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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何府除祸根(三) 有时候“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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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看完朗明月的这场闹剧之后尚在犹疑什么时候给出答案,就见自己眼前窜出来一团黑影。何轻我先是笑着在他周围环绕,嘴里还不住发出“桀桀”的声音,她见任平生似乎没有开口的迹象就先发问:“你不抓真凶吗?你的朋友还在那边等我过去呢。”
任平生也弯弯嘴角去瞧她,“姑娘,我还挺犹豫的,这个鬼域是何轻我的吗?”何轻我呆愣住,她不太理解这个修士的话,不明白自己的地盘怎么还能不知不觉易主呢?
“据我了解,鬼域里不呈现幻梦空间则矣,一旦呈现则必须是域主的亲历视角——我觉着朗明月的心路历程咱们都窥探不了吧?”何轻我闻言嬉笑着,表示孩子就是懂得太少。她吵着任平生赶紧给她交代一个答案,任平生思考一会儿过后还是给出了一样的答案。
“朗明月?”
“我坚持自己最初的答案。何况你也特别恨他,对吗?”
“对啊,我恨他。”何轻我狡黠地笑着,那坨黑影不断攒动,“但好可惜,你再怎么坚持,这个答案都不对。”
下一霎,蛰伏在角落的野鬼就集聚起来,他们一窝蜂地涌到任平生身边,穿梭鱼跃所带来的风声穿透青年手中燕归出鞘的剑锋。任平生一剑扫过,便有鬼魂散尽黑烟,并不讨巧地摆着鬼脸,但这于事无补——任平生很快就发现这群鬼比上次的修为要高不少,他们即便被斩去了,也会被同伴迅速抽走魂魄,化为己用。得了好处的恶鬼各个龇牙咧嘴,他们远比初来乍到时要更有把眼前人生吞活剥的决心。
任平生想要侧身规避,则身侧的小鬼得志,他想要后撤,则身后的鬼也已箭在弦上。于是任平生急中生智,选择给自己加层防御咒前提下,冒险地蹲在地上看自己能不能在抗住他们的攻击下画一个阵。可他刚蹲下没多久,阵连圈还没画囫囵,自己的金钟罩就被鬼咬碎了。时间好像突然停滞,任平生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鼓声,其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嚷着他整个胸部像被冰冷的锤子反复洞开,在任平生意识快要断联之时,他听见他脑海中出现的声音,“咬破手指,与我订立血契。”
任平生下意识服从这嗔念,血珠落地的瞬间便在大地上蒸发溢散红雾,紧接着,血雨从泥土里析出,穿过云雾,倒流回天空。鬼魂为此嘶鸣,血液穿透其虚妄的骨骼,血雨梭入开裂的天幕,而那洞口本来的光线又被一袭黑衣挡住——是任斜迎将血液吞吐。
万千血点在任斜迎手中汇聚,他只略微收束手掌,血点便倾斜作万千血线,他不过变换着手势,顷刻间便天罗地网。与此同时,他脸上的鬼脸面具正洇洇渗出血红色与黑色交杂的烟雾,从面具中跑出的小鬼马不停蹄地帮主人增强术法的威力。
任平生生理机能恢复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他也曾看到过这样的术法,这是至臻会会给学子们教的一门课之一:如何应对高阶诡修。任平生还悲哀地发现,任斜迎这一套招式竟然出奇地像毕俗嚣手下十二丝的诡术。
整个鬼域在任斜迎握拳时寂静下来,血丝切割着每一个鬼魂的身躯,整个空气都弥漫着任平生的血腥气,以及任斜迎周遭的鬼气,这场面怪异到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屠户误闯了刑场,好像有人要治他罪,又好像自己是那个铡刀人。
任斜迎一点点把自己身上的诡气收回去后,才降落到地上,却还没有勇气走到任平生身边。他自己明明还带着面具,却感觉已经被扒皮卸骨。
