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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何府除祸根(二) 而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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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定安慰完任平生就把这孩子交给任斜迎,自己则想去一边揪住应如石这倒霉孩子,温玉预判他的走向,踢了应如石一脚。应如石就懵懵的看到沈定来到他身边,他为应如石顺顺气,应如石也实在觉得自己难堪,只低着头不敢示人。
温玉给了沈定一个眼神,沈定心领神会,“这下可以好好讲讲正事了——我料想我们五个人都分别被投进了五个空间,而根据刚才的对账,这五个空间又几乎是一模一样。”沈定站在几人中间,而几人的外延是曾经死在这里的尸骨。
鬼域里的鬼是域主的精神体,而他们一旦攻击人,就证明鬼域被触发了某种机制,明晰这种机制格外重要,只要在机制触发前搞反逻辑,鬼域往往不攻自破。几人都在何轻我被凌迟的时间段触发了这一套机关,这让人很难不去联想这一事件是拐点,在此成立的基础之上,阻止悲剧的发生就成了破局的关键。
可是这样看来,问题反而更大。因为众人在那样的空间里只是一个虚影,并无实体,无从做到干扰。
“且罢,我们先来讨论一下大家心中的‘真凶’。”沈定抛出一个引子,“我猜,果然还是朗明月吧。”只是沈定的话刚落地,五人脚下就地动山摇,他们互相跌到对方怀里。沈定反应快些,他急忙捞住离自己最近的温玉,就这么屁大点的时间他还要耍帅,“温兄,我又救了你一次呦。”温玉闻言一顿,与此同时众人又马上发现地表的隆起具有规律,仔细去看的话,则会惊悚地发现那是一张人脸。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这个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这是何轻我的声音,只是更加粗砺,“正确与否,你们自己去寻吧!”
一语毕,众人又被传送到不同的空间,应如石再次重重摔在地上,仔细一看还会发现这是一块田地。因为他是个小虚影,太阳照不到他,他便索性就这样躺着,不想起来。
说实话,应如石心里并不比任平生好受,他感觉自己的脏器也颠三倒四的难受。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人的命运怎么能玩味的像肉汤里的香菜叶,要么自己吃了犯恶心,要么别人闻一口就干呕。
应如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就发现自己的脸上多了一块阴影——一个壮汉的屁股。应如石吓得赶紧跑开,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是在准备下跪,而他下跪为何?为他身前站着的仙人。
“王氏,今日我以仙盟的名义赐予你良田百亩,愿你勤勉担当为天地效命。”这仙人方唱罢,身后的政府小吏就上前递交土地状,踢他一脚后又趴他耳朵边,“说句话呀。”
“谢神仙!谢神仙!”那仙人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反问这里哪里有神呢。那男人也不多想,只顾着磕头谢罪。
应如石正纳罕何轻我给他们传送到哪儿去了,转眼间这四周的场景就变了天:枯萎的麦苗托不起壮汉的身躯,只能当他的绣花鞋。可他偏要拿三分之一的绣花鞋去交粮食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是男人移步,他来到「社」乞求「祝福」,他从门口跪到门内,又从门内跪回门口。面对根本没有半仙搭理他们的窘况,男人的妻子思及他们就是图个信奉额,于是提议一家老小都去「社」里跪着。
这场面就分外滑稽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家人齐齐地跪成一排,然后咋舌:他们的孩子还不过五岁,正是需要家庭教育的时候。老父亲顶着一脑壳的血印子也不好意思去看儿子,他只能更谄媚地去跟半仙们套近乎,反正这些人都喜欢看弱者跟狗皮膏药一样贴附。
这样一来,他们的地果真不荒了,他们果真按时交上了税。来年也顺利,后年也顺利,但总有不顺利的年景。至臻会的人总是很忙,他们知道老顾客来了就不会走,所以耗费心力去招揽新顾客,他们知道这样会有很多农民饿死,而幸存者则会更加感恩戴德。
越来越多的人活不下去,人们只能选择逃亡,而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又让人肝肠寸断。男人在临死之际看着自己半大的儿子终于声泪俱下,自己在孩子面前总是这么窝囊,不是下跪就是哭泣,他从一场浩劫中走出来又走进另一场浩劫,他身心俱疲,于是他说:
