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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桃 女人总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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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一点都不柔情,任平生被晒醒了。
他揉揉眼,又闭上了,纳罕公鸡都干什么吃的,下床便要去兴师问罪,路走到一半却站在原地——眼前的天地早就不是从前的天地。
怪不得人常说梦境是另一个世界,一觉醒来就颠倒了。
思及恩人给自己留过口粮,任平生又迈开步子,边走边想什么时候启程。
从召兰到锦州,遥遥千百里,中途又不免会遭受盗贼鬼怪。
自己一把铁剑,无可奈何。就算一路平安到了太羲门下,宗门也不收凡人。
瞅着筐里熠熠生辉的大米,他想,还是得修仙。
“说得容易。”任平生扶额,头一次觉得食物难以下咽。仙之所以可以用鼻孔看人,是因为灵髓天生,望尘莫及。
天命嘛,没办法。
这么自我安慰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任平生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灵髓,从没有道爷来这么偏远的村子给孩子们瞧髓。照常理来说,只有有道爷的举荐才能进宗门。
但是也有仙尊在某个穷乡僻壤的山头隐居,若你合他眼缘,他便做一个媒人。
召兰的小鸡山就有这样一尊大佛。
任平生决定三日之后启程上山,死皮赖脸也要让那老头收自己为徒,他刚敛下心绪,门外一阵恶鬼哭嚎,地动山摇。
他透过窗一看,不过一小姑娘伏地大哭。眼睛闭得不透风,眼泪却飞也似的,整张脸通红,身子像被狂风吹过的柳条,她的手每捶一下地,任平生都感到浑身发麻。
任平生把门打开,张开嘴刚想说话,就被女孩儿抱住大腿:“我的爹娘呢?!”她终于睁开了眼,却可怖的不如不睁,瞪见任平生的一瞬还怔愣,“你见过他们没有?!”
“姑娘,这村里就剩你我二人了。”这哭声真叫这地方寸草不生,任平生招架不住,把她劝到屋里让她歇歇。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儿哭累了,或者是对着任平生那张人淡如菊的脸哭不下去了,屋内一片寂静。
“我也没了爹娘,”任平生自认开了个好头,“还是得过。”他话说的没头没尾,瞟了一眼对方。
她悲痛,她难过,她铁了心地要说:“看不出来。”任平生终于侧过脸来看她,看那兔子眼,浅笑,“对着你哭不出来。”
她登时更气,手一捶桌子就要站起来骂人。任平生抬起手,似乎是在恐惧她的动作,“我没有恶意。倒是你,用自己的手又是捶地又是捶桌子,你对自己倒是很有恶意。”
任平生嘴本来就臭,但从不对陌生人发作,他也不知怎么了,对一个小姑娘丝毫不掩饰。
姑娘眼泪又是簌簌地流,用帕子擦手上的血。见此景,他想,算了,装什么。任平生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屋内又是一片死寂。
直到任平生的肚子叫了一声,女孩儿飞快扭过来脸似是要嗤笑他,他叹口气,也扭过去,“任平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任平生,你叫什么?”
“小桃。”
哎,不愿说真名就不愿说吧,除了显得任平生自己比较尴尬之外没啥坏处。
“我父母被鬼杀死了,诡修逃之夭夭下落不明,我要去复仇。”
“那个诡修逃了?”她有些难以置信,手紧紧攥着帕子。
“嗯,至臻会来了,他就跑了。”任平生看向窗外,“我三天后就要去小鸡山,找一位经历过开元之争的剑尊求仙问道,你要不要一起。”
他这话根本就没有疑问的语气,带一个少女走一条腥风血雨的路固然不妥,可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总不能把她真晾在这儿。
小桃嗤笑一声,“豆蔻年华确实能卖个好价钱。”
“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任平生啧了一声,又觉得的确是自己态度不好在先,“你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想复仇的心不假。如果我要害你,直接把你打晕就好了。”
“可我觉得有疑心是好事。”她抿唇看着脚下,一嗅,这屋内满是潮湿的气息,“我跟你走。”
两个人又不知说什么好,屋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淅淅沥沥、淋淋漓漓,谁来撑个伞就好了。
任平生起身去拿毯子,小桃用热水暖着手。当她看到一个少年郎在努力叠出豆腐块,为此连带着额上都下起了雨,还偏生手忙脚乱,就哈哈笑起来,指着任平生道:
“都十有六了,我还要称呼你为兄,可你连叠被子都不会。”她笑得直不起腰,即便这样也不忘拍着大腿,“不会叠就别叠,直接扔过来!”
任平生脸上也显了红,索性一丢,“我就是太不拘小节了。”他搔搔脑袋,“不过我聪明,我总能学会。”
小桃瞥他一眼,只是笑笑,支着脸往窗外看,雨势还不见小,颇有要把一切淹没从头来过的劲儿。她无端想起一些往事,人们总说记忆埋在心里久了就上锁了,那是大人的谎,记忆是洪水。
“三日启程也太急了,头七都不过么。”小桃的脸还是没有转过来,还是望着窗外。任平生也没有说话,坐在一边,不知道在看哪儿,眼睛就直直地看着。
头七都不过么?头七都等不及么?头七。头七。这世上是有魂魄鬼神的。等等吧。等等吧。我为什么不等呢。等等吧。等等吧。
我为什么不等呢?
任平生抠着手指问自己。
他还记得好些年前祖父去世时举家悲痛,人人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让任平生和别人抢了好几天的空气。
娘说祖父在第七天会回来,要为他准备好饭菜,并嘱咐自己晚上别出房,不要跑出去和他见面,不能喊他的名字。
可任平生从小就是个缺根筋的二百五,他毁了约,他出屋看见了祖父,又不算看见了祖父——那是一缕残魂,真的只有一缕,没有脸,没有身子,只空空地漂浮着。
他或者说是它,恹恹地俯瞰那一盘盘菜,又或者根本看不见,魂气从不知哪里摸索出了喉咙开始呜呜地发声。
小任平生以为他会问:我是谁、你是谁。
可他说:“”我……好……痛……”
屋内是那么安静,安静到他怀疑自己听见魂魄的吐息。
任平生瞬间感觉彼此的呼吸缠在一起,凝固着,就像乱乱的毛线结成了团,我呼出来的让你吸进去,你呼出来的,我又收走。
小任平生往后退了一步,他无法承担这样的场面,谁说恐惧源于未知,恐惧明明来自正视。人们可以为未知涂上美好的色彩,但不能为赤裸裸的存在洗白。
死了,也会呼吸,死了,也是会痛的。
任平生决定离经叛道,礼数告慰不了亡灵,行礼之人也得不到心安。
“可以给你的家人过头七。”任平生抬起头去追小桃的目光,可那丫头还是望着窗外,不知神情何如。
这雨从晌午奏到黄昏,雨珠乱跳,泥点迸溅,一声声,一更更。
“好。”小桃打了个喷嚏,却不缩进毛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