“你是诡修,怎么不提前说呢?”任平生想,自己的问题好幼稚。
“你能接受吗?”任斜迎心里揪得慌。
“我不接受。”
任斜迎头一次在任平生的眼里看见了恐慌、畏惧,也是,毕竟所有人就算心里想的再开明,也不耽误面上见了鬼就会跑,而且任平生的父母就死于诡修,更何况任斜迎是个掌握地下城机要军备的人。
可任斜迎又救了他。任平生摸不透他到底是何居心,他知道人都最擅长骗人,可他这时候骗自己是为了图什么呢?任平生下意识握紧了燕归。
任斜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里还是感到涩涩的,可他也只是躲在面具后抿了抿嘴,在硬生生挨了燕归一剑之后,用术法逃跑了。任平生愣在原地,燕归上还缠绕着任斜迎的器官——零落的黑色颗粒,就像晨起的霾。可还来不及等他消化完刚那无妄之灾,他就又被吸入下一个梦境空间。
任平生发觉自己呱呱坠地,他吃痛捂住头,张开嘴就是呱呱而泣,这太过猎奇,以至于他重整精神抬起头发觉这声音的确不是来自自己时不禁也要喜极而泣。
他听见那孩子的哭声很快被大人的哭声掩埋,伴随这嘶力喊叫的是整齐的跪地声,任平生眼见娃娃菜被农民举得很高,还被其灌了很多肥,“这是上天的意旨,这是仙赐的福禄,这是祝家的子嗣。”
小祝由一下子被交接到一个半仙手里,那半仙冲他说几句吉利话后又把他转给一个仙人,那仙人抚抚他的头顶,为他施了「祝福」。任平生还来不及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世界就又天旋地转,祝由也在他眼前猛地抽条——祝由瘦削,说麻杆是便宜他,说他像秋天的雨线似是恰当,他眼睛空洞,说像黑漆的矿坑又似脱了调的捧哏。
祝由正在接受洗礼,一堆人围在他身边念经,这其中就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穿着冗沉的衣服,喝着乐声起舞,告诉他跟着仙走就有出路。
于是祝由被一个仙人领上了街,人民的确为他侧目,觉得这是所谓命定之子。可他也能看到,有些衣着较考究的女子在笑话他,为了他心底的飘飘然不会坠,他跑去问那些姑娘出了什么事。
“装神弄鬼的二道贩子。”
这话就这样砸在祝由脸上,又痛又痒,他下意识想捞住身边那个仙人让他帮自己怼回去,可这样仔细一想,自己不就个二道贩子。
祝由开始留意世家对他们的看法:其实没有必要留意,因为不屑就写在脸上。没有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他们的父母会告诉自己的孩子要离魔怔的人远点,恰如他的父亲所告诫他的。
这种看似矛盾却又自圆其说的理论是孩子们所不能理解的,所以孩子脑子里总会迸发出十万个为什么,而父母又成了买单的。
“爹,外面的人都看不起我们。”
“你不要听旁人瞎嚷,永济大典是一件神圣的事,是让圣光得以普照的事。”
“什么是永济大典?”
祝父露出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骂的不是这个?”祝由傻傻的,只歪着头看他父亲。
他到底没有向祝由介绍这个词,而祝由再大点的时候就听说了,所谓永济大典也就是大灾大疫后仙人出场普度众生之时。但说白了不过是一场献祭,通过献祭一村、一城人面对死亡时真心流露出的祈祷,来达到仙家吸收信奉额的最大化。他们还会留下些活口,为这些活口施加「祝福」,他们此时会尤为感激,信奉额与忠诚度会格外的高。
祝由瞧着家族史里记载着祝家数次都从灾难中逃生,因而府邸搬迁数次就都明白了——让人能在死前想到仙需要舆论起势,能控制一场大灾大疫又能次次全身而退需要权力,而能与王政迂回洽谈需要地位,能集这三点的一定是世家。而这样的一把肮脏又锋利的刀,为了转移皇帝和盟主甚至同为世家的对手,不可避免需要装疯卖傻,这就是祝家。
祝由还在一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只要想到自己可能要装一辈子傻就可悲,他又是长子,更不想再被后人戳着脊梁骨。说实话,此时祝由的愿望实在简单,又实在得可爱:他想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世事也真是有趣,竟有“话语权”这样的词出现,话语可不就等同于权力。
