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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走马 即使心脏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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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真是活菩萨……”
“韩公子果真是仙吧?”
“他什么时候还来呢?”
……
百姓三五成群地聚起来,让自己的烂肉抵着对方身上的窟窿。他们倒也不觉得糟心窝或者疼,毕竟肉身已经溃败,那就寻求精神滋养——他们对韩婺有着空前的尊敬,为他想了许多美名佳话,觉得这一方天地容不下他。
“当年韩家真是凄惨,明明没做错什么。”
“站错了队还不够吗?人世终究还是人主的,人主终究还是人制的。”
“老王还哲学起来了。“
帷帐被人拉开,众人赶紧捂住自己身上的白骨,眼珠子一坠一坠地盯着来人,待眯缝眼瞧清了来客才有舒坦地往后一靠。
“诸位啊!闲谈莫论是非!”叶虚舟给他们放饭,末了还要挨个给这些老头科普舆论的危害。老头们也点不动头,眼睛也花,所以最好的反应就是一声“诶”。
说起来舆论,韩婺这小子感时伤世决定写一出谢神戏,只不过这“神”不是别人,正是至臻会吃力不讨好的半仙。叶虚舟认为这是倒反天罡的,他会引来不必要的祸患,可这孩子不听。
叶虚舟本应和任平生等人一并前往何府除鬼,毕竟她来人间的目标就是那只鬼,只是毕俗嚣这厮让她留下来看着朗明月。叶虚舟又不蠢,她能看出来这事根本不是朗操刀的,也不是他能权衡的。与其说是让自己看住朗明月,不如说是把自己软禁着,等待发号施令。她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若有所觉,她烦闷得不行。
祝由对上的上报全不属实,因为整个临州都不得安宁,街上横尸遍野,家中哭嚎盈室,丈夫枕着妻子的尸骨睡,孩子吃父亲的肉过活,姐姐身上缠满小贩吹嘘的“隔离衣”。人们喜欢抚摸自己的心脏,爱上心脏越过皮肉锤击手掌的疼痛,爱上血液哗啦啦涌出的声音,最后如蒙大赦地舒一口气。哪怕那些摸起来不跳的,低头看看自己健全的白骨,也快然自足。
人们怕死,所以麻痹。
“小姑娘,你来了。”说话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看不见脸,也识不清体格。
“叔,再给我一件隔离衣吧。”
“哎,现在这疫情越来越严重——诡术也在精进,一件衣服已经撑不住三天了。”
女孩儿的面子一下挂不住,她整张脸皱起来,像被捏过的纸张,她不断质问小贩原因,却也得不到答案。毕竟这件事显而易见的简单,想活命,给钱就好了。他又不要你身上的器官,也不要你的健康做抵,给钱就好了。
这姑娘说累了,她感觉头晕眼花,又突然开始躬身咳嗽。这可把这小贩吓坏了,方才的从容再也装不下去,他就像一个即将落地的玻璃杯,在支离破碎的之前能做的唯一努力就是别让头朝地。他推着小车,一路哀嚎。
她只是坐在地上笑,她其实根本没事,刚才都是演的,她就是想破罐破摔诈诈他。毕竟这种事,谁敢说自己是全身心地相信呢?但有一件事,她是相信的,那就是如果三界再无作为,临州就要变成鬼城了。
韩婺仍活跃在最危险的地带,但他越活跃,便越觉无力,因为没有人能奈何得了这些诡术。韩婺几次三番地提议给百姓身上穿些法器,但用脚指头想也知根本做不到。
“小婺。”是朗明月,“最近辛苦了,等这一切结束,我有一个礼物送你。”他说时,神态竟有些扭捏,他不敢盯着韩婺的眼睛超过两秒。
可是韩婺无暇去看他的小心思,他最迫切的希望是朗明月可以早点醒悟,“朗仙,你也跟仙盟说说好话吧。”韩婺的面色不比那些病人好看,他眼下缀着块儿铁,嘴上镶着墙皮。这也是韩婺与病人唯一的区别,他还空有皮囊。可朗明月没有应答,他总觉得只要时机一到,孩子就会长大,云开就会雾散。
另一头的五人刚从鬼域的精神控制中逃脱,方找一处只有尸骨没有鬼的地方安顿。“是朗明月给你洗的髓吗?”沈定看着任平生全是血的后背,把手伸进其经脉一点点为其疗伤。任平生鼻子里闻见应如石呕吐物的味道,余光里看见蹲在一边急切的任斜迎,他心里瞬间揪地疼。
“不是。”任平生疼的呲牙裂嘴,沈定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忙不迭地道歉,任平生想宽慰也说不出话,最终只是哼哈了两声。
任平生见沈定还是愁云惨雾,以为他还在自责,于是刚要戳戳任斜迎让他帮自己说几句好话,就被温玉打断,“任平生,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经脉情况如何,全然不知?”
