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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清算 朗明月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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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明月知道祝由一定会火急火燎地来,但从他脸上不断向外扩散的怒气真是叫人喘不上气,于是朗明月毕恭毕敬的向他问好。
“我好你妈!朗明月,你把我们都当猴耍!”见对方不搭理自己,祝由就头上冒烟地走过去,“你别想搪塞个什么,就算扒了一半的髓,你也是个全知全能的上仙,这病会传染,你会不知道?你就愣是憋了这么久?因为你,全镇都要完了!”
朗明月抬起眼,全然不虚地看着他,“祝大人,既然你方才也说我还可以算半个仙籍,那么您也一定没忘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仙盟派下来的眼线啊。”
朗明月瞧着祝由眼底里闪过的不自在,只一瞬就又被强装的坚定给挤了,就像是块吸水性极强的海绵,身体明明就千疮百孔,却自以为吸饱水就可以铜墙铁壁,百密而无一疏了。
“尽管多数时候我蒙咱俩的私情,但这次不是我自作主张,而是仙盟告诉我他们要借这件事清算”,朗明月为祝由倒了杯茶,“顺带的,祝大人怕是忙忘了,每十年一次的永济大典该轮到临州了。”
祝由闭了闭眼,又破罐破摔地睁开眼,可上眼皮追着赶下眼皮:“轮到临州……轮不到的。按天干地支的顺位根本轮不到的。”他停顿,不知道怎么张开口,毕竟海绵要张口的话,水就要决堤,躯干就要溃坝,“何轻我……是不是,何轻我?”
朗明月还是隔着桌子望他,他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心情看着也好似平静,但祝由知道,朗明月在强装,祝由感觉自己全身又发麻又发烫,“他们不用你,他们是不是要清算你?”
“祝大人想多了。“朗明月起身拍拍祝由的肩,“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应急和留给百姓一个好印象。”
于是朗明月动身,身边带了一二十来个人,他们挨家挨户地慰问、探访,尽管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喉口,都惧怕病毒就这么趁虚而入,可他们还是,尽心尽力去握朗明月的手。
朗明月问一户家里有多少人感染,那男主人就松开了手,那颤抖的手、摇摇欲坠的手抬上去想擦眼泪却又擦掉一层皮,他说自己的老娘染上了,多希望自己能替她。朗明月给了那男人一个拥抱,建议他也去附近的安乐堂隔离。
朗明月也记不清自己送了多少人进了隔离房,才晃过神来安乐堂就已经水泄不通,于是,他也脚不沾地地帮人们干活,所有人瞧见他都觉得干劲十足,备受鼓舞,唯独韩婺,从不分给他正眼。可朗明月会死乞白赖地凑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帮他做事,甚至是打着下手。
韩婺耐心终于告罄,他把这位主拉到一边,“大善人,这算将功补过吗?但是功过从来不能相抵,我不知道你在演给谁看,如果你真想补救,麻烦动用你的仙力吧!”
“相遇和重逢的时候你总是对我客客气气,现在却可以大声地斥责我,小婺,你果然觉得我就像个陌生人吧?”
