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控制 ...
-
天还没破晓,韩婺就已经登门找上朗明月。
“我也想加入病情防治的工作。”这语气好像不容置疑,“您也知道,当年我被一个医馆郎中领养,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朗明月还是没有表态,他支着头看公文,于是韩婺便不依不饶,“我知道您的顾虑,这是鬼的把戏,而我又不是仙,没有自保的手段,”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可是安乐堂里也有很多凡人,他们犹不知退缩,我为什么不行?”
朗明月换一只手支着头,他想告诉韩婺这太危险,但这个理由又很无力,诚如韩婺所说,还有很多平凡的百姓在为仙冒着生命危险效力。
“小婺,感到疲惫的时候就回来吧。”朗明月瞧见孩子的赤子之心就会心软,他递给韩婺一个防身的法器,又再三嘱咐他不要逞能,不要冒险,不要忘乎所以。
韩婺前脚刚走,祝由后至。
他火急火燎地扣开门扉,一路小跑带起的泥土糊满韩婺的眼,韩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祝由一回头看见朗明月给他的法器,本是泰山的眉毛瞬间一马平川。
韩婺初到安乐堂,就见到了辰巳,他以为这是朗明月给他开后门的手笔。但辰巳说师尊早就安排自己来安乐堂照应,让韩公子不要过虑。
韩婺知道自己专业知识不够,所以只能做些临床的工作,辰巳告诉他,眼下并没有愈疾的良方,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每天给百姓驱驱鬼气。
“这病,治不好吗?”韩婺对于这些仙鬼之事知之甚少,但照常理说鬼在他物上的术法只要除尽了便无所害。辰巳闻言只是沉默。
韩婺见状只是冲他拱拳,“烦请您为我指点迷津。”辰巳受不住这样的礼,赶忙扶人起来,“韩公子这是作甚,”他解释自己刚刚只是跑了神,“鬼那些庸常之术当然好破,但这只鬼的目的好像不是单纯的危害人间,而是有目的复仇一样——他下的是伴生咒,只要他不灭,这咒就消不了。”
于临州有怨?是朗明月得罪过的人?还是祝由?抑或更惨,是他父亲欠下来的债。可韩婺已无暇去想这些,真凶自有人去查,自己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延长患者的寿命。
辰巳见小祖宗似乎不再纠缠,就悄悄松口气。他对韩婺来安乐堂是抵触的,人只需要捂住耳朵缩在棉被里就够,但韩婺不仅要把被子踢开,还要给别人织毛毯。韩婺会给大家伙煮药膳,给所有病人一口口喂饭,还和这里面所有的人都有说有笑。他一直很好奇这孩子的政治立场,明明韩悯到死都记恨着仙,可韩婺却对他们嘻嘻哈哈。
“人与仙都很好啊!”韩婺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脏衣服在里面晃啊晃,“虽然大家各有各的立场不能平等对话,但却因为利益纠葛而能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在博弈中也能合合美好。如果人世能三权分立就好了,把行政、立法、司法分立同时,每个机构都人、仙并举。”
韩婺的想法很简单:仙盟里有新旧两党所以能真正做到一个族群在一个体制下的分权,但虞朝理论上不存在政党,若想让天平不过度倾斜,就必须让天平两端坐利益相对的人。
辰巳没读过什么书,但他知道这样的理想有一个致命的问题:盲目信任。仙盟愿意同人世的王平心静气谈话是因为他看不清、摸不透,不知道这笑面虎瓶子里卖的什么药。可如果权力机构中混进外敌,那此处是人间,还是天上人间?但他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只是看着这位少爷用葱白的手指一下下裹着那盆污水。
“师兄那边有新病例没有?”任平生、任斜迎和应如石三人一行干的是筛查的活,“话说咱一直在这儿转来转去,老百姓是不是也司空见惯了。”
“早些天我们除鬼也是这般阵仗,大家只当是惩恶扬善。”应如石低头看那死寂的微音,“没信,看来一切平安。”几人顿时松了口气,他们也好久没查到新病例,这势恐怕是真过去了。
“有咱们出马?还怕拦不下?”低沉的,此刻听起来又有些嘶哑的公鸭嗓蓦地开口,听的叫应如石直皱眉。自从任平生把这个所谓老前辈带来之后,任斜迎就格外喜欢对外展示自己的不俗,尤其是冲着自己。
应如石本来以为任平生都够臭屁了,没想到前浪劲儿更大。但他已经分身乏术,他巴住任平生这个大腿就差不多了,没心思应付这老头。
“那是,平生的身手真不是盖的。”
“比不上我吧。”
应如石很少会撕开自己温吞的假面,刚才那句话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可任斜迎还非要觍着脸加一句。他下意识曲起一条腿的膝盖,连带着胯也微微顶出去,嘴里跳出一声“啧”,像一个要喷墨的章鱼。
