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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间章 这世上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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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刺眼的艳阳天,王书熠被一粒沙蒙住了眼,他听闻今天要杀一个少年。
王书熠这几天一直在找那倒霉侄子,所以不断寻摸着那位韩婺的踪迹。行路是不远,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困难重重:
“诶诶,前面那块地方家属不能进。”辰巳喊住王书熠,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得处理这些没大没小或者说鱼死网破的未亡人。
“膳房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看有个仙人被拉走了呢。”王书熠也没什么顾忌。
“什么拉走不拉走的,他是调差了,特殊时期少说这话啊!”辰巳的顾忌则多了去了。
“我说辰巳仙子我也好些日没见你了,你都干嘛去了?”王书熠喋喋不休。
“我办些家事都不行了?”
王书熠就这么被辰巳推回了房间,和他爹大眼对小眼。说来也是个奇迹,他爹竟然还留有一口气,明明整个身子只剩双眼,这场面就像菜市场要卖羊眼。
王书熠知道他爹估计撑死再跟他瞪眼一天,他也不想气他老人家,于是把手撑在他病床上,“老人家,好不巧啊,我竟然还没有症状——不过也就这么几天了。”他用手握住他老爹的白骨爪,“我今天晚上一定能找到顺子,你再努努力把眼瞪到放饭。”
王书熠话音刚落,叶虚舟就推开了门,照常给病患以慰问。王书熠瞧着这姑娘缓缓朝自己走来,趴在病床上和一双眼睛说话,叶虚舟在观察这双眼还会不会动,但却只看到浑浊,她想起身,可身后还跟着记录的官员。王书熠今天早上还见过叶虚舟一次,见过她以朗明月的令带着膳房的人去了别处。
王书熠偏偏头,眨眨眼,“姑娘,你身上有血腥味啊。”叶虚舟也眨眨眼予以回应,表示这一趟走来难免沾染,如果让他不适还望谅解。王书熠看她表情丝毫不起波澜,也只好赔个不是,等叶虚舟出了门他才暗地骂一句:“娘的,她连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有,明明早上刚干完坏事却能镇定自若?”
“你咋就能确定是坏事呢?”隔壁床的人声音哑哑的。这冷不丁冒出的话着实吓了王书熠一跳,王书熠一直以为那人不是死了就是睡了,“钟叔,你醒着咋也不吭一声诶。”
“别瞎扯,快说出什么事了。”这老汉说完一句话就要咳一嗓子,飞出来的血喷了一地。
王书熠挠了挠头,眼斜了斜,像个要上蒸锅的螃蟹——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原委到底是什么,但他就是觉得那些官干不了啥好事,“他们上午前脚押走了一个人,我后脚就听见有仙人偷偷议论说要杀人。”
钟叔不说话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了。王书熠顿时舒了口气,他觉得他现在胆大包天,因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王书熠走出门,他想,如果这是在家,那么关钰已经在他推开门的一瞬,就在背后骂他不知事,然后一个人料理家务。好稀松,好平常,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都是为什么而变化了?一场瘟疫,怎么就像昨夜的发馊剩饭,吃了它会生病,扔了它又会让老鼠得意又有鼠疫。王书熠看他身边稀稀拉拉路过的仙人,他真的止不住去想,他们的人生也如此凄惨吗?他想象不到。“苦海无涯”这词是谁想的?因为它无边?还是觉得溺亡是慢性死亡。王书熠觉得倒不如叫“崖苦易塌”,毕竟所有苦难的到来都不打招呼。
王书熠想把那具仙人的尸骨找出来,他要把他横陈给别人看,让人看看人到底有多肮脏。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杀他?”钟叔偏偏又在他身后发难了,他的话就这么乘着风飘到王书熠耳朵里。
