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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怅惘 每一代韩家 ...

  •   任平生和应如石还是按部就班的工作,两人也渐渐越来越熟,已经可以互相贱兮兮地拍屁股。他们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到那个做木工老爷爷的居所,但也就是若有若无的掠一眼——他开始耕耘了。

      任平生突然想起来朗明月前些日子说要带着他去下农田,却像打水漂一样无影无踪,因此他回了至臻会便去找朗明月问询,只是半路上就碰见来邀请他的辰巳,“任师弟,师尊正差我找你呢!”但辰巳不带他直接去见朗明月,而是在他门前院里侯着,恐怕是有客人拜访的缘故。

      果不其然,朗明月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一起推开门出来,那冒着油烟气的中年男人衬得朗仙更加清风明月。两人都对对方摆上最礼貌的微笑,又重重握一下手,“辰巳,送送令尹大人。”在辰巳赶忙跑过去的同时,“平生,你也过来。”

      任平生以为他也要送人,结果朗明月提着他的衣领就往身边拽,他俯下身对这小徒弟道:“我老听大家夸你能干,事无巨细嘴巴又甜,”朗明月在他手里塞了把铜钱,“喜欢些什么就大手大脚地挥霍吧。”

      朗明月在任平生心里的形象突然就高大起来,朗明月也暗暗把任平生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等他神色再次恢复如常,朗明月也便步入正题,让任平生陪自己去「社」一趟。

      「社」作为百姓唯一能与神祇沟通的场所,香火向来兴旺。任平生本还是个看着人头攒动景致的局外人,可人们一发现这身白袍与他身边站着的那位教主,便纷纷叩首。任平生吓坏了,又有点不知所措,他一回头,竟发现朗明月正伏在地面,虔诚地向他们回叩。任平生也来不及思考,索性也跪了下来。

      这实在是刷新他的认知:神当然爱众生,但一个高坐云端的人,真的会对地上的生灵充满敬畏吗?还是说,因为朗明月现在只是个半仙?朗明月当时被贬下凡又抽髓的事无人不晓,但个中缘由没有人敢妄加揣测。

      任平生心里连猜测都快猜完了,朗明月才起身,于是众人也起身。朗明月甚至还不忘把任平生扶起来,任平生感觉自己的胳膊有千斤重,等他站稳后朗明月才松开手。

      “小婺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吗?”朗明月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法事中央——那里还有些同袍在聆听百姓的心愿,然后就把其梦想刻在木牌上,放到竹筐里,等着朗明月这般的大拿来领。

      任平生发现大家的愿望都很简单,无非都是保收成、保平安一类。任平生如实表示韩婺这家伙嘴很牢,朗明月意料之中地点点头,然后让任平生去接替那些领愿的同袍,而自己也跟他坐在一起去挑选那些木牌。

      朗明月听江小鱼说过这孩子,说他是个聪明又狡猾的人,所以他想任平生或许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选择绕一个弯,“小婺怎么看我呢?”任平生摸不透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只一五一十地道是恩人,朗明月却否定,“韩家是我的恩人。”

      “那是两百年前了,整个虞朝的日子都不好过,三界虽然经过惨痛的开元之争懂得合合美好,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磨合需要商榷,但上层的纠葛祸害的是百姓。高额的赋税,天灾的惩罚,我们家很快就熬的只剩下我。”任平生发现朗明月几乎把所有的牌子都握在手上,“我成为乞儿之后遇见了怀瑾,也就是小婺的祖辈。他收留我,把我安在府里打杂,也是那个时候我惊叹在这般弹丸之地,竟然会孕育一个崇高的灵魂。”

      韩怀瑾的大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改革土地和赋税制度,颁布由国家授予成年男子土地,且授予仪式上一定有仙者陪同予以继承的均田制。规定税纳粮食收成的三分之一,如果交不起或者大出血,便可以到「社」去烧香火乞求「典」。若仙人领愿则对其施以「祝福」,这些香火钱大部分还是给了国家,毕竟仙只靠信奉度就够了,也因此「社」总是普遍靠近神仙在尘世的执政所——至臻会。