韩婺不明白话题怎么能跑这儿去,“你如果可怜百姓,就别假惺惺摆阵仗做样子,偶尔也微服私访在民间走走,你就会知道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朗明月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在原地,脱下他那厚重宽大又浮光跃金的外袍,露出里面寡淡的里衣来。韩婺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人的脑回路是当真清奇,他曾经问过朗仙究竟是如何使得性格磨成了这样。他说,这就是他家庭给他的教育。
吃不饱饭的年代,吃几粒米是要规划的,衣服穿几次才能洗是要规划的,每天要犁地十几个小时也是要规划的。可是父母没等到过上好日子后再告诉孩子慢慢来,再告诉孩子生活有多香甜就离开了。朗明月在最该索取爱的年纪失去亲人,尽管遇见了韩怀瑾,他心里想的也只是报恩。他也不敢把韩家当一个家,他只愿意做一条看门狗。朗明月真的是一条小狗,你给他一块肉骨头他就认了主,热情地缠住你不管你需不需要,你骂他几句,他也只会摇尾巴。如果你问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他就会告诉你,他听话。
韩婺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决定晾他一个人在这儿,自己则跑到别处去救人。朗明月能看破他怎么想,末了只是给一句叮嘱,“别写谢神戏。”
韩婺没时间管那些,撒开腿就跑,但跑了一段就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卡壳,随着两声噗通,两个人都摔在地上。韩婺发现,因为刚才自己跑得太快,所以没发现自己绊住了一个孩子,而这娃娃明明摔疼了,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块五花肉。
孩子瞧见自己正在盯那赃物忙把其往怀里塞,跌跌撞撞爬起来要逃,韩婺拉住他的手劝慰他,并保证自己不会告诉后厨——这些患者人多且性命垂危,这种“稀缺资源”一般是不予的。
他心生怜悯:“你叫什么?”
“顺子。”
韩婺跟着顺子来到他父母的身边,不用推开门帘就能闻见一股腐臭,走近去看时,又别是触目惊心:两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还偏生穿着衣服,衣服黏连血肉明明是受罪,但临死前却还是想着要遮羞。儿子冒着风险偷来的猪肉,父母也没有牙来咀嚼,没有肠胃来消化。但他们还活着,他们还在不断呻吟。
耳侧传来一阵撕裂鼓膜的叫喊,临床的孩子正在一点点褪去他身上的肉,他的母亲死命把肉一点点往上推,再往上堆,可那肉夹着血、夹着泪,早就成了稀泥。母亲于事无补地张大着嘴,从嗓子眼里抠出自己的声音,从耳朵里剥夺他人的声音。这看起来,反倒像是这位母亲在生吞活剥她的儿子。
“抓住她!”
任平生推开门就被吓了一跳,只见那仅剩的没有被感染的小女儿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母亲两只手掰着孩子的头,大张着嘴去靠近女儿的脖颈。
沈定把这母亲捞开一看,其肚子上破了个大洞,洇洇出血,这血流又成了蛆的河床。温玉在房子内四处打量,应如石骇得不行一直在干呕,于是任斜迎就上前去抱过这可怜的孩子。
小娃娃身体抖成了筛子,眼睛干枯地瞪着,就像树枝一样向上倾斜,任斜迎唯恐她会落泪,但她除了呆傻,好像什么也不会。
“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女人边说边哭,沈定以为这母亲是饿的失心疯,便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堆干粮。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用她血肉模糊的手扒着地,要往女儿的身边爬。
任斜迎看见妇人的眼睛并不枯拙,反为眼里溢出来的血而水润,为蛆虫在其上爬过而有灵气,他将孩子抱得更紧些,这女的就要哭嚎。
“我们都是修士,不会被传染。“女人闻声忽地安静下来,她用来扒地的骨头吱吱扭扭的乱响,她一点一点爬回角落龟缩。
任平生心头忽然一阵酸涩,他说不来这是什么情感,他想仔细辨认地时候,任斜迎又开口道:“你瞧我这面具和声音便以为我是诡修。”
女人不作应答,只是把目光黏连在孩子身上,她应该是说不出话了,只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喉咙已经暴露在外清晰可见。温玉走到妇人身旁,“这房子里拢共还有四具尸骨,但我看你也很快便要同他们一样了。”沈定觉得温玉说话难听,给了他一肘击,但温玉连晃都不晃一下,反倒是那位母亲从他们推门而入开始就浑身觳觫。
“你是不是不想让你的女儿也受这样的苦?”沈定蹲下来与她对视,“你不想让你的女儿也疼的发抖,要是光发抖就算了,问题是会抖掉血肉。”女人开始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那声音像在烧一壶开水,只是壶盖或许不严实,那声和蒸汽一起走调了。
这时候怎么办呢?任平生想。断不能真让这母亲给自己孩子咬死,可让母女二人互相看着对方面目全非,最后化作一滩血泥又能好到哪儿去。
温玉把孩子从任斜迎手里抱过来,让她们母女俩并排坐在一起,就像小时候临睡前,每个母亲总会坐在床边同娃娃讲故事。温玉两个手上都倾注了一定的仙力,然后轻柔的放在二人头上。
“温玉,别!”
