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以北》春云枝

2、《致爱丽丝》 意心底那点

　　叶初荷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回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晌才轻轻按灭了屏幕。
　　夜里她睡眠极浅，半梦半醒间全是琴键起落的声响，还有周怀序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半支烟的模样。
　　清晨的闹钟尖锐地刺破薄光，叶初荷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她绕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带回宿舍，算作早饭。
　　她在书桌前坐下，一边小口咬着温热的包子，一边摊开书本。
　　指尖翻着书页，字句入目，心神却总有些飘忽，昨夜种种反复浮上心头，难以真正沉静。
　　晨光缓缓移过桌面，书页轻翻间，一整个上午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中午她懒得再出门，在宿舍泡了碗面草草解决午餐，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餐厅上班。
　　步履平稳，神色如常，唯有心底那点微澜，始终未曾真正平息。
　　暮色渐垂，一日琴音终了。
　　叶初荷换下礼服，裹紧外套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周怀序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微微欠身，声音像羽毛一样落在她耳边:“要回学校了吗，初荷？”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看着她惊讶的样子，他放柔了语气:“正好我也顺路，要是不介意，我送你回去？”
　　叶初荷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直到周怀序又笑了一声，重复道:“怎么？不相信我顺路？”
　　她猛地回神，脸颊发烫:“不是，只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的声音像晚风一样温柔，“上车吧。”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里，周怀序忽然说:“今天的《月光》，很好听。”
　　叶初荷惊讶地抬头：“你……听了？”
　　“嗯。”他嘴角噙着笑意，“从你开始弹，我就在了。”
　　车子很快停在校门口，叶初荷解开安全带，刚要推开车门，就被宋怀序叫住。
　　“等一下。”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路过甜品店买的，热的姜撞奶，睡前喝。”
　　叶初荷接过纸袋，看着纸袋上印着的精致花纹，小声说:“谢谢你。”
　　他低笑一声：“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进去吧。”
　　叶初荷攥着那袋姜撞奶走进校门，回头望时，他的车还静静停在路边，车窗半降，周怀序的身影在暖光的灯光下模糊又温柔。
　　宿舍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她一步步往上走，纸袋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推开门时，宋晓玉正窝在椅子里看剧，闻声抬头:“初荷，你脸怎么这么红？”
　　叶初荷把姜撞奶放在桌子上，避开她的目光：“夜风有点凉。”
　　宋晓玉全然信了，温声叮嘱:“天儿凉，下次出门多穿点，别感冒了。”
　　叶初荷弯了弯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拆开包装，奶冻在碗里凝得莹润。勺子轻挖，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周怀序发来的消息。
　　“好吃吗？”
　　她指尖一顿，先回了个“嗯”，思忖片刻，才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明天，我想弹《致爱丽丝》。”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好，我等着听。”
　　翌日清晨，叶初荷醒的格外早。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头发，连耳后的碎发都仔细别好。
　　犹豫许久，她还是翻出了一条压了很久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有细碎的蕾丝花边，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又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几次表情，才鼓起勇气穿上。
　　明明只是寻常上班弹琴，她却莫名想把自己收拾得妥帖一点，又在镜前暗自忐忑，觉得这般刻意，实在笨拙又多余。
　　她想让他看到最好的自己，却又怕精心的装扮在他眼里依旧是平庸。
　　宋晓玉啃着包子凑过来，眼前一亮：“今天这么好看，要去见谁啊？”
　　叶初荷耳尖一热，只低声搪塞：“就是……想穿的干净些。”
　　她没提那个人，也不敢提。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裹着层层自卑，连对室友都不敢露半分。
　　午后空课，叶初荷抱着琴谱去了琴房。
　　指尖抚过冰凉的琴键，她深吸一口气，《致爱丽丝》的旋律在安静的琴房里流淌。
　　她反复练习，直到每个音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才收拾东西去餐厅上班。
　　暮色四合时，叶初荷换上礼服，坐在钢琴前。
　　她抬眼望向角落的位置，心脏骤然缩紧——周怀序果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深色的风衣，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叶初荷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她赶紧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琴键上。
　　琴键轻触，旋律缓缓流淌。
　　这一遍她弹得格外专注，没有慌乱，没有错音，音符温柔而连贯，像她藏了又藏的心事，安静又小心。
　　一曲终了，餐厅里只有低声交谈与轻缓的餐具碰撞声，并无多余生响。
　　叶初荷没有抬头，垂下眼帘，准备下一首曲子。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温和的视线始终停在她身上，不迫人，却让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她自卑地想：他这样的人，不过是偶然停留，听听曲子罢了，与她这样平凡的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下班走出餐厅，夜色已深。
　　周怀序的车安静停在路边，见她出来，他下车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动作依旧绅士，却不多言。
　　车内清浅的雪松气息漫开，叶初荷坐得拘谨，安全带扣得有些笨拙。
　　一路安静，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调侃，只平稳开车，将她送到校门口。
　　停车时，他递过一个温热的保温袋，声音低沉温和：“红豆粥，趁热喝。”
　　叶初荷指尖微颤，接过时轻轻碰到他的手，立刻像受惊般收回，小声道谢：“谢谢您，周先生，总麻烦您……”
　　她自卑又局促，总觉得自己受之有愧，配不上他一次次的温柔相待。
　　“不麻烦。”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明天我还在。”
　　叶初荷没敢多留，抱着保温袋快步走进校门，直到远离车灯，才轻轻按住自己发烫的耳尖。
　　回到宿舍，宋晓玉立刻凑上来，吸了吸鼻子：“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叶初荷把袋子放在桌上，垂眸轻声道：“餐厅加班，老板给的点心。”
　　她舀起一口温热的粥，暖意滑入喉咙，心底却依旧酸涩不安。
　　他很好，好得让她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多想，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