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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情 缘分造化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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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一条人仍旧长卧在案上,一边啃香菜苗一边看这几个小孩练习,他不得不承认任平生天赋确实卓越。
“停停停,各位的剑术练到今日已经进步显著,但要想学好第三式还需要点佐料。”他一把拉过任斜迎,拍拍他肩头,“把你的法力借给他们点。”
任斜迎没有动作,即便看不见面具下的脸也一定知道他在阴森森凝视清河,清河让他别那么小气,借个法力又不碍事。
任斜迎扯着嗓子问第三式就非要整那么花里胡哨不可,清河只道没有外力加持只怕运不起来,又埋怨这个成天摸鱼的符修没资格质疑。
于是任斜迎只得挨个让他们伸出手掌然后一点点渡灵力过去。任平生瞬间感觉浑身血液沸腾,每一处经络都在雀跃,他能清晰感受到仙力在自己体内流淌,像一汪活水。
汪伦面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显然撑不住这样的洗礼,捂住胸口想吐,任斜迎就赶紧抽点灵出来。
清河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喜气洋洋地看自己的兵:“好!现在,我教你们呼吸法,让你们做到与灵合二为一。”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肺部,“在心里告诉灵力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到哪儿去。”
随着一吸一吐,众人能确切感受到灵正渐渐温顺,正渐渐与自己融合。“只要与灵沟通过一次,它便会永远记住你,下次再借法力时就不用再默念了。”清河挨个拍醒还沉浸其中的傻孩子,又教他们怎么驱使这股力量。
“仙界约法三章:首先,要信灵。其次,要信己。最后,不杀人。”清河用手点了点,“不要让我知道你们学会怎么借法力怎么使法力之后就出去为非作歹。”
“这仙庭定的约法也太简单了吧,这其实是你自己编的对不。”任平生吐槽。清河则回怼道上的事少管,并督促他们趁法力还在,赶紧练练刚教的知识,等他们这几日熟悉这些之后再开第三式。
汪伦中途被清河叫走,大家还有些担心他会被刁难,小桃恨不得跟着他走,要是那老头敢欺负他,她就出手。清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哪敢劳您动手。”这阴阳怪气劲听的任平生胃里一阵酸。
清河找汪伦并不是要埋怨汪伦资质太差,他还一直记挂汪伦拜托他找琼玉的事,“琼玉希望你即刻启程,他在至臻会等你。”
汪伦抿了抿嘴,两拳相握:“抱歉,辜负您和琼玉仙尊的好意,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依小人拙见,任兄不日便会洗髓,到那时也必定会前往至臻会,我想一行人同去。”
生了感情就是这么麻烦,彼此勾连怎么也找不出解,所以人们都讨厌蜘蛛网,一团乱麻。一路走来,根本就没有敌人,全是老师,上了一课又一课,磨我心智,炼我筋骨。
“造孽啊。”他仰天长叹,但与此同时那原放着木剑的箱子吱吱呀呀地响,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一个银白色,圆头圆脑,有纤细四肢,大大肚皮还穿着肚兜的铁人横空出箱,还一边叫嚷着:“我在,我在!”
清河吓得赶紧跑过来,用手捂住这倒霉催的,咬牙切齿:“造孽,关机!”任平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物什,这到底是什么?会说话的铁块?千机门制作的木偶?
清河感觉头疼得厉害,怎么这么个小破玩意儿会被自己压在木箱里,而且自己还偏生给他起这样的名字。
“这是灵偶,仙人的小玩具,能端茶能做饭能干家务。”他转念想想,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慌乱,“但这东西我不喜欢,丢人。”
任平生倒是好奇坏了,这灵偶是铁皮的,他从未见过!但瞧瞧四周小桃也捂着头说它刚才太吵,任斜迎更是离得远远的,汪伦又好像还在想事情,只有自己像个大马猴一样兴奋。
任平生也算有眼力见,他压下自己的求知欲,也装作什么都不感兴趣。清河舒了口气,把这灵偶掐碎了,任平生心里倒是狠狠一揪,他都快憋出内伤了!
