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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石头 石头也要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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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任平生最后一节课,他蹦着跨过门槛,一阵风也似的蹿到位子上。夫子清清喉咙表示今天的课格外与众不同——这群毛孩子要来一场实战。
夫子带着他们出一趟远门,远到临州的边境——每个城市的边境基本上都是军队和至臻会共同把手,一个治人,一个治鬼。任平生身边站的还是应如石,他不断和身边人挨得更近,忙不迭问不会要他们除鬼吧。任平生也不知道怎么回,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还能心存侥幸。
瞧吧,他们还傻兮兮站着等候施令,那同是白袍的夫子早已经战战兢兢。他在讲台上的威风早已不在,目光死死粘在前方,不知过去多久,等到视线里终于出现一团黑烟,他涕泗横流地跑过去:
“救我,救我啊!”
这场面太过滑稽,一位受他们敬爱的修士正在鬼魂的怀抱里挣扎,他身上不断出现血眼,却不反抗,一个劲儿地喊着救命。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心下慌得不行,但手就按在剑上,纹丝不动。
“装、装的吧?!这是演习吧?!”应如石拽住任平生的衣袖乞求任平生能给他肯定的答复,但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空气中的血腥味实在不忍昭告这是一场闹剧。任平生没想那么多,震惊过后便冲向那团黑雾,众人见他动身便也纷纷赶上。
那一团黑雾里活活藏了十几只鬼,任平生悲哀地看见夫子瞳孔失焦却不住扯嗓子喊救命,他嗓子眼里又冒出鬼得逞的笑脸,随他呼吸一颤一颤。他身上简直不剩什么好肉,可偏生又是个半仙不能自愈,所以每一块肉都在他身上上下翻飞。
任平生突然想到父母的同时,耳边响起同窗撕心裂肺的怒吼,甚至泪水也会飞到他脸上。或许每个人聚在这里的原因都一个样。
他把剑从鬼身里抽出来,因为没有血肉之躯所以声音只会近似风声,这让人没有实感,仿佛下一秒鬼就又会化风雨而归。
但眼前景又着实不虚,剑拔出的一刹那,剑上符文发泄金光,剑下恶鬼魂飞魄散。任平生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拥有着力量,感受到自己可以挽回一场无法改变的过去。
任平生发现在场人们无暇顾及夫子,就自己从中脱身把夫子抱走,应如石却在旁边叫喊,说这局面少一个战力都不行。任平生不知道人怎么能冷血到这个地步,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他的手刚触碰到夫子,这人就化作飞灰。
很多人都看到这一幕,心下都慌了神,任平生也不明所以,在又一只恶鬼扑上他的背之前,所有的鬼瞬时间消亡。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任平生很熟悉——就是跟他们共度时艰的夫子,“好了好了,瞧你们眼都眼都杀红了,根本没发现那个人不是我。”他步至众人中央,“鬼就是这样,恶事做尽不提还会利用人的仇恨,把人的负面情绪最大化。”
“方才你们看到那只鬼都想起些过去吧?苦痛的,早就被堙灭的过去。但他会让你一次又一次想起来,让你痛不欲生,但他毁灭你过去的同时又会撕扯你的未来。”夫子笑着伸出手,“比如在你们面前撕碎你们的老师。”他朝学子深深鞠躬宣布结业。
卒业后大家面临“入门”,即日后跟着哪位主子干。任平生起先是想跟着朗明月的,可是知道他和韩婺那点子千丝万缕的关系后,他有点打退堂鼓。应如石也建议他别选教主,这人太忙,公务都料理不完,哪有时间传道授业,不如还跟着这夫子吧。其实任平生更喜欢另一个剑修,但还不及他摇摆不定,辰巳就悄悄告诉他,他被教主内定了。
朗明月下午就传他这好弟子唠唠嗑,任平生被辰巳一路领着,这师兄的嘴都不带停,“咱们师尊可好啦!待人和煦不摆架子,永远不会让一个人的心意落空。”任平生深刻体会到朗明月的人格魅力是怎么散发的,他一进去就看见上仙再给自己泡茶。
任平生忙不迭跑过去,把那茶壶抢过来,让这尊大佛赶紧坐下去歇歇手。朗明月仍是冲任平生笑着,不带一丝假意,他似乎是真心觉得这孩子有趣,又是个好苗子,“平生,你是怎么就想着要修行了?”
“师尊,如今极乐坊这般横行霸道,恶鬼肆虐人间,叫人怎么能不济世呢?我父母也惨死在他们手里。”任平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师尊?我不是什么尊贵的人,你就叫师父就好。”朗明月见任平生还是不敢抬头就微微蹙眉,“辰巳教你的?哎,他也真是。明明冲我就喊师父,对外还要拘着。”他把任平生扶起来,任平生也不好意思硬犟,就坐到他旁边。
朗明月说是要跟他好好聊聊,但说来说去就是那些家常搭配极其套路的话术,可即便如此仍是硬着头皮讲了一个时辰。等任平生终于解放,朗明月又给他抛一个引子,让他过几天和自己去农田。
任平生好声硬下,刚从那温软的殿室出来,就瞧见坐在远处石墩等自己的应如石——他一路小跑,身上挂着的铃铛不住作响。“呦,你是会生活的。”
任平生同他打趣,他也乐呵呵问任平生是不是太优秀就被教主抽走了。任平生笑着否认这褒扬,反问对方拜入谁门,应如石也自豪道是夫子。
任平生又向他打听怎么突然戴上铃铛,他就呲个牙说是桃姑娘给的。他今天去做任务,在镇上碰见个熟悉的身影,他仔细一琢磨就发现是和任平生一道来的朋友。应如石本不想招呼她,可这姑娘却找上了自己,“小兄弟,这市中心也有鬼要除么?”
