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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寻魂 是水孕育了 ...

  •   等看着叶任离开,毕俗嚣从袖口抽出一杆槊,这大家伙登时撑开压缩二人的距离,“你瞅着眼不眼熟?”

      卜记年并没有用手去触摸,也没有多看两眼,他只是让眼珠转过一圈就给出了答案,“这槊是我亲手锻的,你说我眼不眼熟?”他这时才有意想要拿过那槊,但又下意识瞟了眼毕俗嚣的反应,见他老奸巨猾地在盯。

      “江醒说让我物归原主,可我没有资格去还吧?”毕俗嚣好像要透过卜记年的瞳孔看看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这师兄整日雷打不动,又会不会突然脱盔卸甲阴晴不定。

      但是卜盟主还是那个卜盟主,他把槊坦坦荡荡地接过来,然后用指尖一点火将那法器烧了个透彻,顷刻就化为了灰烬几两,“何苦?”

      毕俗嚣见状又笑起来,他边笑边拍卜记年的肩膀,兴许是他总是开张的喉咙累了,令他拿起身前茶,喝尽之后还要砸吧砸吧嘴,再把头扭过来对着他的师兄说道:“苦。”

      任平生的心里也怪苦,他们跟着渡鸦绕了许多圈子也没找到韩婺四散的魂魄,就像是一朵被吹散的蒲公英,眼见其零落,自己也零落。但这一路上倒也发现不少的茶楼,听到不少说书先生正在讲这次永济大典的功臣江醒:

      “寒渊帮的霸王这回可是不得了喽!要不是他,咱地下城还真捞不来这么多新家人!他这遭助这么多人脱离苦海,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城主的威望呢?”

      这前半句听着还能让鬼跟着鼓鼓掌,可后半句一脱口就难免犯怵,有的鬼娃娃和其家人会怼先生,有的会暗自嘀咕。

      但让任平生在意的是,这一路上诸如此类的娱乐场所未免太多了些,让他不禁好奇:地下城的鬼都不工作吗?

      叶虚舟则表示所有鬼同工同酬,且岗位和住房极乐坊都包分配,很多鬼的一生基本都是庸庸碌碌,甚至很少上过班,但却能做到衣食无忧。

      “那极乐坊的财政压力岂不空前大?”

      所以鬼魂需要轮回。

      “这制度实行起来真的没问题吗?”

      叶虚舟这次没有回答,任平生也不想再追究,他转而又换了个话题,他问应如石的魂魄会在哪里。叶虚舟以为任是怕应如石变成恶鬼,就宽慰他自己查过那孩子心中的怨气且并不高,他能安心做个小鬼再往生。可任平生心里想的是,他想找个机会见见他,叶虚舟虽然并不理解但也允诺。

      就在他俩聊天的时候,渡鸦也在嘎嘎地叫唤,自认终于找到了目标——一间破败的茅草屋。按理说死者的魂魄会停留在类似生前令他难忘的地方,而这间茅屋显然无法装点一个韩家的长子。

      叶大帅却觉得如果自己的魂魄有一天散了说不定会落在这种地方,难道韩婺小时候和朋友一起在这玩过捉迷藏?她推开茅草屋的门,却跑出来酒香,与此同时,她看见象征魂魄的光点。

      叶虚舟让任平生去触摸那残魂,她自己是鬼,轻易不能碰别人魂魄。她告诉任平生他会被带进韩婺的记忆,但梦里的韩婺不知道他是韩婺,而他的任务是在不告诉他姓名的前提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这一番话快要把任平生绕晕了,他恨自己刚刚没有录音,不然他一定要把刚那段话放出来,让她找找她说了几个“wu”。

      任平生只消用手一触,他整个人就在叶虚舟面前晕倒,叶虚舟提前预判着去扶,浑然不知任平生此时所看到的世界多么虚幻缥缈。

      整个天地都不过一场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更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水汽把你围住,没有风声围堵,水汽才能紧紧扒住,不令你孤独——这水汽会不会是韩婺在哭?

      这魂魄好像方才知道有人来扰,他使雾气凝合成方才的茅屋,任平生走近那茅屋发现屋里有两个成年人和一个被抱在臂弯的水泡泡。其中一名男子他认得,那是韩婺的父亲韩悯,另一位他虽不识,但瞧那锦帽貂裘也定不是等闲之辈。

      两个男人都在盯着韩悯怀里的泡泡看,任平生通过这姿势推断那团不明物体应该就是韩婺,只是他如叶虚舟所言暂时无法界定自我。至于另一位男子的身份,任平生也很快就知道了:

      “陛下,犬子能得您挂牵真是几生修来的福分。只是为避人耳目只能在此碰面,实在是臣的过错。”韩悯卑躬屈膝不敢抬眼去看李冕。

      李冕瞧着比十几年后要更加绰约,他的眼睛还没有耷拉下去,眉毛也不松垮反而像把镰刀,“朕不过是眼馋想瞧瞧韩家未来的接班人,人政未来的希望长什么样。”李冕想要抱抱这小家伙,“令尊是我的老师,只可惜令尊当年不是韩家家主,在仕途上我总觉得亏待了太傅。不过眼下,只要爱卿坐稳了令尹,不日我便有权让你当宰相。”