小灵偶的碎片炸了一地,任平生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块,上面歪歪斜斜刻着两个字,那像是一个人名:谢攒。
任平生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这个事,谢攒是哪位仙人他记不起来,按理说能和清河做朋友自己肯定听过他的故事,毕竟村里就得着一位的奇闻异事狠唠。
他一低头,发现小桃在叨走自己碗里的鸡爪,“你明明上次吃完鸡爪就发疯说自己不干净了,今天还要犯蠢呀?”她笑嘻嘻地瞧任平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是受虐狂,不喜欢吃就不吃呗,还非要光盘行动。
任斜迎默默补充说任平生是想吃鸡腿但是看错了,听完这话,汪伦倒是哈哈大笑,任兄对鸡腿还真是有执念呐!
任平生脸一红,猛偏过头咳嗽一阵,等觉得尴尬稍微消了,脸也散热了才扭过来。这不扭不知道,一扭吓一跳,清河把自己碗里的鸡腿给自己了!
他下意识扭头,对上清河的笑颜,这老头笑起来眉毛胡子都会一抖一抖,像在脸上做龙须酥一样。“谢……谢师尊。”干巴巴一句话,又让桌上笑倒一片,“呀!!!谁都有出糗的时候呀!翻篇吧翻篇吧!”任平生又羞又恼巴不得让时间倒转。
“好久以前了,在我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我就和任平生一样成天出糗还很自负。”清河用手支着下巴颏,这行为太不像个老头该做的,“我会和任平生一样急得跳脚说走着瞧吧,我一定能成为名垂千古的大将军!”他就了口饭,把话又咽下去。
清河的确梦想成真,他站在历史的正位,后来又被仙盟看上,为他开髓使之成为旷古烁今的第一人,第一个由凡人飞跃成仙的人。
后来不知是不是这工序消耗太大抑或是其他的原因,仙盟再也没有进行过这么疯狂的试验,这种开过化的仙时至今日还在天庭的也只有不到十人。
小桃感觉自己吃饱后便离席,她对清河的自我剖析全然没有兴趣,她讨厌无病呻吟。小桃近些日也不纠结任平生究竟要不要洗髓,靠自己也能干好,所以她拍拍任平生的背,告诉他:“旷古烁今糟糕透顶,平凡才是最高。”
清河怔了怔,终归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任平生一眼,想要探求他内心是怎么想的,可是任平生暴露给别人的,往往是纯粹的愚蠢。
清河也起身离开,汪伦早就不粘他了,所以他也不用特地跟汪伦说他要去哪儿,他很自由,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他还是去了小鸡山,他的魂牵梦萦之地,他的宿命之地。
山顶还是那么开阔,几百年的雪雨风霜它都默默捱过,他经常能听见山的战栗,又能看见自己的泪被风吹走化作山上清晨的雨露。他念念有词,便会有人声嘈杂,蜩螗沸羹,他跺脚,也会有人反过来跺脚,地动山摇,他发出的疑问,同样会有人解答,痛下针砭。
这不是因为荒山上有什么人家,而是质伛影曲的魂阵盘踞着整座小鸡山。而这些魂也不是无名野鬼,都是清河的至交亲朋。
他跪坐其间,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为他们安魂,唱起悠悠飏飏的魂歌,直到自己麻木地掉不出一滴泪,直到人长恨水长东。
“造化真是弄人,一转眼,人间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四人小分队又下山了,今儿个不为听书,只为小桃一句山下好玩的多。这几个人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怎么讨乐子,任平生有天赋有底子消极怠工就算,任斜迎本就是摸鱼修士也罢,小桃天生牛劲儿不论,汪伦是书生不管,这么一说好像胡吃海喝才是正业。
“得了吧,任平生每天晚上出去练剑你们知不知道啊?”小桃不给任平生留面子,她知道这小子成天大晚上不睡觉偷偷加练,每次练不好摔剑都只敢找片软乎乎的草地摔。
任平生又想逃跑,任斜迎就把他拉回来,知道努力是好事不是耻事。任平生心里莫名其妙一暖又莫名其妙心一酸,他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自己的情绪老是不受控制,自己此时此刻应该为被夸奖而更加尴尬才对啊!
