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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功过 死亡从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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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明月说有事跟任平生商量,任平生当是什么大事,结果就是问他今天赐「祝福」能不能带上韩婺一起,任平生当然没有意见。
他跑去书库找韩婺的时候恰巧碰见应如石就顺口聊聊,任平生很惊喜地发现这小子已经混到前线去了,应如石虽然谦虚地表示打杂,但任平生还是很骄傲地给他道喜。
“天哪,我觉得你比我更高兴。”
“我哥们成天夜不能寐地练练练,又敢于抓住机会,谁能不自豪?”任平生衷心为应如石高兴,但反过来想想又觉得可怕——已经人手不足到要派新兵蛋子了?他拍拍应如石的肩,约他晚上吃顿饭。
“算了,我还有事。”应如石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要去书库?这不像你啊。”他用手肘撞撞任平生,颇有些揶揄。任平生用手挥开他,“去去去,我是要去找韩婺呢。”应如石难得有些怔愣,他告诉任平生,韩婺最近老和任斜迎呆在一块儿,这会儿兴许在屋舍。
任平生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这段时间老给朗明月当牛马确实对那群小子们疏远了,他有些急迫赶到门前,叩响门扉。
来开门的果然是韩婺,该说是喜还是忧呢。任平生和他阐明来意,韩婺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任平生怕任斜迎落空,却听见那小子义正言辞,“能做的事多了。”
韩婺到底是没见过,也不理解这些稀奇古怪的法事,任平生一路上就充当一个讲解员,朗明月也会时不时冒个泡指出他的错误。韩婺听得出奇认真,还会时不时提问。
他们又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任平生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木工老头的家。这样的人也会去求「祝福」吗?任平生简直不敢想象,他明明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任平生望望屋后那片依然破败的耕地,他想,难道是为五斗米折腰。
“钟老,原谅我不请自来。”朗明月没有等风来,而是径直推开那扇门,扑面而来的还是那股子常年积郁的霉味,任平生不禁会想,朗明月的道袍上会不会粘上霉点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韩婺是三人中唯一没有穿白袍,而是孔雀蓝长袍的,钟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甚至不想再分一点目光给这三个不速之客。
“恬不知耻。”钟老冷不丁开口,就是这样一句冰冷的话,他说话时嗓子眼里好像也长着错根生的蘑菇,他声音并不干脆而是黏湿,“朗明月,你不得好死。”
任平生吓坏了,他搞不清楚状况,但又好像无论做什么都很无力。他此时此刻应该出言呛钟老,或者缓和缓和气氛逢迎自己师父一下,但任平生选择伸出胳膊略挡在韩婺身前。
“钟老,我不明白,这些年来我们合作很愉快呀。”朗明月摊开手,“至臻会那些领愿的木牌全部出自您手,您实现了那么多人的愿望,而您也梦想成真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
钟老猛地扑上前,手死死攥住朗明月的袖子,也掐入他胳膊的血肉:“你安的什么心?!咱们两个人的私事非得叫外人也掺和!”朗明月手松松搭在钟老的胳膊上:“他们都是至臻会的,”朗明月身子更靠前些,确保自己离他够近,“只要您点头,我们就能给您盖一间新房子,让您的地也绿油油。”
钟老仍是低吼,像是蛰伏许久的狮子终于发难,他重重一掌扇在朗明月脸上。任平生不可遏地回头看韩婺,发现这孩子在掉眼泪。他愣住,一时连头都忘记回——韩婺嘴巴微张,目光呆滞,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哭,只以为是屋里的阴湿。
“我知道你的苦,你想着把粮食卖了换钱,把木雕卖了换钱币交税,可这商人狡猾,他们反倒把你的兜掏空……”朗明月还想再说下去,任平生却抢先打断:“等等!教主,我觉得钟老这样过他舒心的生活没什么问题。”
任平生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朗明月继续,他完全搞不明白这脑残是怎么想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刚才那些话是在针对人地法,针对韩婺父亲的劳动成果。
诚然人地法也条条针对仙在人世的活动,所以不得青眼,那也不代表可以在人家孩子面前作威作福吧?是谁跟自己说韩家是他恩人的?
但透过朗明月那掺了寒意的眸子,透过朗明月只看着自己的狡黠,任平生悲哀地想他好像上当了。
“是我鲁莽了,我们走吧。”
任平生的心静不下来,他不明白朗明月那一眼,也担忧韩婺的心情。他是个凳子上放有钉子的人,他坐不住的,他现在特别想见韩婺。
任平生推开门,发现韩婺在写作。他一点都不讨厌这个不速之客,甚至是欣喜,仿佛白天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韩婺依旧笑脸盈盈,脸上旋出酒窝,温柔的从不设防。任平生问他在写什么,韩婺说他在给一个改革家写赋
任平生沉吟:“像你的父亲,你的祖辈一样的改革家?”