“诶诶诶,我阵画好了,咱赶紧回至臻会找教主汇报吧。”任平生默默把一切收进眼底,对他俩呲个大牙。
朗明月那儿出奇的清净,本以为该是人满为患,找不到地方落脚的,但一眼就瞧到他在翻阅卷轴,“辛苦了,我还在翻旧案。”可惜仙人有怪物一样的自愈能力,就算熬夜也不会长乌青眼。
任平生用余光瞥了一眼任斜迎,见他没有动静就自己上前,“已逾七日没有发现新病例,是不是算一片向好?”朗明月从书里抬起头,冲他们笑笑道是,有关作祟的源头他也有些眉目了。
朗明月站起身来,拍拍任斜迎的肩头问他这几天工作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见任斜迎摇摇头,他就宽了心,“真是难为你们,按理说该让你们倒班歇脚,仙盟却突然给我发话了。”
临州作为至臻会的总部总会承接些与仙接轨又能让人凑上热闹的事,譬如每五年一次的拍卖会,其卖品无一不是供人能享的法器。虽然大多都是些小喽啰,但也足够让半仙和富人得道升天了。
“镇宝塔里的金缕衣叫偷了,可靠消息称会出现在明天的拍卖会上,我需要你们装作普通的顾客,观察谁会跟你们抢着叫价,并把那人抓回来。”任平生问那金缕衣怎么办,他们是抓完人就抢过来,还是索性做戏做全套拍下来,“这你们就不用管了,仙盟明日会派两个仙君处理这些内情,咱们不过做个掩护。”
应如石觉得蹊跷有三:一,为什么不抓贼,而要抓一个叫卖者?这是不是等同于这件法器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二,仙盟真是要派人查贼吗?能去镇宝塔里偷东西的怎么着也不会是尘世的人吧?三,他们要掩护什么?正大光明拿走应得的东西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他知道任平生肯定也心怀鬼胎,但朗明月的含糊其辞也明显表示不怕他们瞎猜,可应如石还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直到任平生屁颠屁颠赶着接令又搂着他俩的肩离开。
“呦,这拍卖会的地方我熟,旁边有一座不俗的茶楼,咱们做任务之前先美一会儿吧!”任平生在脑海里反复咂摸那龙井的扑鼻味,顿觉神清气爽。
应如石搞不明白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但还是捧着哏,“我以为你会更爱去酒楼。”
任平生顿时瞪大眼,眉毛扬到发际线,“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酒多臭啊!”任斜迎在一旁偷偷笑他,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绝无假话!我觉得喝酒的人都臭死了!你俩别小心眼,我这话就是针对你俩。”两人这下都不说话了,只换得任平生一个笑口常开。
天沉的要滴墨,理应存在的星光本该作墨水瓶里的气泡,但月亮一出来,它们就都散了,看似黑墨与白纸在争谁胜谁负。
朗明月深夜扣开叶虚舟的门扉,朝她行跪拜礼,“晚生真是来迟,让大帅在寒舍蒙羞了。”
“教主快起吧,说的都是什么话!”叶虚舟来不及想他是怎么发现自己身份的,她除了自己身上诡气,而知道自己妹妹这副皮囊且尚存于世的用一只手都能查过来。
朗明月就着她的搀扶起来,又被引向旁侧的椅上,他保持着自己惯有的弯弯如柳叶的嘴,“坊主一直未知会您的到来,害得我一个人瞎揣测好久,左思右想终于还是亲自问您来了——可是地下城或是极乐坊内部有什么事需要至臻会打点?”
叶虚舟侧过脸去冲他笑,同朗明月那种含蓄与疏离不同,她明晃晃地露出自己的牙齿,苹果肌也鼓起来,“毕俗嚣那个人,你不清楚吗?成天就知道游手好闲逗猫逗狗,他能有什么正事?最正的事就是找你师尊谈谈天吧。”
“哦?师尊?”这两个字在朗明月嘴里囫囵一遍,咂摸出点兴味,“两人为着三界和平不少出力呢——那大帅此次来,是为私事?”
叶虚舟把牙花收起来,也换上朗明月此刻摆出雾蒙蒙的态势,“在地底下憋的太久,总要出来透透气,陪几个路过的孩子玩玩过家家。”
朗明月知道叶虚舟这话完全经不起推敲,而她此行的目的他也能猜出来七七八八,“有如此闲情逸致最好,只是这屋舍有些不够讨巧。大帅请移居我那边的厢房吧,至于对外的理由我自能找好。“
“朗大人果然心细,”叶虚舟冲他挑眉,“我今日才听小婺讲,在您的治理下血泥病已经得到控制。”
朗明月眼睛下意识向下瞟,又眨眨眼扑棱扑棱睫毛抬起来,眼睛水润着,“韩婺到底还是个孩子——我也有很多事做不好,我这不就没能拦下他不去安乐堂吗?”
“儿大不由娘啊。”说罢,叶虚舟看见朗明月终于笑的眼睛动起来,她也翘起嘴角让朗明月带她去那劳什子厢房。
“明天准要出什么事,”叶虚舟暗想,“但我目前该和任平生保持些距离,别让这孩子引火上身——我唯一能利用的切点就只剩韩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