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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元相公挽歌词三首(四) ...

  •   皇帝又召我进宫,我走在街上就会有人朝我抛花,向我问好,人们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们还要为我鼓劲,什么收复失地啦,什么天下,什么家国。我后来问虚桃这是不是她舆论造势的结果,她就冲我笑笑,说这是我自己的本事。

      李琮琏这老儿非要跟我平起平坐地追忆往昔,他追念起来他第一次和叶祁在御花园见面时,先帝还让我爹抱过他,李琮琏说很多次他还会梦见我父亲。

      说到情浓时,李琮琏还要垂泪,然后低低笑着,像被雨打的茄子。我就做个捧哏陪他兔死狐悲,他走下那万人之上的位子,拍打我的肩头,“虚舟,你才是大虞的未来啊。”

      我离开皇宫,就看见蓝洱和冷刹在门口等我,蓝洱冲我大力摇摇手,冷刹则是按在剑柄的手猛地握紧,身子也一瑟缩——这孩子,我又不吃人,平时训练也不严啊。

      我跑过去挎住他俩的肩,我要是不走近还真看不见墙边还趴了个江小鱼,我把脸扭过去,对着他,“嘛呢大哥?干啥错事不敢见我啊?”

      江小鱼观察一会儿我那嬉皮笑脸的样儿,才走过来,站在冷刹旁边,“下属当然会怕头儿啊!”蓝洱这个时候旋即一笑,“要不我从小就叫她老大呢。”

      我请他们去喝酒,中间去个茅坑再回来的空档,就通过门缝瞧见他们仨气氛怪异,我猫在一边做隔墙的耳。

      蓝洱嘴里塞的全是牛肉,问他俩是咋回事,有肉不吃,冷刹最喜欢的甜食大杂烩也不动。冷刹又偏偏是个心直口快又心思单纯憋不住事儿的主,“李琮琏肯定又难为大帅了。”

      江小鱼没料到这孩子嘴这么快,只默默补充道这饭钱还是让他们仨出吧。蓝洱咽下去肉,又给自己满上酒,唾沫横飞地,“大帅她早就不在乎啦!”

      我躲在门口听他们的闹剧:江小鱼怒骂蓝洱口水臭,冷刹拔刀把蓝洱吓得不轻,蓝洱一边吃一边闪躲还要顺带偷江小鱼碗里的香菜。我在这时推开门,一个二个倒是都老实了,我存心想逗逗他们,“呀,我可是刚被圣上为难过……”

      冷刹小脸通红,江小鱼摆摆手不由自主音量加大让我别说了,我怎么会放过他们,我不断地重复,还让江小鱼这顿必须付钱。

      几个醉鬼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回军营,我刚到家门口,蓝洱突然冲到我面前:“老大,你听我说……”我当他能憋出什么好屁,“其实当年我就对虚桃一见钟情……”我登时一拳砸他脸上,什么人都敢肖想,但刚打完他我就有点后悔,于是把他撂门口自己进院里找小桃。

      我一瞅见她,不管身上是否酒气熏天就拉住她问喜不喜欢蓝洱,她眉倏地一皱否定还表示自己不会嫁人的。得到肯定的答案,我就出门把那小子又揍了一顿。

      酒醒之后想到这事颇觉尴尬,不过怎么想最尴尬的都不会是我,就又舒坦了。王妈跟说门外有个小公子找我,我第一时间以为是蓝洱,出门一看,发现是冷刹。

      他要进一步说话,我就把他领到书房,冷刹告诉我靖王偷偷私联他,听那样子是想勾他谋反。李琮琏近些年确实不得民心,仗打不停,国库空虚,而靖王一直打的都是亲民爱民,但是谋反同样劳民伤财,再说他就算真得手,千百年的帝王不都一个样。怪不得李琮琏最近又防我得厉害。

      我谢过冷刹并让冷刹提醒他的兵注意点,继而回屋找虚桃让她最近少写些夸我的诗。小桃则笑我自作多情,用手点我的鼻子,她知道审时度势,她近些日子若有若无着墨些判胡亥的诗。

      我有些惊讶,靖王竟也找上了她。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又无比合理,毕竟全天下都知道叶虚桃是叶虚舟的软肋。

      我还想提防叶景琛这倒霉孩子一手,说实话我看不懂他们母子俩,但珠绣应该不会临阵倒戈,至于叶景琛我说不好。

      然而所有人都小看了民怨,没钱没粮的日子也该到来尽头,在靖王谋反之前爆发的是农民起义。

      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外患仍未清扫不提,农民并没有像样的武装,并且多数刚经历完战争的劫难,却依然有收拾旧山河的雄心。说实话,那不像一场起义,那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降洪水。

