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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任平生有一个故事要讲,他蓄谋已久。

      任平生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明白,烫伤的孩子为什么会爱上烈火。

      天幕有如墨水滚滚,流云争相追逐日光。放眼望去,森林被烧着了,黑烟不断叫嚣着。脚下的大地龟裂,似染血的叶脉,地底透着哑红色的光。

      任平生早已看不清前路,他的心跳咚咚作响,摸索着身边的树木,一步步地向前。

      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那片乌云的中心一定不会是自己的村子,土地的裂纹一定不会指向自己的村子。

      毕竟明明出门前还好好的,邻里与他挥别,父母还在作坊边捶铁。

      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琼玉仙尊在这里下过法阵,所以几百年来并没有鬼侵扰这片土地。就算真的有鬼混过来,这么大的阵仗怎么会没有仙者来摆平的?

      任平生忽地摸空,他偏头疑惑,脚下又失了神,整个人顺着坡滑下去,他急忙伸出手想扒住个石头来刹车,却攥了整整一拳土。

      下一秒,他结结实实撞在一块石头上。

      屁股先是猛得发麻,竟还没觉着疼,任平生手撑地想赶紧站起来,未果,钻心的疼又袭来。

      生理性泪水糊了满脸,他抬眼望去,发现滚了半程竟能看见村子的轮廓。

      “爹……”村子着了火,却没有听见人的呼救,没有看见人的奔逃,“娘!”他顾不得臀部的伤,站起来,脚点地,就冲村子跑去。

      村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任平生看见倒在地上的干尸,心有戚戚,脚步略停顿。

      下一秒,他看见村子中央赫然站立着两人冒着黑烟,口中“嗤嗤”作响,整个面部凹陷没有五官,上肢如干枯的树枝,下半身飘忽忽浓烟之中——是恶鬼。

      任平生从未亲眼见过恶鬼,他冻在原地,即便眼见着它朝自己走来,他也只面色发白到地裂反射的红光也无可挽回。

      怎么做?!我该怎么做?逃?战斗?对啊!我的腰间还佩着父亲锻的剑。

      任平生用颤抖的右手去摸佩剑,然而鬼却突然站在原地不再向前,一股烟从那两只鬼本来空缺的面部中冲出来,眨眼间便换了张皮。

      那两张脸,任平生再熟悉不过了。

      恶鬼可以将面容异化成自己杀过的人,毫无疑问,任平生的父母没有死于大火,而是被他们生吞活剥。

      他声嘶力竭,猛得拔出剑,佩剑实打实穿过了鬼身,刹那间黑烟弥散,幻化成父亲的肉身,父亲,不,那鬼看着任平生,弯了眉眼,“平生,早点回家。”

      他愣住,然后转回神拔出剑,他清楚这是恶鬼的把戏,他清楚父亲已死,他清楚父亲更有可能会骂他不争气。

      他清楚。他清楚。

      然而身后突然被另一只鬼环抱,她贴在自己耳边,“平生,再给娘舞个剑吧。”

      他抬眼,发现四周精致如初,邻里又凑过来瞧这模范家庭,期望他再露一手九天揽月。

      任平生最喜欢钻研剑术,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挥舞宝剑,带动的风掠过草地,拂过面颊,任平生起势又站稳后,剑鸣铮铮,剑外再冰凉锐利,内里却流着他的血。

      母亲瞧不懂这些,只当儿子喜欢舞剑玩儿,她从不扫兴,会跟着拍手叫好,父亲虽不支持他的梦,但也不吝啬宝剑。

      村里的孩子们也被他这一式式惹得眼花缭乱,要拜他大哥,任平生沾沾自喜,禁不住夸,得意忘形。

      所以当他的“对手”出现时,母亲不吝言辞的夸耀抵不过同龄人的大拇哥,他常常拎着剑,上山下山求道。

      十六岁的心比铁硬,可能在外面猫两三天不回去,一回去,母亲就要抱着他缠着他求他舞剑。父亲会训斥他,但也会关心他。

      “我这次离家有多久了?”

      任平生环视四周,感觉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出来,好不难受。

      胸口一块儿块儿揪着疼,说不出的话就从眼睛里涌出来,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一息之间,幻境破碎,两只鬼吱吱呀呀地被收进黑衣人的袖中,“一定要小心幻术。”

      那人黑袍拖地,脸被斗篷半掩,声儿也如人冷淡,“我的鬼失控了,抱歉,我会补偿。”

      任平生方从中抽离出来,这幻术邪门,不自意就中招,回过头发现自己家破人亡是因为诡修驭鬼不当,还妄图息事宁人。

      “失控?抱歉?修缮?”他停顿,嗤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陷入幻术吗?!因为它们杀了我的爹娘!”

