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何府除祸根(一) 人生过得像 ...

  •   “小桃,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一定自顾不暇,但我和任老头都没法回去,可即便如此我还想麻烦你——尽量别让小婺接近朗明月。”

      沈定料理完村民,为他们减轻一些苦痛后,无意偷听到任平生在给某个女生发微音,他听到韩婺的名字时,多希望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可话尾带出来的朗明月,先是把一层窗户纸捅破,再慢悠悠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但沈定也做不到飞去至臻会指着朗明月鼻子狠狠骂一顿,再带那群孩子们脱离苦海,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袚除鬼,“温玉,你找到那恶鬼的踪迹了么?”沈定走路时,他身上大大小小的饰品都会叮叮作响,温玉曾不止一次提醒他这样太招摇,但沈公子风姿绰约又天纵奇才,何必要那么低调呢。

      “找到了,休整一晚再启程吧。”温玉收回画符,甫一扭头,就对上沈定那簇成山峰的眉毛——他认为,这事越早办完越好,一直拖下去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当人们想劝对方切点实际,劝对方灵活地想问题时,心理上总会下意识把自己的地位抬高,行动上有的则体现睨着眼瞧人、帮对方整理衣服之类。对于温玉而言,他抬起手想拍拍沈定华领上的灰,可拍完之后发现手还是那么干净。他现在之所以觉得沈定领子脏,也不过是那浮光掠影般面料下打去的阴影。

      “小少爷,咱俩是有心去,可他们仨还没缓过来劲儿。”温玉这句话堵住了沈定,但他一时间也不想败下阵来,就那样干巴巴瞪着他,等过了一会儿,又觉察出自己的幼稚,悻悻然笑开,揽过温玉的肩,“是了,我这脑子总是异想天开,但你总是很冷静。人们不都说咱俩像没头脑和不高兴吗?”

      沈定把他揽到野外一片空地上后,与他肩并肩站着,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气,漂浮在面前的空气恍若也有形有色,但他们束手而立,无能为力,看着就像大户人家门前除了图吉利别无他用的石狮子。

      “温玉,这世道真讽刺。如果想要改变它,是不是就得爬到管理层?我对太羲门还有牵挂,家族也需要我继续在宗门里待着,所以我去不了仙盟。”沈定看向他,他自己的言外之意已经洒出来,怕是只有没了心肝肺的狗才听不懂,何况那是温玉,他快百年的同袍。

      “你想让我上仙盟?”温玉扭过脸来看他,他听见沈定反问他为什么不,这一句话就把他搞得失神,像夜晚里被风吹的来回摆动的火苗,好不容易撑死挽住了身影,却又铿铿留下蜡泪,简而言之,就是于事无补,“你又不上仙盟,我上有什么用呢?”

      趁沈定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温玉就先抛出来自己的话,“沈定,你能有一件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沈定听得人一愣一愣,脸一红一红的,他寻思这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因此变得太暧昧,叫外人听去会不会以为他们是断袖?

      “天老爷的,你怎么突然这么肉麻?不管你是谁,从我朋友身上下去吧!”温玉没有答复,他好像本来就不是爱插科打诨的人,所以这片刻的沉默也没有什么,只是一直这样寂静又显得疏离,于是,温玉转过身朝营帐走去前,煞有介事地搭了一句:“都忘了吧。”

      第二天一早,温沈二人爬起来时却发现任斜迎已经穿好衣服等候多时了,一张大鬼脸面具挡住他的喜怒哀乐,叫人摸不清也猜不透他是焦虑呢还是激动呢?