“明月,有朝一日,你得回家去。”
朗明月不懂这话的意思,他懵懵懂懂地看着不再动作的父母,他明白爹娘不久就会像别人一样发臭腐烂,可又报存一丝侥幸。直到他身上也全沾染上尸臭,他出去扒垃圾为生时总有人说他像个活死人,朗明月才堪堪感受到一种生存的危机。
可朗明月的亲人撒手人寰太早,还来不及托孤,或者托不了孤,所以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待在两句尸体身边还能去哪儿。小朗明月绞尽脑汁,自作聪明地折树上香喷喷的花搁到父母身旁,自己也跳进河里洗了个澡。
可等着泥娃娃洗完澡回“家”,却发现那赫然站着一个人,那人身上会发光,那人头发束得很高,那人身上好像还会喷出墨香。这真不得了,他折的怕不是花神。
“小朋友,你随我回家吧。”
男人不仅扭过身发现了他,还说了这般体贴的话,朗明月当真把他当仙了,脑中登时觉醒了记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韩怀瑾没有说多余的话,把这孩子打横抱起,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馍馍。
韩府上下都知道老爷捡回来一个小叫花子,而且这小叫花子话都说不囫囵,见人就知道磕头,这可怕老爷和夫人急坏了。他们从头教导这个孩子礼法,教导这个孩子怎么说话。
应如石亲眼看着自己的头儿被教育洗礼着,心中五味杂陈,尤其是听到他的头儿在学成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应如石心中莫名紧张,他明白,这会是一个改变朗明月一生的答案,他明白,朗明月在期盼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傻孩子,我读书入仕就是为了让你们吃饱饭。”
这不是朗明月想要的答案,他看起来还是呆愣愣的。他太小,他说不出心里那种挫败感是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说出来。但应如石可以替他说——他想要一个家人的答案。
但这是不可能的,韩怀瑾的思想相对保守,他提出的均田制彰显着对仙的讨好。当然,这在动荡年代间是不可避免的抉择。而他也因为知痛而改,若非如此,他不会在那里遇见朗明月。可是,归根究底,他的心里装着尊卑。因为有了尊卑,有了固定的社会结构,才会从风波中找到平衡木。
应如石越看这些过往越觉得心寒,朗明月向所有人鼓吹的,他的大恩人,却只把他关在最破的茅草屋里。而韩怀瑾每天来谈看的原因也不过是揭他的伤疤,通过在他伤口撒盐的方式来助推他的政令。应如石不知道朗明月是不是真的无知无觉,但他讨好韩府上下的模样,让他心有戚戚。
朗明月一直给府里的人们打扫庭院,有人路过他身边总要鼓动他讲一段他父亲是怎么给至臻会磕头的。他们揣着副看热闹的嘴脸,顶着个谏政的高帽。朗明月从来也不闹,像个木头一样呆滞地复述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少个日夜谁也数不清了,直到朗明月十四岁那年,他被探出来灵髓,整个世界好似天翻地覆。朗明月跌跌撞撞跑到韩怀瑾跟前,韩怀瑾也为自己能攀高枝而骄傲,他们俩喜极而泣的相拥,是应如石第一次看见朗明月笑。韩怀瑾在地上一句“韩家多承贵人相待”,就拴住朗明月在天上百年。
图什么呢?一百年啊,朗明月是靠什么支撑的呢?应如石听见朗明月问了韩怀瑾一个问题:“这些年,韩家供我吃穿,从不赶我走,你们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我早已把你当作家人啦!”
应如石感到自己的心一钝一钝的疼,而自己不过泡影,这疼痛应该是来自朗明月的。他看见朗明月再一次咧开了嘴,笑的好像很开心,可眼睛似乎不怎么弯,他被人一下子捧得老高,所有人都在观摩他的雀跃,所有人都想触碰他矜傲。应如石想,他简直就像笼中的促织。
应如石倒更像那个老父亲,他看见朗温沈三人一同得道升天时激动地蹦了三里地,他长吁一口气,他想,能得到仙庭不同的教育,朗明月也会有所不同。
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赋怪,今年太羲门出了仨,别提当时的掌门卜记年有多高兴了。卜记年为他们三个提供最好的法器,最好的讲师,而自己这个师尊又当仁不让地料理他们生活上的问题。
那真是一段难能可贵的时光,没有人能做到忘怀,无论过去多久,朗明月都会记得温沈因为打架被师尊赶去扫千级长梯,两人才扫了十级就扫出一肚子火,就干脆躺楼梯上,等风一来,他俩就像春卷一样滚下去——阶梯一尘不染;温玉会记得自己衣服穿反被沈定发现,沈定一边在外边望风一边描述他衣服的花边有多支棱;沈定会记得朗明月回来跟他们分享老师课上说“历史就是死人名字”,他们仨大彻大悟地分析,隔天才发现原话是“历史使人明智”……温沈以为他们仨就要这样过一辈子了,但朗明月偷偷告诉他们,他要离开。
