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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到为止 自卑像一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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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叶初荷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温柔又紧绷的重复键。
她依旧会早早起床,对着镜子细心打理长发,换上干净得体的衣裳,每一次都带着隐秘又忐忑的期待。
宋晓玉只当她是近来心情好,越发爱干净,偶尔打趣两句,都被她轻声含糊过去。
那段与周怀序相关的心事,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最亲近的室友都不肯透露半分——她怕说出口,就成了不自量力的笑话。
每日午后,她雷打不动地泡在琴房,指尖反复摩挲琴键,将《致爱丽丝》练得愈发纯熟流畅。
她不求惊艳谁,只希望在他面前,能稳稳当当弹完整曲,不出半分差错,不露出半分狼狈。
暮色降临,餐厅暖灯亮起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角落。
周怀序安安静静坐着,有时面前放一杯温水,有时是一份简单的餐点。
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钢琴前的她身上,从不多言,也从无多余举动,却牢牢牵住她所有心神。
叶初荷端坐琴前,指尖落下,旋律缓缓流淌。
她弹得沉稳认真,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到位,再无半分慌乱错音。
自始至终,她都垂着眼,不敢与他目光相撞,只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他只是恰好喜欢这里的曲子,恰好习惯了这个位置,与你无关,别多想。
自卑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处。
她总觉得自己平凡普通,家境寻常,不过是餐厅里一个不起眼的兼职钢琴手。而宋怀序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一看便与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注视与等候,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善意,随时都可能消散。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以琴音为媒介,安静共处。
下班时分,夜色微凉。
周怀序的车依旧稳妥停在路边,见她出来,便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全程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只安静等她坐好,再平稳发动车子。
车厢里永远干净,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叶初荷总是坐得拘谨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随意乱动,更不敢主动开口搭话。
她怕自己言辞笨拙,怕自己举止局促,更怕一开口,就暴露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一路沉默,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
周怀序会准时递来一个温热的保温袋,有时是杏仁酪,有时是银耳羹,味道温和香甜,温度恰到好处。
“趁热喝。”他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多余客套,也没有过分亲近。
叶初荷双手接过,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宋先生,总让您破费,我……我下次不能再收了。”
她是真的觉得受之有愧。无功不受禄,她何德何能,值得他日日等候、次次相送、还贴心准备热食。
这般好,让她惶恐不安,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
周怀序却只是淡淡看着她,眼底情绪难辨,只轻声道:“无妨,我乐意。”
简单四个字,却让叶初荷的心猛地一跳,更不敢多留,抱着保温袋匆匆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快步走进校门。
直到彻底脱离他的视线,才敢停下脚步,按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
回到宿舍,宋晓玉照例凑过来,闻着保温袋里的香甜气息,好奇不已:“初荷,你们餐厅老板也太大方了吧,天天给你带好吃的?”
叶初荷将袋子放在桌角,垂着眼掩饰眼底的慌乱,轻声应道:“嗯,加班福利而已。”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肠胃,却熨不平心底的酸涩与不安。
周怀序的好,温柔、克制、又坚定不移,像一束悄悄照进她灰暗世界的光。
可越是温暖,她就越自卑,越害怕这束光只是短暂停留,下一秒就会消失,只留她一人,跌回原本的平凡与黯淡。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在心底轻轻叹气。
就这样吧,远远看着就好,别靠近,别期待,别让自己,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周五傍晚,暮色如浓稠的墨汁,缓缓晕染开城市的轮廓。
叶初荷指尖最后一次落下,《致爱丽丝》的旋律在暖黄的灯光里流淌成温柔的尾音。
她垂着眼睫,准备起身时,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侧响起。
“你老板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这阵子练琴辛苦,特许你休息一天。”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笃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订了家淮扬菜馆,明晚六点,我来接你。就当是替他这个老板,犒劳犒劳你。”
叶初荷的心跳骤然失序,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她攥紧了礼服裙摆的褶皱,布料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压不住血管里翻涌的热浪。
原来老板是他的朋友,这个认知让她原本就不踏实的心,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老板的心意,我心领了就好。”
“不麻烦。”周怀序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就当是……听了这么久琴的谢礼。”
叶初荷沉默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混杂着隐秘的期待与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是云端之上的人,而她只是尘埃里仰望着光的存在。
“好。”
一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回到宿舍时,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叶初荷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周怀序的名字。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那句“明天见”,她却迟迟不敢再输入一个字。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开始忍不住地想,他为什么要请她吃饭?是出于礼貌,还是……真的对她有几分不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掐灭。
叶初荷,别自作多情了。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他那样的人,身边从不缺优秀的女人,不过是一时兴起,对她这个平凡的钢琴手产生了片刻的兴趣。
自卑像细密的针,在她心上密密麻麻地扎着。
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叶初荷却无心欣赏。
她打开衣柜,在一堆厚实的冬装里翻找。
最终选中了一件驼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下身是加绒的牛仔裤和及踝的短靴。
对着镜子,她将那头长发仔细地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傍晚六点整,周怀序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
他靠在车门边,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看到她时,目光里漾开一丝柔和,主动为她拉开车门:“很漂亮,也很暖和。”
简单的几个字,让叶初荷的脸颊瞬间绯红。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坐进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入老城区,停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淮扬菜馆前。
周怀序熟稔地和老板打着招呼,引她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这家的狮子头和软兜长鱼是招牌,老周说你口味偏淡,应该会喜欢。”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叶初荷低头翻着菜单,上面的价格让她微蹙眉头。
她点了个最便宜的清炒时蔬,宋怀序却在她合起菜单时,轻声对服务员补充:“再加一份蟹粉豆腐,和一份文思豆腐羹。”
吃饭时他话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为她布菜。
蟹粉豆腐的鲜滑,狮子头的软糯,在舌尖上绽放开温柔的滋味。
他偶尔提起她老板的趣事,说他年轻时也爱琴,叶初荷的心,在他从容的目光里,也渐渐放松下来。
饭后,周怀序带着她去了后海。
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秋冬特有的凉意。
叶初荷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周怀序见状,从车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自然地绕到她身后,为她系好。
“风大,围上暖和。”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叶初荷的耳朵瞬间红透,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岸边酒吧里传来慵懒的歌声,灯光在水波里摇晃成细碎的星子。
“以前没来过?”他问。
叶初荷摇摇头:“平时除了上课和兼职,很少出来逛。”
“以后可以常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北京不只有高楼大厦,也有这些慢下来的地方。”
他带着她沿着湖边散步,偶尔指着岸边的老宅子,轻声讲起它们的历史。
叶初荷安静地听着,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柔和的弧线。
围巾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让她觉得安心。
走到一处石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叶初荷,”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你不用这么紧张。”
叶初荷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你很好,真的。”
夜色温柔,湖水静谧。
叶初荷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岸边的灯火,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藏在心底的自卑和焦虑,似乎都在他温和的目光里,悄悄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