      任平生听完差点跪地上,他好像头一次感知到什么叫如坠冰窟,他周遭的空气好像都被抢走,好像是老天爷说要收他的命,老天爷觉得造化随天,时不我待。但任平生现在偏偏是缩在韩婺的魂魄里。

      既然这些感受都来自于韩婺,那也说明他对这些话语也感到痛苦,那么任平生就有机会去唤醒他。任平生还能听见他们两个叽里咕噜,然而与此同时他也能看见自己头顶飘过正震颤的光点,他伸出手想捉住,但却招致其跑开。

      任平生不能用灵力怕伤到这小家伙,他只能在喋喋不休的两道声音间插入自己的声音,他问韩婺能不能看见自己,那光团就点点头。任平生咽了咽口水,他又问韩婺认不认识自己,那光团又点点头。

      “是吗?在你印象中咱俩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任平生感到周遭的水雾又一次凝结,这该是两人份的悲痛。

      在任平生以为光团不会说话之际,这团子张开了口:“你嫌我做饭难吃。”

      韩婺现在只是一缕残魂,他不明白眼前的修士为什么突然在他面前一滴一滴掉着眼泪,这个修士看着好难过。而自己也很难过,为这个叫任平生的修士难过。

      “那你是谁呢?”

      韩婺听见任平生这么问他,但他毫无头绪,他好像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好像世上的人都恨他所以才不让自己想起来名字。但他终究没有这么说,他只是沉默。

      于是这茅草屋替他们说了话,它抖了抖身子,赶出了李冕,留下不知多少年后两鬓斑白的韩悯。他带着韩婺在拨弄一个器具——一个圆盘上挂着两条腿,像个赶路的人。任平生突然想到他在祝由的视角中好像看过这东西,只是它叫什么来着?

      “儿子,这个就是钟表。西洋人传进来,仙人又捯饬出来的东西。”韩悯看着韩悯懵懂的眼神,在他面前转动那两根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盘上跑的是人不是仙。但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哄得皇城上下除了皇帝自己都乐开了颜,各个争着要这计量时间的工具。”

      “有钱有权的人让他们买下临州也舍得,但对时间的流逝总是无能为力,所以要千金一掷换自己拨动时针,知晓天机。”韩悯把韩婺抱在怀里,“也有的人不信天命只信人命,买下一个家族的命……孩子,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从政。”

      光团飘到韩悯眼前,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不抱自己,他又问任平生自己是不是就是这个人的孩子,但在得到肯定答案后他还是不发一言。韩婺最后又问任平生自己是不是从政了,这回便换任平生不发一言,这很难界定,韩婺应该说是被卷入了政事。

      “你需要想起来你自己是谁,不然你有可能会变成恶鬼。”

      “恶鬼?我是因为人们恨我才死的吗。”

      “不是。”

      这样的答案超出一个光团的脑容量了,他听见任平生还在问他琐事希望自己能够突然开窍,但他的记忆早就模糊的不成样子。让一个人回忆起某位故知其实相当容易,只需要说道二人曾经某年某月同游过某地,记忆就会翻滚。但一个人忘记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任平生渐渐觉得,因为他不是韩婺,所以他带他回忆的过去有可能是他痛苦的过去,这样不堪的结果反而会让他更加封闭。人也不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哪怕是常青树,也要放手。

      “小光球,我不清楚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你的死亡是一场巨大的悲剧。悲剧在没有人真的想索你的命,甚至没有人有错,如果他不动手,那他就要肝脑涂地。”任平生想到自己也曾是杀手,“而这其中我认为最该为你死亡负责的人,也正在搜寻你的魂魄,失魂落魄。我清楚你对朗明月的感情会比我复杂的多,但我依然要告诉你,我会让他身败名裂。可这不是因为他罪该万死,而是我知道有人想借我这把刀,让他万劫不复。”

      韩婺看见任平生的泪水流了很远,从他的眼眶出发又粘住自己的脚底,可如果把他脚下的大地比作一方沼泽,又会不会少了生机。

      “所以,小光球,人这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如果你现在选择你要做一只的恶鬼,我也会祝福你。哪怕我们相隔万里,我也可以对你说再见的。当然,我也乐意说你好。”

      任平生听见那光团在笑,笑他的激将法好糟糕,怎么把自己激出一身泪。韩婺告诉任平生虽然他的三魂分布各处,幸得他眼前这一魂还记得眼前这个人,记得二人曾经围炉夜话,记得他告诉他自己心中的天下。

      “我的名字是‘婺’,对不对?”任平生有些讶异,他还有些腹稿没有脱口,可韩婺也不给他机会,“这茅草屋旁流过的河流也叫‘婺’,人类的文明大多都发源在这样的大河身旁,在这水畔也有太多历史去讲。你说这魂魄里的水雾是我在哭,可我总觉得这该是我的生命啊,哪怕是婴儿的出生也孕育在一片汪洋。”

      小光团焕发比先前夺目百倍的光鲜,在任平生被抽离的前一刹那,他听见韩婺对自己说:“你劝人技术太差,不过这次我先放你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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