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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前奏 如果命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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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书熠今天本来该去看父亲的,可是妻子昨天没能买来防护服,听说,她还把那小贩吓得屁滚尿流。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妻子骂他,说一个大男人不去抛头露面,非让她一个妇道人家游离在危险的边缘。王书熠只是听着关钰的咆哮,他不会反驳,他觉得他俩明明就是一种烂人,她吼是因为怂,他不去也是因为怂。
王书熠蜷缩在床上数,数他爹还有多少活头,他越算越觉心里愧疚地疼,社会崇尚的伦理纲常常让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浸猪笼。关钰在他面前盘旋,不断告诉王书熠:如果他俩再不去看看老爷子,那么他们就会成一个大笑话——不是死于瘟疫,而是死于乡绅的棍棒。王书熠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风吹刮的稻穗,他没出息地在被窝里抽噎,他还想耽溺,却有人敲门了。
关钰吓得也往被窝里钻,用双臂紧紧环抱自己的丈夫,头也勾到他的颈窝,两只老鼠就这样回到了老鼠洞。王书熠仔细侧着耳朵去听那频率,只见其愈演愈烈,他快分不清这东西和心跳的区别,但他分得清这帮人不破楼兰终不还。于是王书熠咬咬牙,跑下床,把门拉开一个缝。
果然,是穿着防护服的保长。“王书熠、关钰,”关钰赶紧把脚伸进被子里,“你们好些日没有踪影,害我以为二位已不在了……罢了,以前的事不再计较。只是令尊病危,二位不出力,也不出钱,搞得仙人们很难办,恐是要降灾啊。“
王书熠话只听了一半就跪下去,头也低下去,手也垂下去,他现在有点希望保长当即给自己打死,保长怕脏手,让他旁边那些爷动手也好,这样自己就再也不用受苦。
“科举制再兴荐举制也从未废过,足见朝堂对个人修养的态度。何况瘟疫过后整个临州必定有一场大洗牌,这一遭不知死了多少士人,多少地主。而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抓不住机会呢?”保长拍拍王书熠的肩,“这样的话是我今天第九次说了……你说,究竟会让哪只老鼠偷吃着灯油?”
门被摔上,王书熠还呆愣愣保持原样,跪作油尽,人作灯枯,“关钰,我走了。”
他赤条条地来到安乐堂,在一众防护服中穿越,有人瞧他没有丝毫武装便以为他是仙人,跪倒在地求他福报。王书熠头一次低头看人,恍然发觉人只要抛弃尊严,怎么看都渺小。
“我要找王义贞。”
那人闻言,刚才苦大仇深的脸都略有转变,他松松眉,眨眨眼道:“哦,老王啊。”
王书熠在他的引领下见到了自己的爹:他确实血缠皮,皮包骨,模样可怜。可这老头和病友和病友的亲属正妙语连珠,他们可以大胆地讨论时政,反正在别人眼里他们早已是活死人。
等到王义贞发现自己的儿子,他心中有些戚戚,有人揪住他的心却不让他痛,只是让他感受到生命短暂休憩,“孩子,你怎么不穿个防护服呢?”屋内一时安静,好像刚才活跃的气氛只是一枕黄粱,毕竟隔壁屋一直的哭嚷,也衬刚才之景过于违和。
“我来看你啊。爹。”这般答非所问却好像正中两人心怀,王义贞的相已经破得不能再破,可王书熠却偏偏能瞧出来,瞧出来他爹正在大笑。
“快来。儿子。快来。等会儿朗仙就过来了。”
由于每晚都在听着百姓的哀嚎,乌鸦的悲鸣,叶虚舟的入睡成了困难,可一旦睡着,就会因为一整天的疲惫而昏沉。所以,任凭此时的水月如何焦急地用笨鸟嘴戳窗户都无果。
水月破罐破摔地拿头去顶,窗户也应景地发出闷闷的声音,她挣扎了一会儿之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不抱任何希望地喊了一句大帅——叶虚舟真叫她给喊醒了。
叶虚舟猛地坐起来还有点懵,等发觉耳道里充斥着小鸟在喊自己大帅的声音时又快速调整好状态,转过头开窗接水月进来,“这厢晚了……有什么急事吗?”水月叽叽喳喳答:“是坊主的信!”
