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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元相公挽歌词三首(三) “我才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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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得到边疆被夜袭以及全营驻扎军几乎全灭的消息后便即刻传我进京。
后人所称的这场元启之争,归根究底不过是人、仙、鬼对现有资源分配不均而挑起的利益重组。眼下他的利益恐要不保,他的气急败坏我可以照单全收。
李琮琏居高临下俯视我,即便我一直跪下听他说话,我也知道这位爷肯定一眼也没看我,他先是一阵不痛不痒地寒暄,又夸奖我是大虞一等的儿郎,最后他告诉我朝廷该给的待遇和帮扶不会少,还有最重要的,李琮琏不日便会颁诏让叶景琛继承安定侯一爵。
他又叹了口气,虚情假意地问我景琛那孩子这些日身子骨如何,又让人赏些补品。
他想让一个废人来管理叶家?我料理完军营后回府就去三奶奶院里,告诉她这个喜讯。
她是小声抽泣着,不断拿帕子拭泪,长子继承爵位本就理所应当,而孩子又太小不明事理,说到底这大权最后会落到她手里。
我安慰她别难过,告诉她一些有关叶军的事宜,珠绣听着听着就发愣,摆了摆手说从长计议,暂且让景琛管着。
于是我又去找我的好弟弟,他书房里堆满了兵书,我随机拿出来一本翻翻,只见书页破旧零落。
恰好这个时候他赶过来,我把书放回去,问他恨不恨我。只是我这一回头可给我整一激灵,都是披麻戴孝,他娘是面色红润,这小子是眼睛红润。不过也是,他跟父亲感情很浓,而且爱浓的单纯。
叶景琛摇摇头说他不恨,不如人就是不如人,他娘只是心眼小,人不坏,一个女子久困老宅大院都会狭隘。我没接他话茬,我能听出来他不是在撒谎,但他还不如骗骗我。
“小时候还是我羡慕你呢,叶景琛你怎么突然从四岁开始就一直走下坡路?”他闭口不言,不知道我想干嘛,“傻小子,你叫人害了。”我故意不往下说,看他干瞪着眼急,他斥我什么意思,竟然想要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你猜猜我要离间你和谁?”我冲他笑,“我知道你体弱多病,每天嘱人给你备的也都是大夫开的对症药,但你今天告诉我,你喝过没有?”
叶景琛登时就与我跳脚,他骂我心机深重,我给的药都是经过审查无害的,他为什么不喝。我又问他,前些日皇上送的补品他吃了没,效果如何,他点点头道效果果然比寻常药好太多。
我哈哈大笑,我现在还记得,当我发现皇上赏赐的那一堆箱子中有暗格而暗格里是草药的心跳肉跳,我看着他现在退下血色的双眼,“叶景琛,你知道陛下赏你的全是治脾脏的吗?”
他不说话,他和我一样震惊,“药是父亲让我开的,也是你母亲反复确定过的,但治头疼脑热和治五脏六腑的药能一样吗?如果他们俩都不知道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那陛下又为什么知道?”
当年的细节只有叶景琛最清楚,但看他那脸色煞白,滑倒在地瘫成一滩的样儿我就知道个七七八八。“你母亲总不能审我的药却不审皇上的药吧,她没告诉你?”
又有泪水糊上叶景琛的眼睛,他甚至不敢眨眼,怕泪水落下看清我嘲笑的神情。你母亲是被叶府关的狭隘,可她也懂什么是生杀大权。
我在灵堂看到母亲,人们说她为死去的丈夫哭了三天三夜,但我知道不止是为他。
母亲看到我过来就紧紧搂住我,又把我的脸当成擦眼泪的物什,我也借此在她耳边告诉她,三奶奶珠绣是皇上的人,她想夺权,架空叶府。
母亲拍拍我的背示意她明白,临行,我感觉到她还想和我说些话,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放我走。
每每倍感疲惫的时候,我就会想小桃。当我步至屋舍,她正伏案写作,我问她又在进行什么大制作,她抬眸笑笑,说在准备为我舆论造势。
百姓看不懂利益纠葛权谋纷争,他们只需要人云亦云地站队就够了。我认为有点为时过早,她却道人们就算心知肚明李琮琏不是圣君也不会表露,可人们却可以实实在在歌颂一个家国英雄。自古以来,一个爱国爱民的将军往往比君主更容易名垂千古。
现在,只需要在布局时把我塑造成霍去病、李广一类,能够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日后哪怕碰到皇帝的舆论倒戈,只要我们功建心得就不虚,就有我们斡旋的机会。先得舆论者,得天下。
她将我说的好似我要当皇帝,我笑叹一声,想把叶家撑起来就这么难啊。不过的确,我想在皇帝手下活着干出一番事业,弥补千疮百孔的家,就是危机四伏啊。
不过最令我欣慰的是,当我告诉蓝洱和小桃我要去不顾一切后果地闯荡,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不再提心吊胆时,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你要低头,你要戒骄戒躁。
蓝叔因为没去边疆操练而躲过一劫,他一直明着暗着帮我。这两三年,尽管珠绣想插手军务,可叶家的兵怎么会听她差遣,看似听她使唤,实则等着我的眼色。可珠绣,包括李琮琏,还是一直不把我看在眼里,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起什么风浪?