      百姓手无寸铁,拿着锅铲也要和你火拼,身上只有粗布麻衣,布料纤维和血肉死死纠缠黏连,试要比比看哪个更长久,他们不怕有车马有铠甲有利刃的军队。

      他们已经把自己剥开来展示给你看,就这般坦诚地告诉你——这就是我,你要不要杀。

      要杀。

      我也不想为自己洗白,说些什么无力的我也无路可走之类,尘世中这种纠葛多了去,如果每个都要再三思忖善与恶,人就不会进化成智人,而会变成蜗牛。

      但将士们会心有余悸,因为些干瘪的理由就要把长枪长剑刺向百姓,可是举起武器的人又称不上百姓,一旦有政治立场就变成待宰羔羊了。

      我估计约摸也就仨月,靖王反了。玄甲营被调到镇压反贼的队伍中,我当时就知道,我们这一行人要站在历史的背面。很多人不再称我为女英雄,我反而变成一个母夜叉,也都无所谓啦,无论谁赢,灾后重建你们总能过上好日子。

      小桃为我送行时还在哭,我心里想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将领自古以来就是战死沙场,功过另表,但我刚想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江小鱼总骂我是个功利的武将,他看不到我心里的苍生天下。我心里当然没有那些,我一开始想的就是把日子过好,我想跳脱父亲给我的囹圄,可执拗地叛逆也是囹圄。

      一旦入局,就出不去。

      “阿姐,你不甘心。”虚桃这个无赖,她竟然还笑得出来,“你觉得人生好像被编排好用来恶心人的,可是那么多情与爱又让你动容难敌。”

      她帮我擦掉脸上的泪痕,想看看我有没有眼纹,但让她失望了,我的愁绪其实不及她万分之一。

      “你还有一点不甘心。当年我教你认字时我就发现其实你比我有天赋,我乐于给你讲故事,也是因为你能给予不一样的看法。阿姐,其实对于文字你比我敏感。”我瞳孔震颤,我想拨开她的手,未果,“你也一直都知道,我这股天生的蛮劲儿。”

      她把嘴咧得很大,看起来是很开心的样子,可眼睛一点都没有弯佻,如果泪就这么蜿蜒而下,我该怎么阻截?

      “我们都设想过,我的人生会不会有另一种选择。”

      冷刹这傻孩子不明白我为什么一阵一阵垂泪,他单纯地以为是国破家亡的落寞,但其实都不对,国不会破,我也不是落寞,我心里只想一件事:我真的存在。

      对于压制靖王的反叛,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常常整宿不能合眼,有时打到半夜,有时又推演到半夜。

      冷刹总劝我歇歇,主帅哪有轻松的?可是蓝洱这家伙能治住我,他一边一口一个老大就把我往帐子里拐,一边吹嘘他们仨有多能打,我要是顽横就给我拍晕。

      整个大虞也只有他敢这么乱来!关键是他还不叫我,每次我自然醒,都要拿着剑揍他,并再也不让他近身,可这死出打小鬼点子就多。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粮也供不应求,越来越多的只是敌军。我头一次跟江小鱼站在一条战线上——坚决否定抓壮丁,朝廷能派来救援就派,派不来就硬抗。我相信我们四个的脑子,靖王再厉害,新笼络的兵也没有凝聚力。

      两年后,这仗不仅没结束,我们还被敌军逼至五溪一带,军队被迫在此休整,几个人围炉夜话,商量着接下来怎么办。

      蓝洱建议实在不行打游击,能打消耗就打消耗,因为我们没有反攻的机会。平日最爱说话的江小鱼异常静默,冷刹还戳戳他,他也没搭理。

      过了会儿,像终于下足决心:“大帅,皇上大势已去,他连一匹马都养不活……我不愿再为此奔命。”冷刹很惊讶,攥住他的衣领就质问、就打。

      说实话,我早有预料,但我没想到江小鱼这反叛宣言说的这么平淡。我以为他会放下面子撕开脸皮跟我们决裂,会大吵大闹,会怂恿剩下的人。但他没有。

      “大帅……我对不起你……”听完这话,冷刹冲上去还要打,蓝洱赶紧拉住他,让冷刹静静,冷刹眼都憋红,不断地问讨要一个理由。

      我也很镇静,也没有吼,只是让江小鱼带着他的兵滚。冷刹像是才反应过来,他发现我看上去竟然一点都不慌甚至不恨,他于是就又扑到我脚边:“大帅……”

      冷刹一直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儿,他有什么情绪不会说给你听,但你却也能听出来,那天晚上他趴在我身边就这么喊了一百声不止,可我一次也没有理他。

      那天,我又整晚没睡。我一边着手给陛下写信,告诉他即便江小鱼反叛,但我们三人绝对会为您的江山负隅顽抗到底,一边又想着怎么应对这么棘手的敌人。蓝洱第二天来找我,看到我那阴沉样儿就知道我通宵了。

      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五一十汇报当前的情况并且给出他的方案,我揉揉眉心,此时此刻我迫切需要的是有个人来给我骂醒——别想些人情想想眼下的家国。

      “蓝大将军怎么没走啊?”我想激激他,叫他给我劈头盖脸骂一顿。

      果不其然,我看见他倏地怒目圆瞪,脸都涨红,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叶虚舟!我蓝洱今天再重申一遍!我对什么江山社稷、皇帝老儿都不敢兴趣!我在乎的是你!我爹还给你爹打一辈子工呢,我这叫子承父业!就你那二愣子憨样,你要说你想把仙盟打下来,我也只会骂你蠢但不会离开你!你别再说这样伤人话!”