      任斜迎瞧见他俩已经准备就绪行过礼后就跑去叫人,于是他们便看见屁滚尿流跑过来的应如石和愁容满面的任平生。沈定见状便飘到应如石身边,朝他后背拍了几下,以示加油打气,但这小子肉眼可见的更紧张了,尽管他身上的肉抖来抖去,却还不忘拍仙子马屁,“呀,小的蒙您抬爱!小的这下是要飞升啦!”沈定抓了一大把汗,最后还是任斜迎这个老父亲跟哄孩子玩一样安抚了他的情绪。

      恰逢此时,地上起了一阵尘土扬起的风,众人脚下又泛起蓝光,温玉的阵已经开好了。他嘱咐众人他们所要前往的鬼域危机四伏,这恶鬼积怨已久既然能毫不留情地对百姓下手,对修士只会更狠。但也请各位道爷谨记,若下定决心要逞强耍个英雄当,且便问心无愧,百折不回。

      “哎呦!我的屁股!”应如石落地就是一声尖叫,这些天他所见所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当半仙还真是为了个威名而已,这些生死存亡他真的不感冒!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应如石很快就慌乱起来,原来自己大吵大闹的时候还会有人出于集体需要而在意自己,但这次他的喊叫都能听见回音了。他猛地去看四周——果不其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大家都被分散了。

      他眼泪快要逼出来,应如石简直要问问是谁要在他眼睛里烧水,害他整个眼都蒸的难受。但很快,眼睛就不再是蒸的灼烧,而在一片强光照射下,变得蛰痛。

      那光铺陈开来一座车水马龙的临州城,人人口中念念有词,人人穿着光鲜,人人映衬在火红的灯笼下,人人做一个嬉嬉莲娃。

      “你听那流言了吗?”

      一个女子踩着应如石的身子过去,但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他在鬼域,只是个泡影。

      “说是有鬼在城中闹事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说着,扮着血盆大口的模样,既没有獠牙,就努力把不好看的牙龈露出来,让乡里都瞧瞧自己的坏牙没处修。果不其然,涂脂抹粉的小姐也从闹市穿过,用团扇捂嘴笑那蛀牙,说他不检点,不知羞。而那扇子簌簌扑来的香气不仅会无声钻进你的鼻孔,昭告你活的好穷酸,还会熏人脑瓜子嗡嗡叫,让你不得不怀疑悟空被念紧箍咒时,是不是不全是唐僧无理取闹,而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鬼怎么会在市中心为乱?至臻会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应如石看见一位一身紫衣的女子,这女子眉清目秀甚至颇具英气,她最能唬住人的地方不是眼睛,而是挺拔得张扬的鼻子。那样貌真是奇了,她的鼻尖几乎不润,反是直直地勾出去,然后当她呼吸,当她灵动地侧过脸,她鼻子便要划破空气,好似垂垂下落的雨线。

      “蠢货,这明明就是人祸。”

      应如石看见那小姐被一个穿着绸缎的丫鬟拉走,那丫头一边倒腾两条腿,一边嘀嘀咕咕。但应如石听不见什么,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屁股离地又狠狠坠下,他本能想要站起来,而每当他靠近那位小姐一点,他身上就舒服一点。这里毕竟是鬼域,其内在建构的逻辑除了鬼谁也说不清,既然这位缔造者有意指引他靠近这人,那他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突然,应如石眼前之景如水波一样荡开,当他再次定住,这世界又换了个样,他俨然站在何府的大门前。他前面那俩人也立住身,“小姐,老爷三番五次叮嘱我看紧你,让你千万莫再跑出去了。你不是最疼翠儿吗?听听翠儿的话吧。”

      何府,小姐,临州城。这三个要素的齐全,使应如石不由得胸口一紧,但很快,一个须发全白,走路外八的老头就气冲冲跑过来,胡子被风刮得化作耳后的翅膀,“何轻我!你知不知分寸?!”何轻我撇撇嘴往翠儿身后一钻,他爹就揪住那一抹紫衣把她薅出来,“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出府?外面乱得很,你真是不想活了!”翠儿闻言马上一跪,表示是自己的问题,与小姐无关。何轻我则把翠儿拎起来,全把这丫头当盾牌使,和他爹一来二去地说弄。何雀真是叫气得说不出话,眼看着眼睛要犯酸,就把手一挥出了府,扬言以后再也不会管她。

      应如石看完这一场闹剧适才心下的恐惧全无,他知道何轻我最后悲惨的结局,但他一个虚影也做不了什么。但如果引发血泥疫的人是何轻我,那也真是匪夷所思,应如石不敢细想,那简直就像一道天裂。