      韩怀瑾眼中的世界是制衡的,人与仙都需要依靠对方而存在,所以他在人世缝缝补补修剪出给仙的空缺,也因为这个空缺,百姓才可以喘气。

      朗明月顺着那些领愿牌的指引来到一片不小的农田,那农户躬身在这片热土劳作,他很少抬起身子,所以二人只能看见麦浪中因为偶尔咳嗽而起伏的身影。

      朗明月走过去,喊那位农夫:“老人家,我来为您还愿。”任平生走近才看清这些麦子虽然看上去多,实则个矮,有些倒伏,还隐隐有要坏的趋势。那农夫也不是欣喜若狂地跑过来,而是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流满面祈祷:“二位神仙,你们救救我这老头子吧!救救我们家吧!”他的泪滴,已经要比他的麦穗饱满了。

      任平生这次看见朗明月掏出手帕给农户擦泪时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农户抓住他的衣服就不松手,把朗明月的道袍捏出好几个黑印子,他还哭的不住咳嗽。但他实在是太绝望了,官府马上就会挺着肚皮要钱了,他实在是没有时间歇下来洗洗手了,只有神仙能救他了。

      任平生亲眼看着朗明月半跪在地上,把手深深插进土壤里,然后整片土地都泛起幽幽的蓝光。任平生小时候也见过别的半仙来到村子给人们「祝福」。只是他们不会让白袍落到泥土上,法阵显形时所有人的衣摆都被风吹成了花,颇为拉风。但朗明月不同,他不像在工作,他就是在真心实意地祝福。朗明月缓缓站起身,让农夫静候收成,并笑着告诉他,来年一定是一个好年。

      他们两个人一下午跑了很多人家,每个人见他俩都是哭天喊地的,扒到身上就不让走的。任平生会觉得头大,但朗明月永远都是笑呵呵的,这让任平生不舒服。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半仙也好仙人也罢施几个法术就能保证没有灾荒,天命是靠撞的,人事是要尽的。但面对那些受过「祝福」而茁壮成长的作物,任平生也不得不拜倒在仙的脚下。

      任平生回去的时候浑身疲惫,恨不能倒头就睡,因为新生的屋舍都离得近,所以他可以瞧见应如石还在训练。因为应如石也是剑修,所以任平生看他练习能看出来好坏,这孩子的确每天都在进步。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映入眼帘是叶虚舟在他屋里作威作福,任平生顿时只想宰人。但叶虚舟又摸摸头道歉,以为这么晚他不会回来了,任平生对这丫头为零的边界感已然习惯,他更在乎她一个人突然造访的缘故。

      “缘故?找你都需要理由了?”叶虚舟叉着腰,颇不忿,“我倒想问问你呢,这至臻会都让你们干啥重要的活儿了?成天忙的见不着人。”任平生捏捏自己的眉心,详细给姑奶奶汇报行程。

      叶虚舟听他还是和原来一样扶贫去就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但她也不表露,只问那鬼都不用袚除了么。任平生掀掀眼皮回答道师兄们都在前线,自己还不够格。

      “已经到要派师兄的地步了?这么厉害的鬼!都在哪儿出现的?我以后出门小心点。”虽然任平生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好奇鬼这一段儿怎么又多又猛,但这种事他还真没权知道。叶虚舟也偃旗息鼓,落下一句注意身体就走。

      叶虚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窗户,就有一只喜鹊落在窗台,这鸟身里暂存着她心腹水月的魂,“大帅,您让我查的事我去探了,可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朗明月这个小赤佬压太紧。”叶虚舟头一个赛俩大,问韩婺和朗到底什么纠葛,“大帅,我前天告诉你的就是全部,几代的恩情没有怨仇。”