起初是这样的,人们不再受我父亲的威压,开始直白地侮辱叶家当家的不是废人就是女人。蓝洱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去把那人打一顿,但我选择静观其变。
能来从军的,不是什么大虞的英雄,也不是全家光荣的希望,大多数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社会底层。所以他们当然会发牢骚,因为自己已经被这样提线木偶般的操控,不仅为你出生入死,最后还要再给阵亡充个数。他怎么会不追问:有意义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
“诸位,你们都不是我招来的,是县官带你们来的。他们嘴里调油粉饰太平,我们接下来面临的战役一场比一场残酷,坦白来讲,在未来我不可避免会用人海战术。”
人群开始骚动,骂我骂得厉害,可即便这样,已经有奴性的他们,都不敢离开,“你们难道要等我的指令再离开吗?等我把你们练的腿软说你是个废物,你才能心满意足地离开吗?我不拦任何人,想要离开请便。在战场上一个人一瞬的不坚定,就有可能毁了全师。”
他们在等第一个离开的人,谁都不愿做出头鸟,万一有枪呢?就这样过去一刻钟,即便底下议论声不停,可还是没有人迈开脚。蓝洱说他们怕离开之后官差会盯上他们的家人,也怕离开军营就吃不饱。
“将士们,如果你们这也怕、那也怕,那你们还不如一只鼠妇。鼠妇犹能大摇大摆做出自己心甘情愿窝屈一辈子的决定,你把它的家拆了,那它就再找!这有什么大不了?!永远做不到放过自己的人还盼望能给家人带来幸福?减轻负担?饭都要吃公家的,还要一边踹公家的锅。即便你今天选择离开,我营还是会给你放饭,这是我做出的选择,选择可怜你们这些寄生虫。”
有人骑着快马赶到,他的笑声快扬达千里,“可怜叶将军一番苦心,但是你再怎么想激发他们的羞耻心都没用,他们早就没有下限啦!”闻言,人群又爆发出一阵阵臭骂,真正麻木的人是不会动怒的,我知道这男的是想帮我,可我不认识他。
“在下召兰江小鱼,统率三师,特来投奔您。“这下我就清晰了,是那个近几年风很大的小将军,我见他第一眼就知传闻不假,他果真意气风发、松风水月——他穿着便服来,随意束着发,可偏偏这样更衬他深邃的眉眼,眼眸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眨呀眨。
那些新兵蛋子也明显听过这厮的名字,方才的谩骂变成耳语议论,我再次重申观点之后带着江小鱼和蓝洱进了营帐。
我让江小鱼有话直说,把目的亮出来,他先冲我作揖,然后缓缓地开口:“眼下五大片区都有一个大营,只有咱们华北没有,靠近都城军事力量却极为分散,武器兵马干得过禁军但凝聚力远远不如。”他翻了个白眼,“因为咱们都离经叛道了,所以皇帝不放心呗。眼下只有咱们三军政治立场不讨喜,你俩是先帝的兵,我是谁都不服。咱仨单打独斗迟早得完蛋,不如就趁现在联合,剑指不日的绞夷之战,表表忠心稳住根基,尽快收编三军。”
我心下了然,这小子是想找个靠山,或者说找个跳板。江小鱼才是正儿八经的白手起家,有今天的成绩着实不俗,这个朋友可以交,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如你所说,我们都是‘坏人’。我的立场是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存活,你的立场呢?”