      何轻我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她看着并没有快意,她整张脸也是皱着,手下捏着的翠儿的胳膊也是皱的。何轻我不知是不是急火攻心还有些咳嗽,她赶紧把手抽回来拍拍胸口又捂捂肚子,“翠儿,我这几日好难受。”翠儿让她放宽心,她也只耸耸鼻子。

      何家是临州的世家,何府是镶在临州的玉。府里的亭台水榭在夏季最会吵闹,鸟儿不敢迫近亵渎这活水,鱼儿则为自己弄活了水而摆尾,何轻我也曾因为贪玩而落入水花纷飞。大大小小的屋内都能传来水声咚咚,有时是女子的吟唱,有时是男子的酒令,每个人推开门出来,先是一阵扑面的檀香,再是红润的面相,抖光的罗裳。饶是这样,几乎没有人见了何大小姐会行礼,她和翠儿就这样迈着急切的步子回到自己院内。

      应如石看见何轻我屏退全院的三个下人,然后一个人从翻窗户逃跑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但大脑率先相信了,它支使手脚爬过去。应如石以为何轻我只用避开那三人的目光,毕竟别人都把她当空气,但这丫头愣是躲了一路。

      “刘叔,我爹去哪儿了?”

      何轻我身边根本就没有人,她在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知道了,韩家。”

      这小丫头显然摸出了一条幽密的小径,不用车马毫不费力地摸到了韩府。何轻我脸上全是摸爬滚打沾来的灰,衣服也快成一条一条的了,她又三下五除二地爬上房顶,效仿大蜘蛛爬行,趴到缺了一块砖的地方。应如石被她这一通操作吃的不顶事,他索性穿墙进了屋内,一抬头还能与何轻我对视。

      屋里只有两个人,何雀和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像个锤头——身子撑不住一个又冷又硬的头。但应如石知道他是谁,他和韩婺有着相似的五官,他是韩悯。应如石如果没有和任平生套近乎,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朗明月对韩家从无怨言。

      “韩大人,您与朗明月素来交好,我们不能借用他的力量吗?”

      “当年你之所以信誓旦旦站我的队,也是因为那朗仙,是不是?”何雀闻言脸色并不好看,他也不想解释,只是跪在地上给韩悯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是做什么?何雀,我知道你救女心切,也知道保仙派的上台令你惶恐,我也不是令尹了,新政估计也快被废了。”

      “你若想此时投靠沈家,我也不拦你。”韩悯在等何雀表态,应如石也在等——韩悯等来了什么应如石不得见,因为他突然发现屋顶上的人影没了,所以只得脱逃去寻。

      等应如石跑出门,才发现这丫头摔地上了,他一扭头,则更是惊悚:朗明月就牵着个孩子站在她对面。

      打工人猛然看见自己老大还有些应激,而何轻我也是一副偷窥被发现的囧样,所幸小韩婺不怕生,蹦蹦跶跶地跑到这姐姐身边,“姐姐,疼不疼?”

      应如石知道何轻我尚且在为刚才屋里的话心惊,她是来找父亲要存在感的,却不小心撞到了秘密。可只要想到那秘密和她有关,她就又泛起苦水,“姐姐不疼。”

      “逃吧,别让何大人看见你。”朗明月恰在此时发话,“从后门往东走。”

      应如石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追,他想这丫头心怕是要被伤了。尽管大人总有各种各样残忍的理由劝说孩子别管闲事,用他们自以为温情的方法粉饰太平,但对于孩子来说,他们哪管那些呢。他们如果懂得任何一份感情都是不纯粹的,都是标好损失利害的,那他们就为人父母了。

      何轻我回到家中也久久睡不着觉,她永远只是睁着眼,她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或许这就是她不被待见的原因。她想地流下眼泪,于是把脸一侧,把泪水都喂给枕头了。

      应如石心疼她,他想他俩都一样可怜兮兮,都是迎合讨好别人又在冷静下来后不断问自己:何以至此?值不值得?但答案又根本不重要。

      他乖巧地在何轻我床边坐了一夜。

      二半夜,应如石发现何雀突然来到女儿床边,他来听听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来看看她恬适的睡颜。他每次看到这个孩子的喜怒嗔痴都想上天来个人审判他,告诉他自己做得对不对。

      何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他就是单单地站在那儿,在应如石等得都困了时,何轻我有所觉地睁开眼,她和她爹好似有生之年第一次打了个照面——父亲露出从没露出的松散疲惫,女儿暴露出纯澈。

      “梦魇着了?”