祝由想往上爬,他就必须要借力,要借也只能借同为保仙派的力。
于是祝由来到了临州沈府,祝由方想叩门,那门就好像长了双眼睛一样,审时度势地自己敞开。随着它吱扭扭地欢迎,整个沈府也张开了眼:整个院子环绕一处水榭,它本是静默的处子搂抱着似玉透又似石雕的金鱼像,然而在祝由靠近的刹那,鱼嘴竟会吐出水珠,不过片刻,又凝成水柱,从它口中倒出流向池塘。在水流入池的瞬间,整个水榭四周又腾起烟雾,那冰丝好像覆在祝由面颊。不等祝由瞠目过久,一个灵偶走过来锤他的脚,知会他大少爷正在堂里等候。
沈大少爷穿的过分轻便,和平的富贵子弟都里三层外三层凸显钱多没处使不同,祝由感觉他甚至只穿了件里衣,害得自己都没眼去看。
“诶诶,我这可是正经的外衣,别瞎想啊!”沈大少拍拍自己的小灵偶,这小家伙便屁颠屁颠端茶给祝由。祝由还发现,这灵偶胸前还嵌入块圆饼,这圆饼上还涂上规整的黑线,他一个人兀自地琢磨。
“你的书信我看了,只是沈家不染尘政。”祝由闻言刚想反驳,却见自己脚边的灵偶突然“叮”的一声叫唤起来,他吓得直接站起来,眼睛不敢离开这物什,可缓过来时瞥见大少爷的镇定,祝由脸上挂不住,他想坐下,可屁股还没着地,这家伙却又叫了起来。祝由这下连汗都急出来了,他嗔怪这少爷就是为了看自己出糗,仔细想了想,问:“这灵偶是要坏了。”
“茶温刚好,”大少爷抿了口茶,“它在报时呢。”
祝由脸一下红一下白,像个冬天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所以他喝完茶之后就离开了。也是从那一刻他明白了,书上一句“国家科技掌握在仙庭手中”意味何如。常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龙飞凤舞,好像就是仙家攒合个过时的皮影。祝由亦想,如果掌握了科技力量,井底之蛙下次抬头会不会天翻地覆?
他瞒着所有人舟车劳顿到人世唯一能接触真理的地方——流金院。这里的人人都像沈家的大少爷,区别不过是戴了个高帽。
只是祝由这个蝼蚁被拦在高墙之外,这种机要重地,常人不得入内。祝由气不过,他在门口蹲着,期望谁进门的时候把自己提溜进去。结果半天一个人没等到,等到了出门倒垃圾的。祝由一句脏话就要出口,就发现门关了还能讨见窗,有一个耄耋老头探头探脑,向他递过来一只毛笔。
“算数会么?”
祝由被问懵了,但他来不及思考直接接过了笔,“会的,会的,您要我算什么?”
“照着这个图纸上的数替我验算一遍,”祝由看向他,怀疑这图纸直接给自己看是不是有些不妥,“你看不懂的,没事。”
祝由虽被骂了,但他也没恼,他一个人趴在地上算到半夜也没算出来什么景,汗都流成河了,他也不敢出声——那老头竟然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临州祝家的小子,多数人的离经叛道都不会有好结果,因为如果能成功,你们的父辈就不会成为你们的父辈。”祝由置若罔闻,他不停地算着,老头不补充,“人世走不了机械发明那一套,有了铁疙瘩,谁还会相信仙呢?”
祝由停下了笔,他自己也不禁想问自己,让一个已经昏庸许久的家族突然向好,到底是帮助它,还是埋没它?人是怎么发现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羞的排泄物却能当养料的?是脱下防备就可以毫无顾忌,是加了伪装就可以粉饰太平,然后扯出这世界上只有没有发现用处之物。但你最初会选择冲一棵树苗排泄,是因为你已经彻底放弃他了吧?
“夫子,你在算的究竟是什么呢?”
“说学名你也不懂,”他掏了掏耳屎,“我想研究研究圆。”
“是好高深的学问吗?我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
“学不会,而且人太聪明是要吃闷棍的。但是论愚民教化,谁能比得过你们?”
