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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试刀 于是任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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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臻会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人,登记处的长队简直像神龙摆了尾,每个人脸上都是红润的,迫不及待要敲开新世界的门。
任平生前面站了个大爷,怎么看都约摸已有四五十,他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怎么熬过那痛不欲生的洗髓,兴许是任平生的目光太过炙热:
“小伙子,你瞅啥呢?”
任平生尴尬地笑笑,挠挠头表示自己刚洗完髓还没缓过来劲儿,太不适应这新筋骨。那老大爷闻声顿时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突然抱起拳就要作揖:“道友,您已经熬出来啦!”任平生不明白这什么意思,越来越多人探出头来问他疼不疼,多久能适应——他们是来排队领洗髓的号。任平生忽然发现自己站错了队,灰溜溜地跑到另一队去。
这一队不用排队,听那人说虽然洗髓的人多但能撑下来或者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很多人就是体验一下就回家了。任平生从他手里接过白色的道袍、刻有自己名字的木制令牌,还有课程表……?
这接待人也就看惯不惯地道:“你来这儿不学知识吗?有理论课还有实操课。”任平生便问什么时候接任务,“等上完这全套30节课就可以出委托。”话刚毕,就有前辈风尘仆仆赶来接活儿,央求这厮给个来钱快的。任平生若有所感,等他俩说完就插一句是不是还要交钱,接待人说关系户不用交。
任平生回去见韩婺不在就跟他们哭笑不得地说这事,任斜迎听的暗暗捶桌子。“韩婺上哪儿去了?我后天就得去听那劳什子课,这几天好好玩一把。”叶虚舟解释韩婺这几天像打了鸡血,一直往书库跑,基本上要待一天,也就大半夜的时候韩婺会挨个敲门告诉大家他回来了。
任平生心下想了个七七八八,但别人的私事他没权利过问,就索性往椅子上一坐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他一侧头就发现叶虚舟已经拿起来那道袍翻来覆去地看,任平生心里顿时一揪,把那衣服拿过来,“丑死了,别看!”
他把衣服揉成一团再随手一扔,号令所有人都不许看。其实他自己也没咋细看,只扫了一眼就觉得丑,不想穿。
“话说你的衣服基本全是绿色的,成天跟个毛毛虫一样,换身白的不也挺好。”叶虚舟皱皱眉。
任平生哪管,穿白的就不像毛毛虫了?我还说白的像蛆呢!他就要做绿色的毛毛虫。叶虚舟也没想多搭理他,反正等这孩子去上学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调查至臻会。
韩婺沉迷于书海不能自拔,把每一个字都嚼烂再吐出来,好像不会累似的。辰巳刚进书库就瞧见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默背,手指紧紧捏住褶皱的书页。
辰巳走近韩婺,低下身子,“公子啊,您几时来的?”韩婺抬头,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人的模样,想起这是朗明月的心腹,就礼貌地微笑摆摆手说自己不累。
辰巳既已领命,不劝成肯定是不行的,他想起教主跟自己说韩公子喜欢吃咸的,就从兜里拿出几条牛肉干。
韩婺虎躯一震,他想不明白朗明月怎么十年之后还能想出这么阴险的招式,人都会长大啊。但他也不好意思拂一个陌生人的面子,只能忍痛接过然后重申,自己无论是牛肉干还是这种窒息的爱都不需要。辰巳也不理解头儿挺好使的脑子怎么见了韩婺就发病,但他也没有力气反驳。
辰巳到底还是退出去,让韩婺好好享受他的世界,所以面对朗明月,他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幸好,祝由此时来访——还带了俩人,一脸凶相。
“祝大人今日是来找明月讨说法的?”朗明月仍是用眼睛笑着,嘴巴也是月牙儿,声音听着也是轻佻。祝由敛了敛眉,让下手去门外侯着。辰巳心里一肚子火,不过是个破令尹,以前还要对教主奴颜婢膝,今日摆什么架子。
祝由对朗明月这副脾气捉摸不透,他不知道朗明月肚子里装什么坏水。祝由敬他,倚仗他,可朗明月是个很好的供人观赏的雅景,而不是一个可靠的伙伴,“琼玉仙尊,我们到底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朗明月挤了挤眉,似是在疑惑这个没有任何悬念的问题:“怎么不是呢?您不要有任何顾虑,下凡这件事是我处心积虑、求之不得的结果,您不过顺水推舟。”
“近些日临州检测到的恶鬼比以往多得多,您不该给我个解释吗?”祝由火气一下就上来,朗明月可以随便压他一头,他心甘情愿,但朗明月绝不能以百姓为筹码。朗明月不知从哪儿飞来这锅,他坚决否认,祝由的苍生,也是他的苍生,“至臻会也不断在查这些事故的原因,请您相信我。”
