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山》翁不倒不倒

11、第二式 蚍蜉撼树

　　众人已有快一周没见过清河了，饶是汪伦也没捕捉到一个影儿，汪伦猜他应该是整日留在小鸡山。

　　任平生问这小鸡山到底有哪里好，为什么清河对那儿感情这么深，汪伦则一五一十表示那里是清河生长的地方。小桃又问，那为什么不在小鸡山隐居，而跑来这无名野山？这次没有人回答。

　　但无论怎么说，没有人管的日子还是非常舒适的，四个人在一起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抓山鸡、可以挖野菜、可以逗鸟逗虫，可以打打闹闹。

　　因为空闲的时间多了，他们下山的次数也勤了。大家都彻彻底底爱上山下那个说书人，起先是任平生一个对那故事嚼嚼吐吐，后来是他和汪伦两个，再后来加上小桃，现在四个人都能坐下来讨论。

　　他们昨天听的故事是毕俗嚣在一次任务中对受伤的鬼生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后发现这女鬼竟然是四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叶虚舟，二人因此结缘。

　　众人嘴巴就没停着，他们就叶虚舟为什么非得招惹毕俗嚣而展开唇枪舌战。小桃认为报恩偿谢有何不可，汪伦认为她行事鲁莽不计后果，任斜迎则觉得是毕俗嚣自己想接近鬼域。而任平生他在游离，这一段他常觉后怕。

　　如果以前自己挑开口子要讨论评书是真的用爱发电，那么自从山上闹鬼之后他的态度就变成试探，试探他们对鬼的态度。他现在更加怀疑小桃和任斜迎的身份，因为他对清河的信任出现了偏差。

　　虽然任平生内里外里看着都像个二百五，但他其实是个很多疑的人。清河处理闹鬼这件事并不游刃有余，明明那是连任斜迎都能消灭的鬼，明明小桃都能从鬼手里逃走，但他那天却看起来很慌张，甚至有内疚。

　　任平生问任斜迎清河到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也不肯说。任平生本来不想怀疑清河，毕竟相处的日子越久情感越复杂，可这疑惑又找不到好的答案。

　　可如果他要怀疑清河同地下城有勾当，私藏鬼来做研究或其他，那么也就等同于默认小桃和任斜迎和他是一伙的。不然两人没有理由在烈火屠村以后突然出现，没有理由都同意随自己上山，清河也没有理由会真的收下一个无需教以及一个教不了的徒弟。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在判定二人有罪情况之下，也存在漏洞。两个人没有丝毫伪装，与其说是蠢倒不如说更像真情。假设是清河一伙放的火，百害无一利——仙，尤其是位居尊位者，自身的法力除了靠修行之外，最大的源泉是百姓的信奉额。而自己所在的山村可是连孩子都敬佩他的存在。

　　“任兄，你在想什么呀？这几天你话都少了很多。”汪伦呆呆地望他。

　　其实，他最拿不准的是汪伦的立场。他是一张白纸，并且他和清河也不是完全的利益捆绑。这太棘手，即便任平生一直试图靠近打量底细，却一无所获。

　　“啥事都没有，咱们今天早点下山，好不？”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真的十万火急要开打，自己虽然是个人，但他有把握能逃走。看着坐在一起的四个人，看着小桃弯着眼要赌谁猜剧情猜得对，看着汪伦一本正经要下注，看着任斜迎一下又一下打掉他俩跃跃欲试的手——任平生又会推翻自己的假想。

　　那说书先生可能看他们早都眼熟了，见他们四个来得这样早，便寒暄几句：他夸小桃漂亮，水汪汪的面庞，还说汪伦和任平生瞧着就有气势，一个温润一个张扬，至于任斜迎，他则道瞧着就是修仙的好主。

　　汪伦故意缀在队伍后头，抓住机会，朝这先生作揖，“先生讲的故事着实动听，敢问先生讲的是出自哪本书？”那厮咧开满嘴黄牙，让汪伦多买点话本看看。

　　汪伦还想再问，可听客越来越多，每个人都上前想跟这偶像套套近乎。话题小到吃了没、吃的啥，大到娶妻了没有、说书能挣多少。这先生总是哈哈笑着，捏捏胡子，眯眯小眼，有一答十。

　　“行啦行啦，大家赶紧坐好吧，咱们今天可是要讲大事件！”汪伦挪挪屁股，让自己坐的更靠前。

　　“话说咱上次说到叶虚舟报恩，这叶大帅报恩就是豪爽，带着大魔头在地下城吃地龙、喝蛇酒，这毕俗嚣领略了不同的风土人情之后，再回到无趣的苍梧山，那叫一个爱啊想啊！”先生咂咂嘴，摇摇头，还用扇子捂住嘴。

　　他又变了表情，瞅着是更正式些，“经过两相对比，经过毕俗嚣自己的斟酌，他决定他要修诡道。”

　　台下叽叽喳喳，疑惑着毕俗嚣不是被卜记年大义灭亲之后一心想要复仇吗，“诶呀别急嘛！这都是后话！这毕俗嚣算是让那魔女哄的着了道，他还偏生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好去处。毕竟，那地方骄奢淫逸、无恶不作、没有规矩、没有王法。你们听听，那儿的政府可是叫极乐坊呀！”

　　趁听众还在感叹，他又说：“刚才大家提了卜记年，当时的毕俗嚣也想到了卜记年，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任平生挑眉，这实在是太大胆，卜记年作为太羲门首席弟子、根正苗红的正统，他怎么敢赌卜记年不会告发他，“毕俗嚣不论何时都坚信卜记年死生可托，那可是陪他一起长大，闹了一辈子的大师兄啊！不过现实是两人大吵一架，互相都不理解对方。”任平生还记得他原来不知在哪儿听过，卜记年知道毕俗嚣的叛心之后，给他背了十来遍太羲门弟子规。