      蓝洱全程都在吼,他好像真的很伤心,眼睛越来越红。我也知道自己过了火,就赶紧赔不是,他也不听,气哄哄离开营帐,一分钟之后又气哄哄地进来。但亏得蓝大小姐这一式,我心里舒服多了。

      和江小鱼的交锋很快就到了,果真是鏖战中的鏖战,即便双方都知道对方的路数,但他那里变数毕竟太多。江小鱼清楚冷刹机动力其实不足,以前冷刹总得依靠他,现在是依靠我。于是他让兵马集中攻冷刹所在的北线,只要有一个突破口,整个师就恐怕溃散。

      那天正好是阴天,无数的箭矢也划不出日光,但低头就能看见白刃上的血光,眼睛还无暇顾及前方,后背就已经洞开,也有战士吃痛低下头,发现铠甲上竟然挂着思妇衣裳的棉,这下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当身边人大呼蓝洱的名字时,我眼睁睁看着他从马背落下。我扭过头,明明此时此刻根本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差池,却在后背突然传来蓝洱声嘶力竭地“杀”时,我的剑饶是逃不脱一抖,连带怒声也吼出来。

      有两箭射向我的右肩,我起先不以为意,直到感受到钻心的痛,真是钻心,我捂住胸口,很快反应过来那箭矢恐怕有毒——身边的围住我来掩护,我把箭拔出去之后就拼老命撕布条绑住近心端,一会儿的功夫,我身边的人已经换一波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只能一次又一次,黔驴技穷地发起冲锋。其实打仗没有什么策略,兵书上说的那些虽然也有用,但最重要的是,不怕死,就行。当对方的剑已经刺穿我右胸时我也不在意了,瞧吧,用人命砌的城门已经攻破。

      休战后,我几乎是第一时间跑到蓝洱身边,他肚子上溃烂好大一个洞,上面还不断冒着热气,他就快人间蒸发。

      我慌了,我真的慌了,他的手怎么这么冰,脸也从来没这么白过,“小白脸,小白脸,你快睁眼看看啊,兔崽子。”

      他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但看清我之后又曲曲手和我握在一起,蓝洱冲我笑,我也就冲他笑,我说你醒啦,军医说你能撑到现在太厉害。

      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木木地维持那一个表情,我怕他马上就要走,我求求他说句话,说句遗言,我好帮他。但是这个混小子,这个狗娃子,他说:

      “叶虚舟,别光顾着哭,你得救我啊……”

      我的眼泪再也憋不住,它没有预兆地决堤,冲垮我的一切意气,冲淡我的一切颜色,我把血淋淋的他抱在怀里,我哀求他在阴曹地府里等等我,你知不知道啊,人的缘分只有一辈子。

      后面的仗越来越难打,老家传来珠绣母子自杀而母亲也已病故的消息,我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写一封绝笔信。

      可拿起笔又不知道怎么写——写好后我把它交给冷刹,嘱托他等我死后就送给小桃,以及,你怎么也不能死在我前头。

      仗活生生打到第五年,我一天比一天焦头烂额,我又一次在桌上绘制地图排兵布阵,想找到一个突围口——怎奈,我因为实在太困,睡倒了。

      “叶虚舟,崇明三十五年卒,享年二十七岁,祖籍瑞城,生前曾任玄甲营统帅。”

      我睁开眼,就发现一个人在阐述我的死讯。我登时坐起来疑惑这是鬼梦,他却说我没做梦,我真的死了。我不信,我一掐自己却疼的要死。不对,那鬼也有痛觉?我果然还是没死!

      “鬼当然也会痛啊!你只是从人间毕业来鬼世重修罢了。”

      “那我是怎么死的?”我半信半疑,我疑心有敌夜袭夺我性命,但可能性不大,多半是队里又出内鬼。

      “猝死。”

      我活活被震住,时间好像真的不再流动,我疯狂挣扎起来,“猝死?!我怎么能猝死?!你放我回去吧!您显显申通啊!蓝洱死了,冷刹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江小鱼那个龟娃子我还没找他算账……”

      “叶虚舟,我比你早死一百多年,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我就像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我只能坐在那里,享无边孤独。

      我发现我那些熟人和家人无一例外选择轮回,而我一人在这地下城游荡,我还想等等虚桃。虽然小桃没有等来,但来了冷刹,我们俩又激动又怯懦,我问他时局怎么样。

      他说彻底败了,哀宗崩了,江小鱼近日甚至被挑去做了仙了。

      他还告诉我一个消息,在小桃收到我的绝笔信后,她更有干劲儿经营千疮百孔的叶家,她写诗卖钱,为人校书,给灾民发救济粮……最后,她在新帝镰刀挥下之前,选择自裁。

      那我怎么没有守到她的鬼魂?

      冷刹问那个小鬼,那鬼童说,因为鬼都靠“念”活着,但她已经没有执念了。

      冷刹弱弱地问我那绝笔信写了什么,我笑笑,不过就六个字:

      谢谢你,找到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元相公挽歌词三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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