祝由辞别了那老头,他踏上返乡的路,挨了老爹的鞭子,喝了众人的唾沫。但他也不馁,他想,既然世事都已分化好职责,好人一辈子是好人,坏人一辈子是坏人,那么按部就班又怎么不算勇敢。
任平生眼前的世界又一次化作漩涡,他耳边不断响起悲鸣与哀嚎,但下一秒又万籁俱寂,他听见已经华袍在身的祝由拍了拍醒木——祝由正在四处宣讲。
祝由说遍了天上地下,阴曹地府骂了个遍,琼楼玉宇捧了个尽,百姓对他的崇拜化作有形的人浪。子民对英雄拯救家国都无感,就喜欢惩恶扬善的故事,尽管听众大多都不善。但又有谁能怪?人有了狡猾的心机,是为应付贪婪的官。
祝由凭借这张好嘴和皇帝关系处得还行,而他也能感受到这老儿想把韩家推下去,而这也是他愿意接见祝由的原因。祝由不清楚这个中缘由,可如果时也命也要他这个保仙派上台,他必须要拉拢一个仙,而他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恐怕自身难保的朗明月。
“朗仙,韩大人那一套人政太危险了!既不讨好社会主流仙家,还滋生从未有权的人们大开杀戒,韩家怕是很快就要倒了。”
“皇帝暗示让你当权了吧?”
见朗明月单刀直入,祝由也不磨叽,“我知道韩家对您向来冷淡,但您对韩家又有深情——这一切在韩大人当政时都好说,但眼见保仙派胜利,您若还跟在韩家身边一定会遭到口诛笔伐,可若从了我们您又问心有愧。”
朗明月笑了笑,“你想逼我进至臻会,”朗明月又为自己沏了壶茶,“有一个相对中立的身份可以靠近韩家,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在祝家身边迂回吧?”他只提祝家,不提保仙派,把矛头指的明显。
“你是第一个找上我的保仙派,的确,我跟着上了谁的贼船,我们日后就可以互相照拂、利益互换。而这其中,祝家是仙家能换得利益最大者。”祝由挺了挺背,他迫不及待想听朗明月接下来的话,“祝家操持了多年的永济大典,只是前些任家主都不擅朝政,也因此他们手脚不够麻利。”
“我本来可以认为我家人的死是因为自然的旱灾,但韩怀瑾怎么会那么快又那么精准甚至悉心打扮好来找上门呢?”朗明月只是品了口茶,却让祝由觉得那茶是他冷汗落下。
朗明月又偏在这时开口:“我从没说要拒绝合作,只是祝大人看着却很恐惧。可将来你也一定会主持永济大典,哪怕不是在临州,哪怕不是现在。你需要壮壮胆了,就从助我当上教主开始吧。”
祝由又一次感到因果一定会敲击着命运,他感到恐惧、害怕,他怀疑自己还要不要坚持拉拢朗明月,但他定神又悲哀退路安在,“我该怎么做?”
“在临州四处点火,用你的舆论造势说有女鬼入侵,再把我搬出来渲染下。”
“替罪羊是谁?”
“何轻我。”
世界又迅速崩塌,无数血块重组汇聚成土块,又凝固成大地,大地之上又建起楼阁,楼阁之下是密密麻麻飞扬的尘土,虽说是尘土,但其实是过市的行人。
祝由在楼阁之上看着朗明月一边片下她的血肉,一边手上亮晶晶的。他仔细眯起眼睛去看,怀疑那是刀上的什么茬子,可又不像,那东西是会流动的。那会是什么?何轻我身上的绫罗绸缎?又不会有这般流光溢彩。祝由禁不住俯下身去看,这下却让他听清了何轻我的哀嚎,他问心有愧后缩又觉得自己虚伪,可又不敢再去看,于是捂住头,做个没头没脑的鹌鹑。
任平生不明白祝由为什么看了半天却没看出来朗明月手边发光是因为仙术,一个三岁小孩见此都会往仙法上联想,可祝由却选择忽略。是他不敢面对?还是他弄丢了儿时的幻想?抑或当年仙家从未许他纯真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