      眼前的人救了自己一命,却也实实在在害得自己沦为丧家犬,可自己杀不了他,除鬼只能由仙者。

      自己方才对鬼舞刀弄枪也不过为了拖延时间,却反而差点害死自己。可任平生还是把手按在剑鞘上,不论结果,他只能反击。

      “人死不能复生,我建议你尽快安慰亡灵,以免你的亲人也成为恶鬼。”

      “恶鬼?休想骗我!恶鬼只会在地下城产生!”那诡修皱眉,想要反驳,话却哽在咽喉。

      乌云退散,天光大亮,地面裂痕仍在,却被灌进了流光,劈开天幕之人身形潇潇,身后跟了一众芦花般的仙人。

      诡修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从中源源不断冒着黑烟,他右手反握住刀柄,左手起势掐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门人不知何时布好了魂阵。

      他可以放手一搏——鬼本来就是杀人而不沾血的刃。

      冷刹强行将自己的魂识部分抽离体外,化作一条青色的鱼,快速游到为首之人身侧。

      那人伸手去捉其鱼尾,冷刹躲避瞬间向前一跃钻进他的眼睛里,他的错愕使魂阵时隐时现,门人也因其不稳定性而头昏欲裂。

      冷刹又趁机切割一部分魂识回到本体,一部分留在对方眼睛里,然而一息之间,剑芒速至。

      来者手提雪剑,白袍翻飞,他有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好像从月亮里租借了光亮,只是一闪,又暗下去了。

      “辰巳,你的魂阵进步很大。”辰巳虽知教主只是单纯夸奖,却还是低头窘迫揉着眼睛,纳罕自己竟被一只诡修轻易破了防守。

      冷刹被压在剑下,怒目圆瞪,双方实力的悬殊使他只能任人宰割,朗明月挑起他的兜帽,那是一张意料之外的脸,他片刻迟疑。

      同时,冷刹还在不停挣扎,伤口不断将他自己吞噬。朗明月给了他最后一击。

      他弹了弹剑刃,团团黑烟就冲着云朵去,他瞧见门人围住了一个凡人孩子。

      他便缓缓走近,伸出手掌贴在任平生面颊,眼睛扫过他的身上,“抱歉,原先派来的孩子们随浓烟散了,等我们收到讯息赶来时已经太晚。”他低下头,放在任平生脸上的手指微缩。

      任平生被这一串操作整得鸡皮疙瘩骤起,他后撤步,朗明月的手便被晾在空中。“琼……琼玉仙尊?”

      任平生将信将疑报出此地的守护神,见对方收回手,笑眼盈盈,“我不是仙尊。我不过是和大家同吃同住的子民罢了。区别不过是我在至臻会任职,我叫朗明月。”

      这世间不止存在人、鬼、仙,还存在着介乎二者之间的半仙。而至臻会,就是容纳半仙的场所。

      任平生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一切抽离出来,他懵懵的,蠢蠢的。

      他抬起头,与朗明月冷不丁对上眼,对方清风明月,玉山照人。

      他又瞟瞟四周,发现唯一同这残垣断壁、人间炼狱一体的是蓬头垢面、泥血斑斑的自己。

      他眨巴眨巴眼,那仙人也眨巴眨巴眼。他感到眼泪在徘徊,脸也憋的通红,可他不能哭。

      任平生是一个不会对着人哭的人,尽管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这种关头自己有什么好装的,明明不哭才会被当成傻子。可他就是铆足了劲不哭,这是他自己的较量。

      朗明月仍弯着眼,“你同我一道回至臻会,可好?”任平生沉默不语,“你能在那诡修和恶鬼手中活下来,想必也是练过的。”

      没有一个整日练剑的孩子不想修仙,他手上的茧不停叫嚣着,仿佛不答应就对不起此前的人生。

      “道长,您救了我的命还帮我复了仇,您是我的大恩人,我出息了一定会回报您。但我不跟您走。”

      朗明月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做挽留,辰巳塞给他些银子、吃的以及防身的符箓。

      他回到家里,仙子们帮它恢复了旧容。任平生脑子里想了九十九遍跟他们走,只想了一遍留下来,可结果就是这么戏谑,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任平生的腿忽然散了劲儿,跌坐地上,这木板还是这么吱扭,只是再没有人会吼他知错了没有。

      他想,在那一个一个念头他只是想,如果跟随他们而去,自己就真的成了丧家犬。

      至臻会也不会是一个少年人的终点,要走仙途,就去问鼎最好的宗门。

      他乐观,他想要变强,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他悲观,他想要变强,希冀强大的自己一定可以改写过去。

      任平生听见窗外一直阴雨不停,暴雨的淅淅沥沥让人无端想起过年前开油锅的滋滋啦啦,或许有神仙整个四菜一汤,就是人间所谓的下雨。

      还真说不定,中原人会把落雨比作“滴星”,到底是不是因为看见他们撒过调味料。

      但起码无论是谁,他们的油锅里都能不断冒出噼里啪啦声,这是因为油泡破了,它们消散了,它们在雀跃,在舞蹈,它们为自己能炒出一道好菜而骄傲,哪怕只是个前菜呢——那都是它们的新生。

      这让人不由得想,年货油水大到底是因为人们想把好的都留在最重要的一天,还是喧天锣鼓地拥抱未来。

      毕竟,一场大雨总会洗涤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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