“我怎么可能知道。”
王书熠就这么慢悠悠游荡着,他走到哪儿是哪儿,看到啥算啥,于是终于,他看到了韩婺。他看到韩婺站在后院望一个地方,韩婺有些局促,他两只手都抓在胸前,眼睛紧盯着前方。除此之外,王书熠也的确在那一瞬间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把韩婺当成个宝,他当真和他那一身白衣一样不染凡尘,哪怕此时他在心慌,他整个身体从不抖一下。
韩婺似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他紧紧闭上了眼,而下次睁开就换来快步离开。王书熠等到确认韩婺确实已经走了之后才探出身子,他先是在后院扫了一遍,无果。继而又顺韩婺目光沿着羊肠小道去摸索,他想知道韩婺在看什么,他总觉得那也会是他魂牵梦绕之所。
王书熠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两侧的风景都从树林变成了土坡,而这土坡上正源源不断地吐出黑水,连带自己头顶上汇聚起乌云,团团黑压正冲这个不速之客倾诉。王书熠很快就发现这土坡上沟壑的地表不为别的,正是尸骨堆放凌乱的造物,他也马上寻到在这些尸骨之中有一坨正幽幽发着白光。王书熠想都没想,扛起那具尸体就走。
这场面实在怪异,分明不是月黑风高之夜,却有人背着尸体赶路。然而讽刺的是,就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人们要么是不出门见不到,要么是见到的人以为他在大疫下失了心智,有苦不能言——这一路顺的王书熠颇不习惯,他感觉有天命在笼罩自己,这是人生头一次。
现在他已经把这位兄台挪到了后院,他大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摆在这,让人们一惊再众说纷纭。可王书熠仔细想了想,他这一路基本没碰上过贫民百姓,那这一出就不够骇俗,如果百姓内部不乱,至臻会内部也不会乱,让他们内部吐过以后再内部消化就好了——既如此这事就干的没趣。
那有什么方法能调动所有人的情绪?就像提起皇帝老儿所有人都要膝盖一软那样。
王书熠脑子里登时蹦出来个鬼点子,他把这尸体大卸八块,把除去头的部分再仔细切割,尽量让它们看着赏心悦目。他把尸块揉吧揉吧放到一个大布袋里,又转头把人头滚进膳房。
王书熠向仙人装可怜说自己的老父亲就想吃儿子做的饭而要来一口锅和调味品,他又以房顶漏水为由要来几个破碗。余下的事,其实是不消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
王书熠把矛头首先指向曾和自己一道目睹朗明月皮肉再生的人,挨家挨户地转告言他手里有这样一口好汤,它用仙人的肉煲好,用仙人的血煎熬,只要一口,便能让凡人再塑肉身。
起初,他告诉所有人这汤是免费的,所有人都能喝上。于是王书熠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到他身边,王书熠和他们一起期待这药的结果——他们一起瞪大了眼,一起大张着嘴,一起用嶙峋的手托着不再流动的血。但幸好,客人的血还是流着的。
众人听见有一处草棚里爆发出惊呼,接着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嚎叫:“活了,活了!”王书熠流下泪来,他似乎比所有人还要激动,他在原地蹦跳,他看到白骨发荣滋长,他的眼泪洒进那一滚汤,他看到百姓的癫狂有他的模样。
人们把王书熠供成活佛,至臻会的人跑来赶趟,他们把人群全部哄散,但眼睛从没离过那碗刚盛出来的血汤。他们或许想尝尝同胞的肝肠,所以要堙灭别人的幻想。终于有穿着白袍的道友踹翻了锅,告诉众人这不过是假象,毕竟没人真的希望自己被摆上桌。
辰巳的人捉住了王书熠,但辰巳也拿这泼猴没有办法,你说他做得错吗?他为百姓找到了治病的良方,可又成了政府的祸害。王书熠不知道他被押送的这一路上他已被人们私定为人民英雄,任凭至臻会和乡绅如何劝说他们也不再听了,他们只相信那锅里流出的救命药水。
一群人围住那口已经彻底倾盆的锅,他们用手从地上抠些肉糜,用舌头刮走些血泥,而那些干脆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人捞的便宜最多,他们一边侵蚀一边大笑,徒留他们余光中的道袍兀自翩然。