“汪伦也别惊讶嘞,你每天早上都起得老早去看书。”汪伦瞬间从吃瓜变成主人公,还有些无所适从,就听小桃又嘚不嘚起来,“任斜迎也是,一开始满不在乎,后来还不是跟我一样偷偷看着你们,怕摔了、冻了。”
小桃叉着腰,仰着脸:“我说你们啊,这么些个日子还捂不熟吗,有什么事不用藏着掖着,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情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都能将心比心的。”
任平生率先附和她,呲着牙说咱家姑娘骂的是,又把人都搂过来,表示自己要带他们玩儿好的。
那是个武道馆,这样一个小山村还能有武道馆着实让人一惊,但转念一想,这山上明明就供着大佛。
小桃嗔怪任平生就是想出风头,带着大家来看他有多么天之骄子、武艺高超。任平生不语,扣开屋门,迎接的是十几个娃娃,“呀!大师!”任平生被哄的满面红光,“您来验收我们的成果啦!”
任平生让孩子们去擂台等着,继而转过身对三人说:“既然下山了,又到这儿了,就帮我个忙。这是我从小训练的道馆,但估计没几年活头了,孩子们还没打过一场真枪实弹的比试,帮他们圆个梦吧。”
小桃不信,问他为什么要跑这么老远来训练,虽然都在召兰,可一个山村到另一个山村的舟车劳顿不是孩子能负担的。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感觉到自己语气不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知道自己……差得远。”他爹娘也不同意他外出学技,太危险,可任平生哪管,一辈子庸庸碌碌才危险。
“不用悠着,使全力。”任平生补充,“任斜迎别对孩子使灵力就成。”
汪伦觉得使全力也太欺负人,但很快,当他对上那一头小狮子他就发现放水是对他的不公,他们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另加青眼,他们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战斗。
这些小孩儿的劲儿还真是大,有些阴招用起来又颇像任平生,直把小桃整得有力没处撒。任平生见状就笑她,还给孩子鼓气:“快呀顺子,大姐姐要为你甘拜下风啦!”
任平生自己倒是相当享受,知道自己没有灵髓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他今天也就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孩子还都记着他。
这帮小混球,使着自己教的混招来压自己,丝毫不怯,也不放松每个机会——简直就像,就像在和小时候的自己打架。
看到相似的场景就会生情,人们对所有事的怜悯本质上都是可怜自己。所以任平生心里再多愁绪,手上的劲儿一点不松,他永远都不会放过自己。
直到这娃娃被自己压在剑下喘气,任斜迎拽开他让任平生歇歇,任平生侧过脸,笑笑,大喊畅快。小道生就围着他,求他赐教。可任平生能教的都教了,路得自己走呀。
他辞别孩子们,在门口碰到道馆的主人——牛爷爷。任平生正想冲上去抱住他,和自己一样穿着绿衣的县官却抢先拦住他,“牛馆主,今年可是快到上计的时候了,这税您要拖到何时再交啊?”
牛爷爷也是捉襟见肘的,只得应付几句,那官差又是嘴碎,“咱村的「社」前些日子不是又盖起来了么?去拜拜求财源滚滚啊!”
那官差又靠在牛爷爷耳边说些恐吓的话,但牛爷爷瞧着那样明摆着是听惯了,只是那官差一抬眼看见了汪伦,便又赶快小跑上前,“小仙君,咱清河剑尊近来可曾安好?”汪伦礼貌回话后,“呀,那是真真好。只是这小鸡山的税咱还没交呐!”
任平生活叫雷了个外酥里嫩,神仙都得交税啊?!汪伦作揖道歉,取出锦囊数好了钱便双手奉上,这官差便笑出满口黄牙离开。
瞅见几个人俱是一言难尽的表情,汪伦只好解释神仙要交税,毕竟亭台楼阁是建立在人间的地盘上,不过仙盟坐落云间不用交地税,可是仍有户税——成仙之前都有人世户口,有户口,就得交税。不过大家普遍就权当给帝王朝贡了。
牛爷爷缓缓走近,嗤笑一声:“虞英宗不还是给卜盟主朝贡?毕坊主不也得给他俩朝贡?啧,人人鬼鬼仙仙,都是臭水沟里飞的蛾蚋。”他看了任平生一眼,“你不用想着帮我,好好过日子就是心疼我这老骨头,也不用回来看我,瞎操心。”说罢,就闭门谢客。
只剩任平生、汪伦、任斜迎仨人大眼对小眼,小桃刚才就跑走找她的乐子去了——还是看那群小娃娃们放纸鸢。
他们无忧无虑,不用舞刀弄枪,不用处心积虑,只需要判断风从哪儿吹就好,风也很温柔,只吹跑纸鸢,不吹散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