      何轻我一时之间作不出答,而何雀也不希望她作答,他接不来。他希望自己能在高位,能控制全局,书上不都说大丈夫顶天立地么。

      那两双各有欲求的眼睛相撞,就像冰川入海,双方竭尽全力同化对方,却发现谁赢都不作数,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根生。

      百年来的兄弟相争到底在争什么?在别扭什么劲儿呢?其实那些恩怨早就慢慢淡化了,只不过是龙争虎斗成了习惯吧?就好像让一段关系建立或达到高峰的一个举动,往往会让处在关系中的两个人食髓知味,于是不断反复……说到底,人们害怕失去,哪怕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人。

      “妞妞,爹爹一直不敢告诉你,你是极阴体质,会比常人更容易吸引鬼魂。你又生在在这样一个人人怕鬼又敬神的社会,你的特殊性会被人拿来做文章。”何雀越说越哽咽,“爹……爹对不起你……爹不想别人发现你的体质,于是说了你的坏话,让所有人都不靠近你。”

      何雀以为他能保护这个孩子,为她搭建一个祛除鬼神而敬人的社会,让她有机会走到人群中去,可他做不到了,他发现他的靠山韩悯对于漩涡也一无所知:

      “轻我,我带你逃吧。”

      东方既白,这对父女还没来得及脱困就被府兵缉拿。应如石还在其中看见了几个至臻会的同袍,他们自称找到了这几日在城中放火的女鬼,他们是来捉何轻我的。

      何轻我和何雀被押到刑场或许叫作法台时,朗明月还在陈词自己是如何和令尹祝由破案的。何轻我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何雀只能紧紧拉住女儿的手。

      应如石头皮发麻,双腿发抖,猛地跌在地上:他发现民众不断地哭嚎,哭嚎自己怎么的家财与挚爱是如何燃尽的。也有民众群情激昂表示,就算一只鬼什么都没做,只是诞生,就是穷凶极恶,该杀。他们有的扑倒在朗明月脚下,腿上挂的彩流了一地,有的捶胸顿足,眼角溢出了血,还有的叫嚷着往前排挤,整个人群不再是波浪耸起的海面,而是泥石流。

      在这样的浩劫下,应如石听见自己的好教主说,何轻我是罪大恶极的女鬼,他要当着众人的面袚除祸患,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可她是人啊?他要怎么袚除?

      在应如石眼睛被泪水、喷涌的血水模糊前的一刹那,他看见朗明月一片、一片地剜下她的皮肤,再把血肉扔进火盆。他又看见百姓微微耸起的鼻子——应如石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大口喘着气,耳道里只有自己的恐慌与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何轻我整个人都被撕裂开来,凌迟最可怖不过你永远料不到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失去意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像被牲畜一样对待,猪鸭牛羊没有脑子,不知道自己这一遭是为了什么,何轻我也一样。她刚刚与父亲和解,刚刚辞别小透明一样的人生,刚刚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原来一切的代价就是这样被暴露在阳光下?她渐渐叫不出来了,她不要自己的痛苦变成别人的养料。

      等应如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时,他又能听到群众此起彼伏的叫好。应如石疯狂干呕、反胃,与此同时他发现那群百姓都变作厉鬼扑向自己,他来不及反应被重重击倒在地。等他刚从身上摸下来剑,只见整个鬼域突然分崩离析,天幕被一道剑光撕裂——是任平生。

      任平生飞速冲到应如石身边,拎住他的衣领,朝那处天裂飞去,“能不跟他们打就别打,在鬼域里打域主的兵真是自找苦吃。”应如石注意到任平生后背在不断洇血,倏地想到刚才的画面,没忍住吐了出来,“算了,反正你吐的不是我地盘——不能跟他们打还有一个原因,破局的原因不在战斗,而在找到何轻我悲剧的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何府除祸根(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