应如石摇摇头,除鬼什么的他们现在还干不来,只能多和群众联络。叶虚舟便反问卒业最后一堂课不就是驱鬼么?应如石就汗颜回答那都是领导们捏的鬼,没啥杀伤力。
“朗教主让你们多和群众联络?那不就是让你们边玩边拿钱啊?”叶虚舟一边在心里揣测,一边打探这麻杆。应如石只当她在至臻会没什么玩乐,所以好不容易出了街就爱八卦的,“怎么能是玩呢,要和百姓培养感情也很费功夫啊。法力不能随随便便就施,「典」这种东西我们鼠辈也无福去碰,所以平常就只能穿上制服逞威风,再靠靠嘴皮子。”
叶虚舟又问,这种任务天天做、年年做不成?以前怎么没人来熟络她?应如石想了想,发现确乎是近几天才有这项工作,那些师兄们还埋怨任务一天比一天没劲。应如石也觉得这样卖弄的任务不适合一个修士去做,他整日学的都是怎么打架,又不会舌战。
叶虚舟随手赠他一个可以定位的铃铛,想借此看看至臻会在搞什么计谋,不过明面上还是唬他这铃铛娃娃看了喜欢,小孩儿对你有好印象那便借到东风。
任平生听应如石说完自己也快睡着了,他只要想到自己以后也要做这么枯燥的任务就头大,不过总会熬出头的。应如石倒是很期待能和任平生一起出外勤,于是便拉着他找接待人。
果不其然,在他们眼前的任务板上几乎全是走街串巷地营销,那些能正儿八经除鬼的俩人资历又不够,于是认命地各拿走两块任务牌揣兜里。
“请两位道友把令牌给我。”接待人接过令牌后在上面输些法力,那牌子上便凭空多出头发丝那般直径的琉璃,“每一次任务令牌上皆有记录。”说罢,任平生就发现应如石比自己多几块琉璃,于是瘪瘪嘴。
任平生觉得奇怪,这任务牌上并不像他所想那样笼统地写:和100位百姓说话、走入100位百姓家……而是很详细地写出他们要造次对象的地址。
两个人站在一家小院旁边,它背后就是荒芜的耕地。没有一个人走过去敲门,因为这门就挂在框上,有风来,它就开。
任平生率先走进去道一声失礼,应如石就跟在他屁股后头——两人发现这发着霉味的家里现在没人,或许蘑菇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应如石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反正客户也不在,他就从屋子里走出去。可应如石没有听见任平生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这小子已经和蘑菇坐在一起了。
任平生听见应如石混乱的铃响时也不是没想过离开,毕竟人能驯化自己鼻子的可能性为零,可他偏偏就是坐下了。所以难题留给应如石,他颇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铃铛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响,代表他犹疑的腿迈了又迈。然后是一阵叹气,他又进去,陪任平生坐下来。
两人就像在进行憋气大赛,头都各扭向一边,所以只能靠猜谁的脸更红来慰藉。应如石快背过去之际,一个老头儿刚好进屋。
他对两名不速之客并不欢迎,乌黑的屋子进来白花花的一片,实在太违和。任平生让应如石好好喘气,自己上前和老爷爷攀谈。应如石好歹是缓过来之后才抬头去瞧这孤家老人:
他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后背高高地翘着,腰带不知是忘记穿还是丢在路上,整个衣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恐稍有不慎就要坦诚相待吧。
应如石从位置上坐起来,竟然还发出粘稠的滋滋啦啦的声音,他脸霎时间就红了,在原地想着师兄教他的那一套说辞缓一会儿后,就徐徐开口:“老爷爷,我们是至臻会的,我们有足够的财力和物力帮你修缮这座房子,您的土地也会年年丰收。”
屋内静默,没有一个人接茬,应如石在反思自己哪里说的不对时冷不丁和老人对上视线——他的眼睛好像只有漆黑的瞳仁,就那么瞧着你,对上眼就幽幽移回来,就像蘑菇的伞盖长久地荫蔽他。
应如石火速明白自己的话太像刺,而一个封闭的人是需要温水煮的,他刚想挽救,任平生就插了进来,“先生,您的木雕很考究。”任平生笑笑,偏过头去看藏在那杂乱地上的作品,其中有一个木貔貅端端坐着,“我刚就坐在凳上和您的‘孩子’四目相对,我们都对对方很好奇。”老人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把身子微微侧过来对着他们的方向。
“我希望您允许,允许我还来看看他。”任平生还是很忐忑,他不知道这黔驴技穷的找补能派多大用场,他回头看见应如石微张着嘴,以为他是吓着了,就冲他挑挑眉。老人到底还是送客,并表示自己不会信什么劳什子教,任平生就笑着赔不是。
等到走远了,任平生才突然垮下腰,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倒在应如石身上感叹自己也被吓得不轻。应如石没任由他继续调皮下去,应如石很想认真地问问他怎么会注意到木雕,明明两个人憋气都憋的自顾不暇,又为什么要病急乱投医投到木雕。
毫无疑问,应如石如此执着想探究的原因是自己根本想不到这些,他遇到事就会慌乱,一慌就会被别人的思路带着跑。所以他渐渐不喜欢动嘴皮子,他去学剑术、武功,在同龄人中混的也不错,又因为喜欢仙侠绘本,喜欢逞能,忍着痛苦当了半仙。但在所谓的开学第一天,就被任平生下了马威。
此时此刻,应如石什么都没有说,他本身就是一个沉默又无趣的人,虽然他通常会把自己包装的热忱、平易近人,可此时此刻他无端有些累,他想留在原地,保持亘古缄默,看能不能绊倒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