　　“咱们的大反派在兄弟这儿受挫转而就去找爹妈。”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毕俗嚣这心态，“他一上来就跪下，给他爹吓得眼皮跳，等这逆子刚秃噜一句，爹地的大耳刮就来了。”汪伦想，毕俗嚣没有给毕家留活路，族里出一个邪魔外道，这一氏就已经废了，何况是如此名声显赫的大家。

　　“毕俗嚣就叫啊，说爹你怎么不理解我的抱负，他爹就一脚上去。他又叫说修诡道他不定能多活几年，他爹就开始弯弓。重光今天势必要杀死这个倒霉玩意儿，毕俗嚣只能又夹着尾巴跑。”

　　说书人顿了顿，“后面不久，狼烟事变爆发，毕俗嚣心里的小九九暴露，卜记年见他烂泥扶不上墙，恨铁不成钢地大义灭亲。”

　　场上人渐渐散了，汪伦跟他们仨嘱一声回去等他熬汤后留了下来，等这茶楼只剩下他和说书先生就赶忙跑过去问：“先生……先生，他的父母后来怎么样了？”见说书人有点讶异，他又补充，“他父母……最后认可他吗。”

　　只见这老头怔愣之后是一声短促的笑：“认可？我看是妥协吧！在得知毕俗嚣混成鬼王之后，他妈就劝他爹：‘其实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你弓上射出去的箭。’然后两个人就自杀了。”

　　汪伦有些怅然，他重重谢过说书人，一个回身又马不停蹄上了山。

　　汪伦刚回来就看见颇难以置信的一幕，清河正在鼓捣晚饭，那锅里冒出来的泡泡吓得他往后直躲，小桃支着下巴笑他，多大人了不会做饭。

　　任平生和任斜迎忙里忙慌打着下手，“葱在哪儿？！刀？！我刀呢？！“清河一铲打下去，“别乱！别乱！这油在崩！咋办！”任斜迎手忙脚乱地支援，好不容易递过去葱，又被清河翻白眼吼：“香菜！吃香菜！”

　　汪伦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跑步的力气都少了，等赶到台风中心已经没劲执掌，就有条不紊地指导这三个笨蛋，场面好不快活。

　　五个人久违地吃了顿饭，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前几日的变故不过是个早就切换的插曲。清河保证会护大家周全，还留下了传音牌——绿色的小云朵，说是叫微音。清河又告诉任斜迎口令，这样不管有什么事随时都能找到他。

　　“行了行了，酒足饭饱之后咱们还有正事。”清河打个响指，便又把那一箱木剑变出来，“这几天你们都玩疯了吧？”孩子不语，只是流冷汗。

　　“今天教你们第二式蚍蜉撼树，它分为盛与衰两部分。先学‘盛’，进攻的招——摆好第一式之后，右手在上，手心向内，左手在下，手背朝左，然后挥剑。”剑风带的竹叶摇摇，“然后左肘向后，右臂贴胸，将剑平行举起再作进步前刺。身势继而左偏右斜……”

　　他的身子随动作起起伏伏，人们逐渐忘却去模仿，而是静静地瞧这位年迈剑尊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清河似乎毫不费力便能稳泛沧浪，他还有余力去嬉笑，嚷着让孩子们好好学。

　　“人总不能永远意气风发，攻固然重要，但守更为重要。”清河拍拍自己的大腿，“两腿要形成前弓后箭，手中之剑横刺。右脚向左侧方跃进，左脚向左侧横开……”清河步步后退又着有殷殷向前之态，他可以上九天揽明月，也可以卑躬抚蝼蚁。

　　“来，来，任平生。”清河跃至任平生跟前，两人剑锋对上的一刹，任平生便直观感受到二人的差距。那是百年的鸿沟，那是老生的挑逗，那是晚生的青衫落拓。

　　两把木剑，火拼个枝杈乱飞，任平生手上力不从心，额上汗流成河显得清河如此得心应手、轩如霞举。他们两人用剑相抵，清河不断欺身以压，任平生却忽地松了手劲，清河没了支点兀地往前倒，他以为任平生要酝酿下一次猛攻。

　　却不料，这滑头，反滑跪至身后，用剑戳了一下……清河的屁股……

　　汪伦没眼看，任斜迎捂面具，小桃哈哈大笑，清河破口大骂不讲武德、不尊敬师长。任平生揩了揩汗，忙叨叨饶命，但丝毫不知悔改。清河还要打，任平生就干脆躺在地上说自己认输，清河有劲儿没处使就去祸害那三个人，嘴上还要叫着：“好好练！以后不许跟任平生玩儿！”

　　但等到这位老头一个人喘了大半天闷气后，他还是走到任平生近旁，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这种招式不要用，连带着你以前从外面瞎学的功夫一并忘了吧！”

　　任平生是真累惨了，心道这修士就是不一样，他又想到自己洗髓的事。他动摇了。洗髓带来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但是洗髓也就代表自己真的要低头，要承认自己不行，要彻底跟一枕黄粱告别了。

　　而且，毕俗嚣的事让他暗室逢灯。他的天命比自己还惨，可那小子不是愤愤地接受了又愤愤地改命吗。

　　任平生瞧着那边还在打闹的四人，又吐出一口气——这几个马大哈，真是存心害我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