咔啦——
沈定跟温玉做了百年朋友,他敏锐意识到这个人刀子嘴刀子心,但为时已晚,一屋子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位仙尊拧掉了两人的头。
应如石刚从嫌恶中缓过来就又坠入深渊,任平生没有料到温玉竟然能过得去心理这一关,任斜迎跑到一边消除痕迹,而沈定则一脚把温玉踹翻在地:
“我看你是要疯了,那是人啊!你怎么能杀人!要是这屋子里的人哪天心情不好去仙盟把你告了,我看你怎么办!”沈定气的上气不出出下气,应如石闻言又赶紧磕头表示自己千万个不敢。
“能怎么办?顶了朗明月的位置就是了。”温玉有些戏谑,他拽着沈定的手站起来,沈定下意识帮了他,等反应过来就立马把手甩开,温玉则颇为得意地笑笑。
任平生在这时跑过去挤在两人中间:“二位消消火,既然话都说回来了,那我就想问问,朗教主到底怎么了?”
温沈二人对了个眼色,应如石见状又开始用手堵住耳朵叫嚷自己一个字都不听。温玉顺手扔了个团扇过去,“得了吧,更大的事儿你们都听了,这事还犯得着拦着?何况朗明月这个人,你们不能跟,听完后早点易主比较好。”
“朗明月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欠债还钱,他为了还债可以不惜所有,对于太羲门未来掌门的位子也可以拱手相让——他为了一个人,杀了一个人。”
仙盟的法条明确规定凡是仙却杀人者,抽其灵髓,夺其仙籍,永世放逐。但总有仙家可以凭他的才学以及地位得以盖一块遮羞布,比如,贬他到至臻会——一个仙门百家茶余饭后啖口水的地方。所以温玉觉得,一个仙既然下定决心杀人,那么他心中所向往的归宿应该是前者,毕竟人和仙之间本就没有直接利益冲突。
可这个人偏偏是朗明月。
“朗明月不是傻子,他知道仙盟的人只把他当棋子不顾死活,他之所以心甘情愿来到至臻会,一是因为执念,二是因为临州离召兰近,就算遭排挤,他也可以投靠江小鱼。”
沈定说到“江小鱼”三个字的时候,任平生猛然一惊,他没有成功掩饰他的诧异,故而沈定也注意到,“你认识江小鱼?”
任平生遏制住回头看任斜迎的冲动,知道死到临头装也没用,便认了。沈定的表情一时之间非常好看,红了又紫,紫了又白。
“他们俩是一类人。所有人都知道狼烟事变搞死了毕俗嚣,让他有机会当上鬼王,但引起狼烟事变的恶鬼你们知道是谁吗?”
“谢攒。”
任平生念念有词这个名字,总觉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终于,他想起来了。谢攒,是江小鱼的师父,是领他从军,扶他为将,却又死于他手的人。
当初仙盟发现兴风作浪的恶鬼其实是变相朝江小鱼寻仇时,便勒令江小鱼给一个交代,于是他便允诺,由他本人亲手袚除恶鬼后,取半根灵髓,辞去仙庭。
但这一连串的关系不敢细想:因为二人相同的过去与处境,所以江小鱼无法推脱朗明月对他的示好。而朗明月巴结他,是图他本质上还有着仙的地位,这一个空名就足以吸引成千上万的人来到他身边,带来新的资讯。而这其中,包不包括,他五年前迫于无奈,才丢在召兰医馆门前的,十岁的韩婺?
当时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