“带我的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再追究,我认可他的计谋并于第二日主动向李琮琏请缨。果不其然,他否了。可又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派蓝家去应战。但是很快,前线溃败,李琮琏不得不割让整整三座城池,蓝叔也已战死。李琮琏这时才终于想起我,而他的精兵他的心腹跟着他逃窜。
我的军队人并不多,毕竟能抗住我轮番言语攻击又体能训练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这都是精锐木偶。在我与蓝洱会师的路上,有一人家跪倒在我马前,他们双手合十说:“你来了呀,你可算来了呀,你就是那个女英雄,我们终于见到活的了,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我想扶他们起来,他们的血泪就滑到我手背与手心,然后可悲地发现,他们站不起来——残的残、断的断。这才是李琮琏炼出最好的木偶,皇帝陛下把线一抽,他们就全盘散架。我的心上似乎也有血线,它时而把我缠紧时而又松垮,来回试探我的底线在哪儿。
我吩咐两个士兵把这些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继而扬鞭,我先遇上了江小鱼,他一个人带着两三个兵在做疏散。
我打了这小子一拳,我问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现在难道不应该避免前线出现更多伤亡而浴血奋战吗,结果是一个主将来做后勤?他也自知理亏,苍白解释几句就跟上我的步伐,江小鱼告诉我当前的战况,他条理清晰阐述眼下最急迫的不是和蓝洱会师而是率先攻破西边防线。
于是,我和他以及西北的丹阳营在西线断断续续打了两个月——没办法,尽管我们在技术上可以与他们一较高下,可是我们的技术是人造的,他们的技术却是天生的。一根破灵髓能改变的事太多,这种绝对的、望而生却的优势是打不破的。
所以那时,我提议,用人海战术吧。让小兵往前冲,精锐绕道偷袭。丹阳的大帅没有意见,但江小鱼拍着桌子,跳起来骂我冷血无情,他说我们打得起消耗战。
我原来还觉得他和蓝洱那股子二不愣登的少年劲儿像,但越相处越觉得完全不同,一个是风光无限的少爷,一个是在尘埃里摸爬滚打的孩子。蓝洱有眼界,他知道轻重,明白妥协。江小鱼有毅力,他知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明白争取。
但这在国运面前不管用,大虞的长盛不是靠毅力不是靠努力,靠的是人命,整个王朝都是一条条人命堆起来的——结实、牢固,毕竟尸体不会说话,活人也没必要拆穿。
我竭力劝他,可江小鱼铆足劲要跟我犟,他问这样换来的军功我不觉得可耻吗?“可耻啊!但是让我们全军覆没就不可耻了?你刚才假惺惺关心民众,现在又要把民众往火坑里推!你的兵活了,你的爹娘就活不下去!”
我和丹阳的不愿再费口舌,他不来,我们的人也够,我听着这老前辈给将士们做心理功课,慷慨地、振奋地告诉所有人我们现在要去送死,这是无比的荣光。大家都知道是骗人的,你就算不动员又怎样,还能不打吗?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能不打吗?
我们把成千的鲜活血液喂养给豺狼虎豹时,江小鱼跑去后方战场,等半月后西线攻破,我又找到他。
那时他在一个小村里休整,我凑近他,“也有很多将领穷其一生也不愿把人命当儿戏,说实话,我们都很佩服你,但我们俩都是庸人。”江小鱼没说什么,他摸了把鼻子,承认自己的幼稚,但依然坚持一条路走到黑,我用力拍一把他的后背。
我刚和江小鱼道别说在东线再会时,我收到一封家书——珠绣要给虚桃说亲,母亲说她会尽力拦,让我赶紧打完仗回家。我气不打一处来,捶身边的马一拳,它也理所应当地把我踹翻,我仰脸看身边的断壁残垣。
和蓝洱汇合后,平方这一战我们打得最漂亮,过五关斩六将,我还捡一个因为战火失去家园的夷族小孩儿,他说他叫冷刹。这孩子或许是因为血统缘故,天赋很高,稍微一点就开窍,我喜欢他喜欢得紧。
绞夷之战陆陆续续打了三年,我们才班师回朝。所有人都说我们是英雄,皇帝也给我封侯加爵,让我当个定野侯,也终于顺江小鱼的意,合并三军设华北玄甲营,封我为大帅。但你看我的回忆就知道,我并不觉得这是件风光的事。
珠绣只要一天是皇帝的人,我们就斗不倒她,不过现在,我算得上名正言顺的叶家家主。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叶景琛断药了。
这家伙,还得靠我私底下偷偷给他送药,“你娘才是真狠,自己儿子都杀。”她扶不上傀儡,又斗不过我娘,想着养精蓄锐,结果我东山再起了。叶景琛没搭理我,我也知道自己嘴贱。
我三年没见小桃,心里实在是想得慌,我想一把抱住她,却发现她在哭。几年光阴,她好像更加多愁善感,我问她出什么事,是不是珠绣又逼她嫁人。
她说不是,但她开不了口,开了口又会头疼。我同她打笑,我说是看书看多了,她也陪着我笑说是,都是书害得。
她握住我的手,郑重地求我:“大虞如何千疮百孔我都不在乎,我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她的手抚过我的脸庞,“这个世界都虚假得狠,可你是真实的。”
我不知她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但我赞同她,我们俩一直都是一对玉佩,是恰好吻合的一对半圆,是树与叶,是云与雨,是互为彼此的春风与野草。
人一辈子只会爱上三种人,一种像过去的自己,一种是想成为的自己,还有一种就是自己。她拥有所有的我,又拥有所有的她。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阿姐,我总会想起你带我去看鼠妇的那些日子。”我们额头相抵,“我当时想就这样藏在那里,不被人发现,饿了吃草,渴了吃泥,干我喜欢的事,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但后来因为你,我才突然发觉,躲藏的意义就是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