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曲尽 如果说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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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千级的长梯像卷轴一样展开，但人的行进又不像其滚滚而下的速度，倒像个浮夸的弹簧，明明四面透风，风来即倒，却还要硬撑着攀爬。最后落得个身形颤巍，韧性不再。
于是这千里迢迢只为给皇帝传话的小伙，一见到陛下就铿铿跪下，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得了解脱，一个弹簧终于得以摊平在地上，“皇上，属下并未找到沈定的踪迹，恐怕是叫江醒带走了。但小的还探到一件事，当年在韩家放火的竟也是沈定。”这孩子说话已经尽量克制了气音，却还是收不住发抖的尾音。
但李冕并未表示出愤怒甚至不耐，他好像一早坐在这儿为的就是这个答案，他神情轻松，眉毛都安然自若。李冕这人虽贵为九五至尊，虽这地上跑的都是他的阶下囚，但他总是恍惚的。皇后说自己嫁了个木头，太后说从未见过如此笨拙的皇子，太子说自己的父亲像是从冰棺里爬出来的。
尽管这届皇帝好像没有什么趣味，但人人都想从他身上咂摸点兴味。
李冕让长乐宫的人都散了，人们都摒退到皇帝身边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有不少人在暗中盯着自己，说是怕自己出事。自己恐怕也是要出事，如果沈定这块肉他咬不下来，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仙派的世家大族一点点蚕食人族。李冕也知道，沈定的事三界都有牵扯，所以他本也不抱希望，只是如果这祸患落给了毕俗嚣，那倒还有余地，毕竟永济大典快要来了。
等江醒给任平生放行的时候，任平生心里料想了无数这家伙可能痛下的毒手，但当他亲眼目睹快活恣意的百姓、笑脸盈盈的官宦，和相比较而言略带讽刺的双眼猩红扣着卡在地上骨头的叶虚舟时，也难免要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握剑。
任平生弯下身问她在做什么，叶虚舟没有想到他会回来的这样快，江醒还没回复她的问罪。叶虚舟不停在想该怎么措辞，要委婉还是要一针见血，“韩婺叫人凌迟了。”最艰难的话脱了嘴，剩下的就不足为奇，只是任平生被这样生涩的开头定住，再听不清后面的话。
“任平生，你做个决定吧。”
“什么？”
“我说，让这场闹剧不再蔓延只有一条路，去地下城为小婺补魂塑魂，让他不至于变成一个恶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任平生看着还在迷瞪，叶虚舟本以为他会大哭一场，可这孩子就是闷着声，但缺了魂魄的人也的确感情麻木，“平生，就算你不愿做也没事，我的真身是叶虚舟，是十二丝之首，我会料理好韩婺的后事。”叶虚舟在这种时候亮出自己的身份，其实就是在要挟了。
“所以任斜迎果然也和你们是一伙的……是不是，大帅？”
叶虚舟对任平生突然喊自己大帅还有点接受不住，“首先我完全搞不懂任斜迎的来路，其次我跟江醒并不一路。”叶虚舟发现任平生似乎并不怎么搭理自己，“我会靠近你的身边是因为我的部下被江醒利用而身陨，甚至害得你家破人亡。从这点出发我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是……”
任平生站起身，打断了叶虚舟的话，他一边问朗明月现在下落何处，一边问他俩什么时候下地下城。叶虚舟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事态不断偏航，如果她早点意识到自己以后会和这个家伙长久共事，那她绝不会挑在现在掉马。