温玉知道这小子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回人间的韩家,他知道朗明月是被人利用了,可朗也不傻,怎么甘心被耍。朗答复他:“这次不一样。”
温沈出于好奇一路跟踪朗到家里,他们发现这次确实不一样,韩家当家的经过代际轮换,已经到了韩悯的手里,一个不“爱仙”的人手里。韩悯不对朗明月奴颜婢膝,对朗明月的态度也相当冷淡,甚至对朗放话,“叫你们盟主同意我的提案,让他在废「社」的文书中签字。”
朗明月思量,“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会知会师尊。”他说这话时神情不变,好像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现今人主夺权的心烈对韩家利好,也诚如您所说,师尊一直在让步,所以表面上看一切都顺风顺水。但师尊也是‘君王’,他会随您的意是为了隔岸观火,您切记不可心急。”
“朗仙,我自认为我退敌的意味很重了。我是拥人派不是保仙派。”
“嗯,我非常喜欢您否认仙有承认土地所有权即参与土地划分权力的法条,这条法令原来害死过很多人。”应如石这个虚影和旁边的温沈二人都为这鸡同鸭讲整得没脾气,只听他又道,“但是,在当今社会想要完全不依赖仙也是不行的,您总有一天会用到我。“
“祖辈对你的囹圄太深了——朗仙,你是个聪明人啊。”温沈也这般在一旁碎碎念,这不是用不用的问题,而是朗明月不看场合的频繁出现会弄乱韩悯的政治立场。朗明月自身也是政客,怎么会想不明白。
应如石也是一路看过来的,他猜测,朗明月的不依不饶是因为韩悯是第一个愿意平等待他的人,可他却孜孜以求想要补偿。
韩悯偶尔纵容朗明月的幼稚,比如容许他带着韩婺荡秋千……他本以为让朗明月和儿子相处,这小子会教他点才学,可这厮认为这都是长大之后的事。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韩悯曾在深更半夜拨弄朗明月留下的法器传唤他来到自己身边——朗明月看见这个男人在朝他下跪,韩悯的下跪没有前摇,几乎是朗明月前脚到,他后脚就垮了下去。朗明月听见有一滴眼泪砸在地板,他听见韩悯求他保护好韩婺,他刚被革了职,韩家恐怕要倒了。
人地法导致久无人权的人们的贪婪之心□□中烧,官员在贪污,地主在强租,而百姓又因为思想解放的滞后性被夹在其中,气息奄奄。
朗明月没有一句怪罪,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风平浪静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与之相对的,是韩悯还在颤抖的自尊。但韩悯不知道的是,朗明月正望着这样的他想,想自己下跪的时候有没有颤抖过。
应如石看着朗明月又回到太羲门的寝居,他遇到了温玉,他渐渐丢下自己的武装,他把心脏暴露给他看,“温玉,我害怕。”他能庇护韩家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当这个高高在上的仙,然后去到人间涉政,他也绝不能失去仙职,不然会彻底失去话语权——那朗明月就得去至臻会。
高山之上,云层之间,这里很少刮风,可如果不刮,这云雾缭绕活让人看不清路,看不清对方。朗明月心里酸涩,他想看一眼温玉,可又伸不出手把云拨开,他不想再有所牵挂,不想再连累对方,仿若那云其实是千层的线。
温玉却从云雾中走出来看朗明月,他说,你的一厢情愿才是最大的拖累。
应如石不想再看下去了,朗明月同现任令尹也是保仙派的祝由勾结,祝由承诺只要他能扳倒何家,祝由就可以保证他日后在至臻会的地位。
朗明月对除了韩家以外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负担,又或许他必须没有负担,他发现何轻我身上的极阴体质之后就开始谋划。他买鬼在城中放火,大肆宣扬临州出现了一个女鬼,反正民众都愚,根本不会细想。百姓也不会觉得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仙人怎么会像闲人一样在城中行善,又给大家科普鬼有多么骇人是多么离奇的一件事,他们只会歌功颂德朗明月的无与伦比。
于是,时机一切成熟时,他看着不比韩婺大几岁的何轻我被抬到他的面前。朗明月告诉自己,自己需要这样一场“仪式”树立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也需要这一场“献祭”换来祝由的认可,更需要这一个“罪责”来让卜记年贬自己下凡。
朗明月剜下第一片肉,他看见血珠像眼泪一样滑落,他看见血口正像扑火的飞蛾一样煽动,看到她流出的血招致虫子的狂舞,看到猩红中露出的犬牙——他想到他的父母,也曾是这样的白骨。
朗明月在错愕间猛地抬起头,他能听见何轻我像他儿时一样无助的恸哭,她像一只鹧鸪。他能听见下人的欢呼,他们粗布麻衣、别无长物,像韩怀瑾的绳短汲深,又像世事的最初。而他自己,百身何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