祝由威胁朗明月一月之内若还没有解决,他就要来硬的。虽然“至臻”的名气响亮,但半仙是三界公认的傀儡。他们不人不仙,所以圆滑的代表两派势力,在其中斡旋,哪个公家需要他,他就为哪个公家卖命。
他们要懂政治要为王政卖命,因为仙界根本瞧不起他们,他们还要懂仙庭清规戒律被仙盟使唤来使唤去,因为仙界也需要渗入人间的爪牙。
但半仙也同样有手段制约这两方的干涉,所以朗明月也不怕祝由,他知道怎么做一条苟延残喘的狗,“过几日我们就该给农户施「祝福」了,提前恭贺大人今年的好收成。”没办法,只要这个社会一天是尽人事听天命,还要吃着老天饭碗的就无法逃脱仙的桎梏。
这也是任平生这几天上课学的。
所谓的理论课无非就是标榜仙有多么厉害,法力有多么无边,以及鬼有多么可恶。不管哪里的学府教育都只有一个理念:惩恶扬善。这是任平生耳朵都听起茧的,小时候唱的童谣都是驱鬼的,小人书里的英雄要么是侠客要么是仙人。任平生自己也无疑是正统教育栽出来的好苗子——他屁颠屁颠赶来做仙人了。
这也不能怪他,人刚生下来只会哇哇哭,只会牙牙学语,在生命之初,他除了学喊爹娘,就是学怎么做人。爹娘说人可以穷、可以矬、可以缺胳膊少腿,但肩膀一定要沉甸甸。为什么?因为肩上有担子。
这样的话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能说出来,其实你要是问更细一点,他们可能也只会含糊其辞,但大人总会故作其事告诉你:“这是书上教的,你要读书。”然后任平生就去读书,又跟着指引做一个于社会有用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广阔天空。
难得清闲的韩婺听任平生复述这些课的时候只觉得如坠冰窟:这是人世啊,怎么能以培养仙人为荣?但瞧着任平生的快意恩仇,他选择沉默。那俩人也就是随便听两嘴,等这臭猴说完就推他去训练。
任平生对于这些练习手拿把掐,早都是他玩儿剩下的,所以他心里总想着逃学。其实不是心里想着,他付诸过实践,但每次快要成功任斜迎都会准时出现并把他塞回学堂。
“收收傲气吧。”任斜迎总是这么说。可任平生不觉得是自己多傲,而是他们太菜,他不想迁就别人。任斜迎一到这个时候就会给任平生一个头槌,告诉他别想那么简单,没人在乎你到底怎么想,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傲慢的你。任平生啧一声,这道理他都懂啊,没必要婆婆妈妈地重复吧。但结局是,他灰头土脸地回去上课。
他交了个朋友或者说是迷弟,名字叫应如石。
话说这学堂的自我介绍真是仙味儿重,每个人都要单人展示,自己花拳绣腿炫一番。任平生还处在要面子的阶段,他上台同手同脚,就连挥剑的时候也有些扭捏——顶着十几双眼的探寻,他感觉自己正在蒸发。
可饶是这样,应如石第一时间就找到任平生,夸他是奇才。任平生始终觉得朋友不在多而在好,但上赶着凑的也扔不掉,他有些难耐,并不认为这是真心话——盖是这小子站起来眼睛都不弯,也只有自己练功的时候才凑上来。如石兄说是羡慕自己的才华其实就是想找个踏板,无所谓,反正他也习惯了。
武馆里的课越往后越是对打,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操纵,他总跟应如石分到一组。任平生不想跟他打,这小子没一点基础,而且虽然同是重新洗髓塑身,但他在应如石身上看不到一点好处——应如石骨瘦如柴,面部凹陷。可人越练功,明明越应该面色潮红才对。
剑出鞘的声音是极好听的,陨铁擦着陨铁,两者都卯着劲把对方干倒,鸠占鹊巢,淅沥啪啦的声音不仅让人鸡皮疙瘩骤起,还让人快活。
任平生率先进攻,脚下腾云逼近应如石身边,剑锋锋芒未至已被应如石拦下,应如石反手扣住剑柄,好似把场上的风向也调动去——他在胸前囫囵一个半圆,又猛把燕归推出去。
应如石迅速上前,他身上没有什么天赋的优点,唯有一点就是跑得快,他不认为任平生能这么快做出反应。
但很遗憾,在他眼中的极速在对手眼中就跟放慢了一样。应如石很快就扑空并感到背上寒意森森,原来是燕归还在铮铮。他认命般爬起来,打个马虎做个捧哏,把任平生高高抬起来来,就是他的胜利。
被人夸这种事任平生当然得意,何况眼下这么多人围住他,说他身手有多么厉害,任平生刚要沾沾自喜,任斜迎就在一边泼冷水:
“任平生,你的动作走样了。绕到应如石后背却顾不上定身,反而直接下手。你太慌张了,或者说你害怕这个优秀的对手。”
任平生被拂了面子的当下只会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不敢看别人的表情,但冷静下来一想又会觉得在理。所以他顶着所有人都瞠目的目光又恢复如常,吊儿郎当地靠在一棵树上,“师兄骂的是。”
应如石饶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快就跳脱出来,上一秒还睁着眼睛张着嘴无措,下一秒又开始卖乖,他还是照例捧他贬低自己,但任平生不想听了。
任平生跑到任斜迎身边,把任斜迎拉走,“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小时候东跑西窜拜师的事?”,任斜迎不语,任平生就接着讲“当时是因为我山里一霸的位置被人抢了,而我又自愧不如。我以为这样一遭我会渐渐放下面子,结果清河说我没灵髓的时候我又破防了,刚才一堆人连着几天捧我,我好像又有点得意忘形了。”
任平生搂着他的肩,把自己的大脸凑到任斜迎跟前,“兄弟,你真是救人水火啊!”任斜迎很明显不想跟他谈什么水火,他只是用自己硌人的面具去硌这孩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