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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高潮 人们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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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风云亦难测天意。
人们头顶的乌云好似自己咳嗽带来的黑烟,祸从口出又被提溜给仙家看,仙家又好似要挨个阅过一遍再选择要给谁恩典,于是黑云不散甚至成盘。
但若是转换一个视角,在那些还能偷生但亲人已经求死不能的人看来,这朵朵的乌云就像是一封讣告。而讣告背后会藏着什么呢?翻过面来一看发现错拿之后才开始匆忙的呼吸,然后手一抖发现后面那一张写着自己的名字。
造化是弄人的,但或许会放过一滩血泥,继而祸害血泥的骨血。难道是因为他们有相似的脊髓,所以有相似的命数,但凡人却又会生出来仙人,他们也有相似的脊髓,区别不过一个会发光。难道发光的成了靶子,黯淡的成了弓么。
“说真的,王书熠的法子是管用的。”
“你在想什么呢?”
“你敢这么说不就代表我们想一块儿去了?”
“怎么实现呢?”
“一伙人蜂拥而上还怕他们几个爷不成?”
“人家有仙法的呀!”
“他们不敢动人的。”
“那保长县令他们呢?”
……
江醒来到任平生和何轻我所在的空间,他甫一进来就看见任平生在对四周施法妄图逃离,按理说这么做相当于在何轻我身上重拳出击,但这丫头片子就乖乖地坐在那儿。江醒于是用法术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任平生扔到自己身边来,“聊聊?”
江醒已经换回他自己本相,一身玄铁色的衣装,和阴刻的面庞,他通身打扮找不出除了黑以外的颜色,但他的脸倒是煞白。
“这件事你操控了多少?”
“全部吧。于你而言的最初——冷刹的死是我促就的,”江醒观察任平生的表情,发现他对这个名字好像并不起什么波澜,就断定叶虚舟还没有对他坦白,既然如此,他便可以和盘托出,让后掉马的叶虚舟使不开手脚,“江小鱼和朗明月那点子事我也门清。江小鱼师父那只恶鬼造就了我师父毕俗嚣,不论江小鱼本人怎么想,城主一句承恩就能把他夹住。”
任平生尽量不让脑子变成一团浆糊,他清楚眼前人可以轻松要了自己的命却偏偏要和自己“聊聊”,他根本摸不透,故所能做只有保持清醒,“你又因为‘公事’下凡,可以理所应当控制瘟疫的蔓延速度。但此事仅于你而言无益,反而于你对家有益吧?”
“拖延瘟疫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让人心崩溃。”江醒说完就掏出自己的微音,他故作咳嗽,捏住嗓子,“明月,鬼域这边的情况依然不好,你提防着地下城的人。”
任平生瞧他一个人精分作两个人,他方才的表演就像他那墙皮一样的脸砌在某个地洞上一样怪异,“人心已经够崩溃了吧?该让何小姐解脱了吧。”
“何小姐的死一定得是一件成人之美的事。”
朗明月收到江醒的传音时几乎没有思考真伪,他这辈子的天真无邪就给了他们几个,何况信息差本就是个要人命的东西,他就算怀疑,也空落落立不住脚。这就像一个孩子出了趟远门就会发现家里不那么好玩一样,朗明月知道人心易离,可今人也同样不见古时月,大家都能扯平了。
叶虚舟看见朗明月带着辰巳风尘仆仆朝自己走来时只恨自己脸摆得太好,两个人好似不蹬鼻子就能上脸,要请这位大帅去里面坐坐。叶虚舟说她还要请别人坐坐,顾不得听他们声讨过错。
朗明月一听闻叶虚舟是要找钟雨,就顺嘴接下来言临州的事是大家的事,大家正好坐在一起商量。叶虚舟恨不能让朗明月现在就去给别人说媒或者做个和事佬,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会赔笑的劲儿活像个老妈子。
于是钟雨就看见一个没头脑和一个不高兴登门拜访,门外还拒收了一个小娃娃。叶虚舟单刀直入指出钟雨昨些个做的太过,钟雨却总是冷不丁地怼上一嘴,好像压根没把这地下城的二当家搁眼里。
“钟大人,你没参加过三元谏我就谅你有所不知。你们家人主上次可是亲口对我家坊主说要以仁养人,太过嚣张反倒会涨了盟主的气焰。”
朗明月听见这浑身长满刺头的话也不恼,还是和颜悦色的,甚至帮叶虚舟的腔:“让师尊过得太好,倒也是没有至臻会的事了。”
钟雨面对两面夹击知道自己不论是冲出重围还是被挤掉层皮都难逃坠落,“二位大人,我自知轻重,我忘不了我曾经背靠的韩家和现在依赖的祝家,我从不矜名节,什么事都下得去手,可让百姓愈发躁动只会祸乱社会秩序。”
“钟大人,我们与您交涉就是念在咱都对韩家有情。我们都对人政何如异议不大,只是我们三家齐聚为的就是永济大典,既然我们鬼已经占了恶行的风头,人也就不要没苦硬吃了吧?”
朗明月接住了话茬,“诚然,只是恶行也要有限度,地下城可以试着停手了。”
叶虚舟心想这事不由她定,朗明月最应该对话的人应该是他那个好兄弟,只是她刚想呛嘴,门就被辰巳撞开,“不好了!安乐堂出事了!”