“朗明月抱着小婺的大部分尸骨被辰巳拉走了，但我猜测他们应该也去了地下城，”叶虚舟又问了问任平生他们那边的情况，然后得出了结论，“看来我们得等到永济大典以后才能动身。”
其实李冕对沈家的怨从很久以前便积攒下来，他不希望自己的名望和权益都被仙家夺走，但又奈何不了九天之上。一个皇帝所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一个闲散人员纳入国家机构，他想把沈家的天之骄子安到至臻会给自己干活，顺带也减少了仙盟的兵力，权当让沈定做质。卜记年正犯愁之时，让朗明月这厮撞上枪口了。
“所以如你所见，如果朗明月是走正规途径抽髓贬职到了至臻会，他怎么不会像江小鱼一样老去？”
朗明月被叫出来当枪使，但所有人都甘之若饴，除了李冕。李冕觉得自己被耍了，可卜记年一句“尘世正好是人政的天下”，便让韩家背后的朗仙顺理成章的上位了。
“现在好了，江醒那家伙故意的。他让朗明月下落不明，教主的位置空着就等沈定落座，但沈定眼下估计也跟着江醒回了地下城。我只能留在这，处理我要面对的暴风雨了。”
任平生听完之后心脏就像被人死命捏在手里，他感觉自己不过是走在别人棋盘上，被手温捂得温热的棋子，但他此前竟还觉得这股温热是热血难凉。
除去他们二人多日的愁肠百结，整个临州都在为永济大典红旗猎猎。
叶虚舟见到了如日中天的祝由，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历经浩劫的枯拙，恍若这些天的沧桑巨变不过是有人朝他眼里撒一把沙，只消揉揉眼就能化繁为简。
但叶虚舟以为的，以为祝由会替人主向她讨债的情况没有发生，反是同样把持永济大典的陈家冲她讨个笑脸，“大帅日理万机，这天上地下可是还有嘱托的？”
叶虚舟告诉他沈家连带着整个保仙派都不一定会好过，兴许人间的势力又是一轮大洗牌，还望陈老爷好好把握住机会。
陈天涯自谦几句又把话扯到政事上来，“只是我现在拿不住仙家，你说那江醒的潜伏就当真无人识破吗？沈定出事仙盟也不管不顾？真会放任沈家没落？”
叶虚舟听出来陈天涯在找茬，他不是不清楚内情，只是想诈诈她，想知道地下城对这个“小鬼王”的态度，“陈老爷真是问错人了，坊主对于那位盟主的心百年来也摸不透啊，何况我一个小兵。”
叶虚舟中间又忙活了很多破事，只是直到永济大典当日，也没有一个人来找叶虚舟问沈定的下落。
整个临州万人空巷，所有人都不约而穿着白袍，所有人走一路就叩一路的头，嘴里念叨着感恩新生。有人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来，或许是因为脑袋磕的疼了，又或许是因为能感到自己身上的肉一摇一摆而侥幸余生，整个长队不过像一条哭泣着蠕动的蚯蚓。
“我们要记住这一切，记住韩公子的大爱，用血肉浇灌我们！”为首的祝由身上挂满的叮铃作响的法器，一边高呼一边行进。
经过任平生的行人受着祝由的鼓舞高歌大慈、大悲、大爱，因为他们疯狂的行径，整条大路都浸染了成片上万民众的血，如果说他们存在着某种信仰，那也不过是求生本能。
群众的眼睛终于被刺眼的白光遮盖，人们在极度疲劳之时终于拥抱了苟延残喘，他们看见自己头顶是一袭白袍蓝衣连带瞳孔也偷了蓝天之姿的仙盟盟主。
卜记年的面上谈不上有什么表情，但他只是低眉，就让人想到夏天青荷吃饱了露珠又让其安稳坠落的慈悲，但这也不过是他法力的加持和位高权重的尊卑。
卜记年先念了一篇悼词，继而安抚幸存者，最后痛批了鬼界。人群随他的话语而摇摆，他们头上的那些白布，街头巷尾所挂的白绫好像都在那一刻化作了仙人的落脚。而他们只是对着仙人卑躬屈膝，消费自己的哭脸，就哄得仙家收好沉甸甸的信奉额大快朵颐。但他们这般卑微渺小，也不过因为自己在灾疫失去了父母，在这人世失去了荫庇。
待到卜记年的「祝福」惠及，任平生听到无数心酸的吐露都化作了呓语。他不禁会想，李冕能从中捞到什么呢？砍半的赋收？土地的荒凉？人们大多不再崇敬皇帝的现实，就是他想要的事实？还是说他理解远古血脉的呼告，他坚信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曲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