叶虚舟已经料想不会有什么好事,可等打开这信件以后却还是被毕俗嚣扎了一身针:
“大帅,我这次是真的劳烦您老了。等事成之后回来,随便您怎么打骂我都成——我相信不消我说你也察觉到了,我的确利用了你来成全江醒的夙愿,我实在需要他背后的力量。而江醒蛰伏在仙庭多年,等的就是今天。所以,我这鼠辈没脸没皮地求您再帮我俩一个忙:在明天找个机会让朗明月当着众人的面受个外伤。”
叶虚舟顿时觉得自己脑子里进了蚂蚱,不然怎么会头一跳一跳地疼,她把信扔到地上,水月在一旁用羽毛抚抚她的脸颊问她出了什么事。叶虚舟一睁眼一闭眼,终究还是没憋住,“我操你大爷的毕俗嚣!他这封信活活把我架在这儿了,要是我俩的私人恩怨就得了,他非得提那个什么江醒,这不是明摆着把卜记年也拉进来了?我得罪的了他,却得罪不了那个大盟主。”叶虚舟气得快背过去,虽然她对她和毕俗嚣这种不对等的君臣关系本就不抱什么幻想,但也不代表她甘心被人摆布。
“等我回地下城看我怎么收拾他。”水月闻言就在一旁宽慰她,表示如果她的大帅不乐意干这一差,她可以陪大帅反抗,“得了吧,我不在地下城,很多事我说不了不算。他们下的这盘棋肯定也算进了尘政,我们得罪不起。“
于是叶虚舟在床榻多骂了几句毕俗嚣,以过过嘴瘾之后就愿打愿挨地起身——她直接去了朗明月最爱光顾的重症区,她本以为自己还要再等等才能碰上朗,毕竟此时天还未破晓,结果叶虚舟刚迈进门就看见他的身影。
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现在的安乐堂全然不分昼夜,晚上从不会安静,因为有无助的哭声和虔诚的祷告,白天从不会热闹,因为人们像忌讳白日宣淫一样忌讳对恶魔低语。
每一份人心都惶恐异常,健康的人能预见已定的命运,他们说要掰着指头数日子,可实际上只能做到把手摊开——既能双手合十又能衣来伸手,他们进退两全。而已经罹患的人,他们偶尔思考生死有命,偶尔惶惑做鬼会不会潇洒,但更多时候他们看向自己的亲人,怨怼生死在天。
叶虚舟心里不得不安了一个秤砣,她唬自己为失了人心的恶鬼,她闯进屋内。叶虚舟听见朗明月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朗明月要给他法器庇体,但那男人却说:“不,我不要。有了这东西,又该怎么体会我爹的痛苦呢?我要和我的父亲共患难的。”朗明月多看了一眼王书熠,到底纵容他的麻木。
”朗教主,”叶虚舟叫住他,告诉他新增病例的去处,朗明月刚要应答,却见有鸟从窗户外飞进来,水月衔着树枝装作要搭巢在屋内瞎转,“教主,这鸟怕是不干净。”跟着朗而来的半仙用法术逮鸟,而叶虚舟则扮演一个好心但拖后腿的笨丫头。
叶虚舟抓住她一语毕时朗明月下意识看王书熠的机会,趁他不注意让水月去靠近他俩。但朗明月毕竟不傻,他知道叶虚舟断然没安好心,也知道她有意接近,于是他出于防备转身,不料这时,他的弟子因为来不及收束法力,打伤了朗明月。
那弟子顿时吓得三魂跑了两魂,磕头请求原谅。但朗明月压根不在乎他胳膊上那一长道的血口,忙宽慰不是他的错,等他料理完就发现鸟飞走了,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胳膊。
朗明月第一反应以为众人是被吓住了,可转念一想,血泥的景象不比自己这可怖多了,因此他有些迷茫,“怎么了?”
“仙人,”王书熠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仙人的伤,都会自愈吗?”
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侵略性地窥伺朗明月的血,看他如何倒流。又窥伺他的皮肉,看他如何兹荣。继而扼腕,他竟然有如此的皮囊。那是人们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人,是可以有生命的,或者说,生命本该就可以喷薄而出,又安适如常的。
朗明月终于打破这诡异的宁静,他一掌拍在自己臂膀,掩盖他生长的痕迹。他无奈地向众人解释小人书上说的的确是真事,而他们之所以拥有这样的身躯,也是为了捐躯。
王书熠看着这位仙人离开,他问他的父亲,是不是只要是生灵就不可避免地说违心话——仙与人怎么可能做朋友呢?刀俎又怎么怜惜鱼肉呢?王义贞没有说话,整个隔离房的气氛还是心照不宣。王书熠还是不死心:
“我大哥是不是死了?”
“是。”
“顺子呢?”
“估摸着该发病了。”
“爹。那也是你孙子,怎么能不把他留身边。”
“他身边现在有个大红人,跟着那个仙人亏不了。”
“谁?”
“韩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