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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何府除祸根(四) 掉马,掉马 ...

  •   何轻我一直游离在各个梦境中,等着收获众人的“好消息”。她似乎对应如石情有独钟,她观测这孩子最多,这次她也照常飘到他身边。何轻我在应如石面前露了真身,她自认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在应如石看来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从一团黑雾中走出来。

      “好了,你不要再一个劲的思考了,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应如石一时间没有理会她,等过了会儿,他像破罐破摔一样问她:“何小姐觉得我聪明吗?”何轻我眯了眯眼,不清楚应如石发难的原因。

      “聪明。这些人里我最看好你。”

      应如石觉得有些好笑了,“为什么呢?从没有人夸过我聪明啊。”何轻我不语,只是看着他,“在我来这地方之前我还因为犯蠢被耻笑了。”应如石继续恍若无人地说着,“我以为自己多被看重才能来执行任务,但我越看越觉得,其实我们这些小人物根本没有为人的尊严吧。”

      何轻我闻言又凑得离他近些,她拖尾的黑烟好像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是啊,是啊。”应如石眼见她像被扔在锅里烹的豆子,纵使被大火慢炖,纵使再愤怒,所能做不过是从锅盖口吐出两缕气,“小人物惯是种果无果。”

      应如石想起来母亲对自己的教导,教导他为人要像一块石头,坚硬而有力。但他后来听了几天夫子的课,明白这世上还有个词叫水滴石穿,这世上还有比他坚韧无比的人等着刺穿自己。他想,那人这一遭是图什么呢?

      “我觉得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人是你。”

      “什么?”

      “就是你自己啊,何轻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呢?是朗明月害了我的命,是祝由撺掇着造势……”她的话被应如石打断了,“‘你怎么能说一个人受害者有错呢?’你想这么说?对吧?”何轻我急着去应和着他。

      应如石则不紧不慢,他一边在心里缓缓给自己加着死刑,一边去责怪她,“何小姐,我对着别人低眉顺眼久了,看人总要点头哈腰,背已经有点驼了,视线也终于习惯下移,所以我能发现,你腰间总挂着一块玉牌,而那上面是驱邪的法器——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极阴之体吧。”何轻我闻言,身上一抖,“我一直都奇怪,因为极阴之体的人能频繁看到流落人间的恶鬼,照常理来说你不可能对此毫无头绪,何况你又本来就是个爱偷听你父母讲话的孩子。所以你看见朗明月会躲,何老爷来找你那天晚上会突然睁眼,你怕是感到了鬼怪的存在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祝由和朗明月都是从他们的儿时讲起,你自己却跳过那些往昔?”

      何轻我没有答复,两个人就这样对望许久,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又清澈又浑浊。清醒地知道众人都觉得自己蠢,会用各种言语哄自己,知道所有人都想踩着自己的尸骨一步登天。可也与此同时,又浑浑噩噩地选择,不论生与死,都选择做个人质。却也希冀,有谁超脱,然后落得一句自作自受。

      “何轻我,你当初为什么不逃呢?哪怕闹一闹呢?大家都认为你是鬼,没人敢靠近你。知道你不是鬼的朗明月怜惜你这颗棋子,不会轻易动你。你闹得越厉害,回旋的余地就越多。”

      “我当时根本想不到这些。”

      应如石好像恍惚间听见了水滴的声音,感觉有什么东西沾湿他的神经,让他浑身黏腻像大夏天出了趟远门,风和汗都侵蚀自己,怎么也甩不掉,让人只想丢了皮肉,留下笨重脆弱的骨头。

      “那可是你的临死前,你会放弃求生吗。”

      何轻我不希望再听下去,她只要挥挥手,应如石就会化作一地尘土,只要他回心转意说些她爱听的,她会心慈手软。但这厮,他不断地在逼自己,“你会不会觉得那是你第一次出风光的时候?所以你接受了。”就像应如石知道怎么涂脂抹粉得当,却故意耍个宝,让人乐呵呵。尽管他事后还是会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无可否认,他总有时硬朗的像块石头。

      “起先我也想,没有人会那么傻去拿生命冒险。”应如石停顿,他终于发现那水滴是从何而来,是他的眼眶正在吐出苦水,他想,为什么睫毛不是能缝住眼睛的线,“当年你是不是只有十二岁。”

      当父亲说你坏话,你不会恨他而是恨自己。所以小轻我,这一切都是你恨意最浓,报复心最重时结出的恶果吗?你还太小,世界单纯的只剩对错,做了对事的人你爱着,做了错事的人你恨着。至于对你毁誉参半的人,你像热锅上的蚂蚁乱了阵脚,火烫出你一身的疤,而你却还要自揭伤疤。

      应如石没来得及说出这些话就被何轻我捏破了喉咙,应如石看到她眼里的恐惧,看到她和自己一样流出来眼泪,只是她是鬼,她的泪只是一地黑水。何轻我看到应如石眼底的怜悯,她心中有一处塌陷又有一处布防,她想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可能,但她自己早已难为人身。于是,何轻我只能空空地握住一截白骨,他骨头湿热,却骨节微小,好可惜,他要做一块石头,也只能做水底的鹅卵石。但她家偏生就有一池水塘,一处她曾跌倒的地方。

      何轻我一步一摇地闯入任平生的视野,任平生看见她四周升腾起烟雾,看到她流血的脚腕,他听见这姑娘问:“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百姓。”任平生观察何轻我的神色,见她如释重负,她耷拉下眼皮,看不清眼底什么情绪,但眉毛悠悠地舒展着,嘴唇也自然的微张着,好像一副餍足的模样。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是百姓呢?”