至臻会的人不敢上去揍,这厢上手以后真就无人信奉他们了,他们又只好大老远地请来保长。而这保长甫一至,人们吓得心脏停了一霎,但也只是一霎,毕竟活着才有力气挨打。
那保长带上几个家伙,只挥了挥手,那些伙计就蜂拥而至,他们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于是都争着做人民的父母官。整个街头像是误入谁家后院一般,鸡飞蛋打又偷奸耍滑。不知是不是最后的求生意志驱使,保长的脚后腕被人们咬掉了一块肉。
这样荒唐的闹剧是王书熠想看的,他本身就不是想济世,也从没有谁说要他承担这样的使命,他就是来制造骚乱再趁机倒打一耙的,这不只是没给他碰上机会么。他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校园里,说是关上,其实根本没人看守。王书熠无从知晓那帮老百姓没了神药会不会发疯,但王书熠想看看真凶会不会不打自招。
韩婺一连几天都没睡上好觉,今天听了王书熠那档子事之后特为尤甚,他到底还是决定起夜去探个究竟。
他一路都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有没有树枝谨防自己不小心踩着。韩婺做了亏心事也怕鬼敲门,只是他全然没想过,凭他的地位哪会有人进他身。
月黑风高夜,乌鸦不断在空中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它左扭扭右扭扭就是不找树枝歇着,它像是专门为人敲着警钟。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配合它,星星不说话,月亮遮住面,只有韩婺形影相吊。
韩婺终于拖着步子来到了膳房门口,只是他刚推开门,一颗人头就这么滚了出来。韩婺登时吓倒在地,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害怕和那尸体对视,但他那张脸已经无比清晰刻进他的脑子——他是他最好的膳房的伙计,而他也是为自己而死。
韩婺遇到顺子那天,顺子刚从膳房里偷出块大肉,韩婺自以为一块肉而已,何况他与那伙计关系不错,于是毫无顾忌地允许并且把孩子留在身旁。但很快,上面的人要加餐却查出来这般重要的物资竟凭空消失,他们的头儿要兴师问罪,他们抓住了顺子、杀死了伙计、瞥了眼韩婺。
韩婺的心脏还在他胸膛里快活个不行,好像在讽刺他主人的独活,韩婺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也该去请罪,把自己和那什么王书熠关在一起,这才不违背他的道。
只是韩婺才刚迈开腿,就听见有人从角落猫出来,“少爷,你说老爷当年真的喜欢我的木雕吗?”
“钟老?”韩婺被钉在了原地,他不知是出于自己的羞耻还是因为看见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已经浑身爬满了血疮,“父亲当然是喜欢的,他对您赞不绝口。”
“那他当初怎么会把我支使开,让我去给至臻会做木活呢?”
“父亲当初,有他不得不坚持的利益。”
“是啊少爷,一切都是利益的置换啊。”
他在劝韩婺,但这也让韩婺更加难堪,韩婺最终选择抬头再多看他一眼,毕竟人们次次相逢尽是百态。韩婺也只是冲他道谢、道歉再道别。
王书熠在阴影里看着韩婺尽量不让自己踉跄的背影,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但他甫一看到同在黑暗里的钟老就又摆正了情绪,“你这老头也真是奇绝。明明儿子就是威震四方的保长,但当老子的却要赶着去地下城报道。”
钟老不是很想搭理一个疯子,“他当初是靠吃里扒外的演技让乡亲们推他当官,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韩家举荐的吧?”
“不是。”王书熠心说骗谁呢,就见钟老又反问过来,“怎么?你也想搭顺风车?”
“老头,我的前半生就有一点值得我吹嘘:我悟出来一个人必定的两条结局。要么在地里干活干到死靠歌功颂德活着,要么从地里走出去之后还靠歌功颂德活着,区别不过是后者还要歌颂自己曾经的和他人正经受的苦难。”钟老说他看来是决定做个喇叭花,但王书熠撇了撇嘴,“这两条路都太讽刺了,我都干不来。”
王书熠看见钟老那黑洞洞的眼以为这老头是不信他,于是言之凿凿,“您老瞧好吧,我今天放了点鱼饵给他们,他们没几天吃不到就得疯,那时候你就会看到我的第三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