整个鬼域本就阴森,霎时间的安静更让人头皮发麻,任平生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灵魂深处在动荡。
沈定看不下去,“平生,你只能修半仙或许不是因为天生没有灵髓,而是被人挖过。”沈定的手还轻柔地覆在他背脊,能感受到他的震颤,他于心不忍,又为他输些灵力,“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缺失过一段记忆?”
饶是温沈二人是举世闻名的仙人,饶是沈定一直对自己温言软语,他也不能妄加判断两人的居心。自己缺了一魂还缺了一髓,这两件事也不一定有必然的联系,如果两件事都被他俩知道,任平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被利用。他不断地思考与权衡,面上强装着镇定,但心里已经快为自己的担忧溃不成军,可就在这时,他听见那分外亲切的公鸭嗓:
“平生啊,不会出事的。”
任平生的心刚才还在战鼓擂擂,此时此刻又可以丢盔卸甲。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任斜迎有这样强的依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可任斜迎总是这样,自己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已经懂了。
“有……有过……我修仙的原因是五岁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剑修,我对他心向往之,他也鼓励我,教了我几招。可我完全记不得他的名字、他的样貌,因为第二天,我发了持续五天的高烧。”
沈定心下了然,恐怕是在那时,这孩子就被偷了髓。任平生既然开了话闸,就没有放弃追问的机会,“只是,偷我的髓有什么用?”
温玉踢了脚意识涣散的应如石,“我不知道人间的教育现在是怎样,有没有学过这一段历史——元启之争时三界为了各自利益早就已经杀红了眼,人世造出了半仙,地下城驯养恶鬼,至于仙庭……他们炼化了「容器」。”
为了应对战事,仙盟需要各宗门提供军备武器:各宗门在民间搜集有绝佳灵髓但尚未登记在册幼童九人,将他们置于宗门的作坊,提取出他们的灵髓,融合为一,这种人造灵髓的威力通常可以比肩一个宗门中的长老。此时,宗门再去联系当地世家中的爪牙,接走他们预定的,用来承接这灵髓的孩子。这种孩子经过处理,不生不死,不老不灭,他存在的唯一任务就是等待灵髓的更迭,这种孩子就称之为「容器」。
任平生和应如石都有些目瞪口呆,沈定不愿意再去看这些孩子的神情,他甚至把任平生抱在怀里去宽慰,“别瞎想,温玉骗你的。如果是小孩子被抽了整根灵髓,他一定活不过明天。”对,唯独这一点解释不通,“何况,太平盛世怎么会需要「容器」呢?”
沈定不希望任平生此时再去多疑,温玉此言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吓吓他,让他不要再像这次一样玩命死冲。可是任平生的身体又的确木已成舟,沈定也便只能给他喂点鸡汤:
“平生,这世间第一个发现自己是仙的人是一名医者,他在为自己诊脉时感到另一股强有力的灵压,于是不断地去探寻这一存在。他发现自己体内有两套生命系统,即使心脏停止跳动,脊髓仍在雀跃。在那一瞬间,他按住自己不断跳动的后脊,他问:‘你是谁?’经此,灵髓彻底与他结合。”
虽然人、鬼、仙一直对立,亘古不休,但我们的文化内核追根溯源又都那么相似,所有人都在不断呼唤着自我,即便“自我”会被历史浪淘沙。
沈定咧开嘴,直直地看着这个晚辈,“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