      任平生表示如果追根溯源来看,一个恶鬼的形成虽然离不开本人的怨念,但更离不开人世对这个鬼的杂念。其次,祝由和朗明月的计谋能够得逞跟百姓听风就是雨脱不了干系。最后,这个答案的得出是何轻我抛来的。

      何轻我起初心不在焉,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难得笑了笑,她问任平生怎么会这么说。任平生则答因为这个梦境的最开始就是让他们被百姓蜂拥而上,而梦境之外的现实何轻我也只对百姓大打出手。

      “好吧,你厉害,恭喜你答对了。”何轻我有些乏力地坐到地上,她歪着头看任平生,“你不来杀我?杀了我这一切都结束了。”

      任平生心下了然,“作为我答对的奖励,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温玉和沈定到底什么来路?”

      这整整一出事都特别奇怪,疑团重重。朗明月不是蠢材,他肯定料到如果不加管理,何轻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幻化恶鬼。故而在凌迟时,任平生在梦境中看到的光就是安魂的术法。可是何轻我不仅化了恶鬼,还是在死后不过五六年就进化出百年恶鬼的实力,并且她大兴土木前在各地制造的小暴乱都说不上来的刻意。这背后一定有地下城势力的推波助澜,而此人能在地上的世界为非作歹,可见他在地下城有足够的地位又有足够的恶名,能让毕俗嚣在事后表示这都是对家而坐享渔翁之利。

      “诚然,可你为什么会怀疑温沈两个仙家的人头上?”

      因为任平生想不出,想不出地下城非要搞这么一出祸害地上的原因。但他偏偏又在祝由的梦境空间里触及了“永济大典”这么个概念,这次的血泥疫不就符合其触发的条件吗?他料想这样的法事或许需要仙盟派人亲临操持,所以仙盟自导自演一出“金缕衣”的失窃案,以便于名正言顺的插进漩涡当中。

      “好吧,只是你为什么会怀疑他们的来路呢?仙盟派人下凡督工不是正当差事吗?”

      为什么是派温沈二人来呢?如果是为了和朗明月好对接,但这三人的关系现在怎么看怎么僵。除非仙盟的目的是让他们三个人互相斗,可若如此他们三人至少要处在同一空间吧?再说了,他们仨斗什么呢?可事实就是仙盟有意让他们仨聚到一堆了。任平生对此毫无头绪,他只能猜测有什么东西敲碎了三者看似诡异但平衡的关系,而暴露出的问题亟待解决。至于背后操手想让一方针对另外两人,还是两人针对另一方,他更无从知晓。

      “你很聪明,但你的猜测不对。”何轻我因为疲惫而坐在地上,她很困想睡一场觉,但她此时必须打起精神,因为马上就会长梦不醒,“你很聪明,那在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我有没有错?我当年有没有错?”

      何轻我赴死心切并不符合一个恶鬼的行事准则,遑论她的鬼域比较一番也算得上人畜无害,所以她看似是惊涛巨浪,实则不过是被假借的暗流涌动。何轻我就是一把生了锈的刀,谁都能使她,但使的时候又难免要把锈割下,听着刀滋滋啦啦的叫声,觉得大快人心。

      任平生没有回复,他对一把刀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每把刀都会问这个问题:我生命的意义就是杀戮吗?就是被利用吗?但仔细想来,铁匠不也是拿钱办事吗。一段看似不对等的关系其实往往对等,只是两个人都好装,一个装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装的卑微到尘土里眼泪都是晨早的露水。

      何轻我见任平生不搭理她就有些急了,她开始辩白:“我当时不去反抗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得了绝症命不久矣……我整日咳嗽腹痛,下面……下面甚至还会流血……”

      空气格外安静,但掉了根针还是能听见的,因为任平生能听见她无助的泪水重重地敲击地面,任平生无暇去数她到底掉了几滴泪,因为他自己正跟随何轻我的呼吸声而吐息。任平生觉得悲哀,她执意追求的对错也不过是统治者为自己施暴冠以正当性而编纂的说辞,所有人都为此在窠臼中陷得越深,越被伦理纲常绑架得越厉害,就像掉入沼泽中的人——往外攀爬不是,自甘堕落也不是。

      任平生不禁会想,何轻我变为鬼发现自己□□不再流血时会多么欣喜,她认为这是自己重获的新生,认为苍天真的有眼。她不知道什么是天葵,不知道这不过是大自然的物竞天择,也自然不知道让她痛哭流涕的安逸,才是老天爷本该赋予她的权利。可话又说回来,他能高下立判,是因为他还有活头。

      “当年的事,我并不关心。”

      何轻我看着任平生不断朝自己迫近,他方才那句话就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凌迟,而现在她的心脏正吞没他手中的宝剑,“是不是死不掉?”她有些戏谑,“那看来我的头儿还不想让我死,他那边的事还没料理完。”

      燕归被弹了出来,它在地上像一条误闯陆地的活鱼一样扑腾。

      “你有一点猜得挺对,在地下城有位高权重的人要托举我。而那个人就是‘温玉’,只不过他在我们那儿有个更响亮的名号——寒渊帮帮主江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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