韩婺笑了,说他们还不能碰瓷这位大家。但至少有一点是相通的,千百年来,无论亲朋师友,还是文人墨客,抑或寻常人家,都想为他们分一个对错。无可厚非,他们的政策都有各种各样的错误,韩怀瑾太相信仙,韩悯又太相信人,但历史,会给予每个人公正的评价。
任你曾经写满满江红,任你曾经被世人耻笑、批判、辱骂,当新人在史书留辙,总有相似的灵魂与你保持震荡,到那时,你就会焕发第二春,你就会明白伯牙为什么绝弦,渐离为什么击筑。
毕竟史书中的人都不是真实的,是王政的一个缩影,就连文人墨客的传世文章也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所以人们居高临下地批判,人们痛哭流涕地共情,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过是,千帆阅尽,揽镜自照。
韩婺可以理解父亲改变均田制中缴纳粮食税,而易按户收户税,按田亩收地税的决定。毕竟粮食的收成好坏是看老天爷脸色,可人类的土地为什么要天公作美?
但同样的,自己人也会害自己人。
韩悯把铸币权收归中央而不予仙神,自认为以人法地就万事无虞。但人的权利越大腐败越大,人为可控性太大,就会导致无数个钟老出现。百姓甚至过得不如从前,并且百姓思想尚未得到解放,但制度先行,大家仍然广泛依赖神,而不愿听人劝。
所以韩婺的设想,是三权分立。
“仿照仙盟那套?”任平生抱臂,“但是仙盟体制成型的民主与自由土壤是我们不具备的。”韩婺没想到任平生这么懂行。任平生老脸一红,他因为憧憬仙所以还是看过点相关的书。
“对,这就是教育的缺陷。仙盟所谓的民主自由平等不过是幌子,真正孕育出理想国的是优渥的经济而产生的民族自信。”
如今汉人已很少再看汉人的英雄,他们憧憬社会包装出的天上仙,还有多少人愿意根植家乡而不是去看天上的月亮?那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不自信?因为无人耕耘的土地,因为残缺的经济,因为教育的走失。
如今的教育,是为了匡扶王政,而不是匡扶盛世,所以全国学子的学习是为了官爵,而不是复兴。
改革教育说来难又说来易,难在它是一个抽象的方针,易在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是教育——每个人都会在恶的边缘挣扎而不坠,这是社会教育;每个人都会在好吃懒做时良心不安,这是劳动教育;每个人都知道小刀不能乱拿,这是生命教育。
所以韩婺,他想做一个三尺讲台。
不是在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而是一个能容纳所有先生,能吐露所有岁月,还能从容不迫任学子采撷的,用制度搭建出的平台——或许百姓们踏过最坚实的土地,就是韩婺的肩膀。
韩婺酣畅淋漓地对任平生构建他心中的世界,讲述教育变革之后,他将怎样实行三权分立,他说一切都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任平生虽然听懂的不多,但同自己整日在「社」里见到的不同:那些人总是愁眉苦脸,总是痛哭流涕,但韩婺这小子,不管有没有「祝福」,都会幸福的一塌糊涂,因为他不信天,不信地,也不信人,他信自己。
任平生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痛痛快快陪他赌一把。
任平生明显感知到朗明月最近在疏远自己,但他搞不明白原因:是因为自己帮韩婺说话?还是因为自己拂他面子?又或许简单一点,因为自己不和他站一队,无法说服韩婺放下他那与仙这一阶层对抗的道。但不论如何,他都不后悔。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现在成日跟着应如石跑,也袚除不少鬼,逞不少风头。
任平生忽然被一个妇人捞住,她跪在地上,不断给他俩磕头,“神仙,神仙,救救我男人吧!救救我男人吧!”任平生见那女子头都磕出血眼,还不休地咳嗽,就跟了进去。
床上躺着这个家的男主人,他全身血肉溃烂,新鲜的地方流着脓,腐旧的地方散着臭,肉糜糊在骨头上,整个人最活跃的地方就是不停流转的眼珠,就像鱼被拖上岸的惶恐。床脚趴着的孩子头脑发热,和母亲一起奏着咳嗽合成的浪声。母亲还在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不断大着舌头宣泄,一个好端端的人,从发着烧到成一滩血泥不过九天。
任平生一把拉住应如石让他赶紧回至臻会禀报,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病,这是人祸,他怀疑,这极有可能是某个恶鬼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