韩婺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赎罪,尽管他所谓的“赎”其实聊胜于无,不过是认个错再回到最初。他料想没有人会理解他,估计也没有人会搭理他,但人不都图个问心无愧吗。
只是他前往赎罪的路格外的人声鼎沸,他看到远方一拥而上的百姓,他们拖着病体却挤的乐此不疲。他又看到无数朝他身上撞来的半仙,他们惊慌失措,踏过的足迹满是仙术的痕迹,很多百姓被半仙打得趴下却又靠着老骨头狰狞地站起。
韩婺疑惑这到底出了什么事,拉住过路的同胞,同胞看到他却喜极而泣,同胞努力牵扯出一个笑的轮廓,对他说“你是仙啊,韩婺,你是仙”一语毕又顺手帮韩婺解除了他身上金缕衣的术法。
但还来不及让韩婺反应,他就听见百姓起起伏伏的欢呼声,那声音像夜晚的海浪汹涌地前进,澎湃着人心,又淹没了小腿。有人拉住韩婺的胳膊,他高喊着他抓住了救世主,于是更多的人浪挤走韩婺所能呼吸的空气。
围在韩婺身边的人有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毕竟他们身上血肉少的可怜,但一具骨架走路却偏偏诡异的掷地有声,而死尸绝不会发出声响。韩婺感受到自己正被雀跃的心脏们包围,因为他的胸口被人们敲击得钝痛,他想让这澎湃的热情消退,但又能洞悉周围人胸口赫然也空着一个洞,那洞口有灵魂在呼唤。
内陆的小城终于在这一天涌入了海洋,韩婺的远渡重洋又来到王书熠手边的岸上,他见过这个男人的脸,知道他所带来的腥风血雨却又无暇彷徨,韩婺好像窥见了自己命陨的彼方。人们一路簇拥他而来,好像把他错怪成一位神明,可自己也不过是人群攘攘。
“韩仙,你今天要造福一方。”
“我不是……”话还没有脱口,就有刀枪来割他的肉,韩婺毫无防备地叫出声来,可这个世界并没有为他停止疯狂,他们得意仙人只是叫不是像刚刚那群人作法。
屠户宰过猪羊的砍刀砸在韩婺身上,剜下来一大片血红色的肉,那肉与皮肤牵连着的地方还在妄图黏住对方,只不过须臾就又分家。拿惯绣针的嫁娘用针不断穿刺韩婺的皮肤,看银针上流淌的赤色流出孩子嘴旁。街溜子一鼓作气掰了韩婺的头要做炖汤,血喷出来一地却滴滴滚进了人们卷起的衣装。人们来回的晃动让血洒了又洒,就有娃娃趴在地上舔了又舔,又被大人踩个半傻。
王书熠看见钟老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他想去喊自己的儿子却被人们扔回到地上。但其实癫狂的百姓也在流泪,因为韩婺已成白骨,却没有复生的迹象。其实从他们割下第一片肉时就知道韩婺不是什么仙子,因为他们向来知道人的血腥臭无比。只是悬崖勒马,难逃深渊万丈。
于是人们对于吵闹的钟老终于忍无可忍,有人挥起棍棒直朝这老头舞去,这老头吃了一顿铿锵,登时立在地上,他想他要死不瞑目地倒下以告诫天帝玄皇,但最终被拽下了骨头当作别的老人的拐杖。
天上的乌云还是凝聚,没有下凡的念想。王书熠感到自己身后窜起的凉风,他想自己不久也要赔付自己厄命,而整个临州也要毁在这闹剧的跑场。也难怪朗明月三人才堪堪赶到,这场面太过怪异,三个人从人群中穿梭,从人手上抠出长短不一的骨头,但也来不及比对哪一块才是自己的家人。
叶虚舟饶是做鬼这么多年也没碰见过如此邪门的事,但占据她心头更多的是恐惧,人们为什么不攻击他们仨?她无法想象韩婺那样的孩子是怎么面对这样的刑场。
钟雨则无比清楚百姓为什么突然“乖顺”,因为朗明月这一路上,凡是见到拦路的就杀,也不管什么法条纲常。钟雨握着手里还温热的骨骼,不清楚是不是来自自己的老父亲,但他料想应该不是。谁让他从来捂不热他老人家的心肠。
朗明月已经早已把瑟缩众人隔绝在外,他一个人趴在地上去拼一副骨架。但却怎么都拼不好。他想上天是不是要惩罚他?毕竟自己坏事做尽怎么会得到善终。可是韩婺这样的孩子又哪里有半分黑碍住了白日?辰巳告诉他,韩公子的部分骨头已经被碾落成骨泥要在临州生根了,他再也寻不回了。朗明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场大火的声音。
那场大火像他人生中第一响警钟,但他只是在想,既然他杀人的同时也救了人,那苍天是不是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场大火不止烧毁了韩家也烧毁了朗明月一半的自我,他摸索着世界教他的生存之道,总把自己寓托给他物,然后满盘皆输。但他也忘了一如今朝的时刻,人从众只会掀起大浪,而放火烧山又是谁的做派?可否定仙家不就又丢掉一半的自我。
韩悯教他苦海抽身,韩婺告诉他兰因难越,但到最后他明明还没来得及眨眼,怎么一切却又都过眼。
雨落下来了。
雨落在人们正暗暗生长的疮口上,猛地蛰疼让人们恍然发觉自己正迎来稀里糊涂的新生,他们开始怀疑这是韩婺在他们身体里投胎,还是朗明月的慷慨?
但叶虚舟知道,这不过是江醒结束了一个少女的等待。
这是本人第一卷最喜欢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