      叶虚舟不信,只靠个破大恩大德的说辞就能搪塞朗明月几百年的守护?她也不想拿韩婺开刀,甚至都不想利用他,她只是想找一个能戳破朗明月假面的突破口。

      “韩悯呢?我记得韩婺他爹可是违背祖上的意愿要开辟真正意义上的‘人世’吧,韩悯不信鬼神,他只信自己的族群——人。”

      韩悯当年创造性提出“仙法天,人法地”,大刀阔斧地改革,试图将仙的权力挤出人世。

      水月虽然只是个小鸟,但叶虚舟感觉她看见这个小鸟噘嘴了,“我也觉得奇怪呢!再大的情也经不过百年冲刷呀!朗明月其实早就渐渐与韩家疏远,只在必要的时候出来撑腰,偏偏韩悯参政和韩婺出生之后,他又开始对韩家如胶似漆了!”

      叶虚舟不想管这毛丫头满嘴跑火车的措辞,她也看出来这孩子真是在至臻会的封锁下鞠躬尽瘁找线索了,“回吧回吧,告诉毕俗嚣那个倒霉玩意儿,老子出门在外也得给他们太羲门的收拾烂摊子!”

      然而身处舆论中心的韩小婺,因为看书看累了正躺在地上看月亮摇啊摇,晃啊晃。因为长时间待在房间里会不透气,他有时会跟着叶虚舟出去逛逛,但今天她有点忙,所以韩婺只能一个人在院子里消遣。

      今天的月亮不圆,按理说没什么好看的,但韩婺觉得盈缺才是月亮——大大方方展示自己洁白无瑕的不全是月亮。因为月亮自己会像人一样轮转,它也会自卑,它会羞涩地用黑夜遮住半个身,又像欲拒还迎给黑夜一个怀抱。

      韩婺想着便觉得要醉了,他慢悠悠爬起来,却突然发现树后藏了个人。他吓得一抖,对面的人见自己被发现也吓得一抖,于是便缓缓走出来,这人不是别谁,是任斜迎。任斜迎犹豫了一会儿,迈着小步子扭捏地走向韩婺,又坐下来,韩婺有些受宠若惊。

      “你太喜欢看书了。”这话猛的一听像是怨怼,但任斜迎说话时双手环着膝盖,用那张面具脸歪头对着韩婺,不恰当地讲,像个小女生。

      “书很有趣,能学到很多知识,你要不要来?”他用手戳着任斜迎的面具,韩婺存心要逗他。任斜迎也不恼,就这么让他戳着。

      任斜迎可能是被戳漏气了,他那副公鸭嗓更加低沉,“早想问你,为什么要读书呢?”

      韩婺没有思考,他只是张开嘴,那话就从他嘴里漾出来:“有很多人过得不好,有很多百姓吃不饱,”韩婺把手收回来,用那双手撑着地,“无论是在召兰流离的时候还是这几天出门,我所看到的都是苦日子。”韩婺看到父亲所说的那些理想有的得到应验,有的付诸东流,但即便应验的部分也不能称为实现。再好的制度都有漏洞,都有空子可钻,都有可能让老百姓受到避之不及的盘剥。

      何况,他并不完全认同父亲的主张。

      他想走一条,与众不同的道。

      虽然世人都把“人”和“仙”分开,就像云与泥一定要做千古的对子。可云里的小水滴,就是泥中的水分蒸发而生的,人与仙也本就是同根生。为什么一定要拥立仙权或者人权?为什么不能选择分权?

      “大家可以一起乐呵呵吃个年夜饭就好了。”韩婺笑着,“我就是这么想的。”任斜迎说这太冒险,太离经叛道,一定会失败的,但韩婺不在乎,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韩家那么多人在各自的时代离经叛道,哪个不是抛弃所有,哪个不是一眼就看到结局,但每个人都选择背上一座山,熬过秋冬,煎过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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