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回响》林和煦

4、第 4 章 说话的人已

　　暴雨之后，海榆气温一连降了好几度。

　　许诺怕冷，睡醒后一直窝在被子里舍不得离开，刷了一会儿的手机，就被布丁的叫声喊下了床，去给它准备吃的。

　　今天的天还是阴的，飘着朦胧的细雨。
　　不需要出门，慢悠悠洗漱之后，许诺就找了本书窝在沙发上看。

　　妈妈电话打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看到来电消息，许诺愣了一瞬，不太想接。

　　妈妈找她无非就是相亲的事情。

　　昨晚张澈给她发的消息，她也回复了啊。虽然是今天睡醒了才回的，但是不至于那么爱告状吧。

　　电话铃响了好久才挂掉，许诺把书合上，倾身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刚解锁，就有消息进来。

　　还是妈妈发来的，一长串的语音。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下一秒，妈妈急促又带着火气的声音就响起：“许诺，你做什么呢？干嘛不接电话？你外婆住院了，赶紧给我过来医院。”

　　许诺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一瞬，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反应过来，她立马从沙发上起身，一边往房间走，一边给妈妈回复消息，询问外婆的情况：【外婆怎么了？为什么住院了？在哪个医院？】

　　妈妈发来了语音：【人民医院。】

　　许诺不再多说，立马换衣服出门。

　　出门太着急，都忘记外头还下着雨。不想再跑回去浪费时间，雨也不大，她索性一头扎进雨里，快步跑出小区，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火急火燎地往医院赶。

　　一路上，心都悬在半空，紧张与害怕交织着，攥得她胸口发紧。她一遍遍给妈妈发消息，追问外婆的情况。

　　直到收到妈妈的回复，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晕倒了，在等检查。你到哪儿了？”

　　在这个世界上，许诺和外婆的感情最好。

　　如果真有什么事，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到了医院，又冒着雨跑进去。

　　提前在手机备忘录上输入文字，好到护士站询问医护人员病房在哪个位置。

　　许诺完全忽视身边的一切，也不顾因为雨淋而狼狈的模样，乘坐电梯，直接前往护士站。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接了一通电话后就急匆匆跑走了。

　　许诺要递出去的手机停在半空，她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从自己面前跑开。

　　无措瞬间涌上心头。

　　但也没心思多想，忙慌点开微信，在家族群里询问外婆的病房具体要怎么走。

　　消息发出去，却迟迟没有回应。

　　打过去的电话，也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咬咬牙，打算自己摸索着去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许诺？”

　　许诺茫然回头，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里。

　　林言臻。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言臻快步走近她面前，瞧见她头发湿漉漉的，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怎么搞成这样？”

　　许诺这才回过神，视线落在他一身医护服上，明白是什么情况后，立刻打开手机备忘录，将刚才在出租车上提前写好的，准备问护士的话，递到他眼前：“你好，请问B区503病房怎么走？”

　　林言臻微微低下头，看清手机上的字，再抬眼望向她。女生脸上挂着几滴水，头发一缕缕黏在脸颊，她的眼眶泛红，眼底一片湿润，不知是不是哭过。
　　林言臻的喉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别着急。我带你去。”

　　许诺鼻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

　　走廊行人寥寥，林言臻带着她快步直奔B区503病房，一路沉默。

　　到了门口，许诺点开手机，敲下 “谢谢” 准备给他看，前面忽然响起一声 “妞妞”。

　　她的动作猛然顿住，缓缓转头，就看到了从病房里走出来的舅妈。

　　林言臻适时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她，低声说：“503就在前面。”顿了顿，他抬手指了一下她的头发，“记得擦一下。”

　　许诺脸颊莫名一热，轻轻点了点头，慌慌张张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上面只写着两个字：谢谢。
　　不等他回应，她便垂着头，快步朝舅妈走去。

　　舅妈朝林言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谁啊？”

　　许诺摇了摇头，又一次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举起来给舅妈看：“外婆呢？”

　　“里面呢。”舅妈说着，拉住正要进去的许诺，“你劝劝你外婆，让她配合检查。醒过来就一直说自己没事，吵着要回家。”

　　许诺来时在车上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

　　前几年，外公去世后，外婆的身体情况就越来越不好。
　　之前许诺也说要她上来检查，结果老人家总说政府有安排医生下去帮她们这些老人看，她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不用跑这一趟。

　　绑又绑不上。许诺拗不过她，就打算等舅舅工作没那么忙了，在一起说服外婆上来检查。谁知道，今天就晕了。
　　送去芜镇的医院看不出什么，舅舅不放心，就接着送来海榆市里医院做了急诊检查，没有脑出血，就是心脏异常。医生建议住院做个全套的检查。

　　许诺轻轻点了点头。

　　病房里，妈妈和舅舅都站在床边。外婆半靠在病床上，谁也不看，嘴里一直念叨着已经没事了，非要回家不可。

　　“来都来了，就做个检查。”舅舅耐着性子劝。

　　舅妈跟在许诺身后进来，扬声说：“妈，妞妞来看你了。你要是不做检查，妞妞该不高兴了。”

　　外婆一听，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我家妞妞来啦。”

　　许诺走过去，正要用手语比划，外婆就伸手心疼地摸着她的脸，蹙眉担忧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许诺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比划着手语问：“外婆，你为什么不做检查？”

　　外婆看得懂手语，也会比划。她摇摇头：“我没什么事。我的身体我清楚的很，不就是低血糖晕了一会儿。看你们着急的，还给送来医院，多浪费钱啊。”

　　舅舅在一旁说：“人家医生都说了，心脏异常，你不要老低血糖低血糖的。”

　　老人家的固执就是这样。许诺继续比划：“检查没多少钱的。检查了，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外婆看着她，乖孙女这副狼狈模样实在让她心疼。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行行行，听你们的。”说完抬头去看舅舅他们，“去给妞妞找东西来擦一下啊。”

　　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许诺忽然想起了林言臻。

　　妈妈给她递来了一包纸巾：“去厕所处理一下。也不知道带把伞，像什么样子。”

　　许诺抿了抿唇，接过纸巾走进厕所。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黏在一起的头发，脸上的水已经干了，外套上有明显被雨淋的痕迹。好狼狈。这样狼狈的一面让他看到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邋遢？

　　许诺擦着头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抬起眼，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晃了晃脑袋。想得真多，人家才不会注意你是什么样的。许诺，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不要在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把纸巾丢到垃圾桶里，许诺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舅舅已经去找医生说外婆检查的事情了。

　　外婆招呼许诺到她身边坐着，摸摸她的手和脸，说她瘦了许多，脸都小一圈了。

　　妈妈在一旁说：“自己去外面住了，天天吃外卖，能不瘦。”

　　外婆一听，又皱起眉毛：“不能吃外卖啊。外卖都是不卫生不干净的。”

　　许诺比划着手语，解释道：“没有，我自己做饭的，很少吃外卖。而且，我还胖了两斤呢。”

　　外婆比着她的脸，笑呵呵道：“真的假的，我怎么看不出来。”

　　许诺特别真诚地点点头：“真的。”

　　“姐你看，妞妞一来啊，妈的眼里就没我们了。”舅妈打趣道。

　　吴茵笑了笑。

　　外婆只顾着拉许诺的手，不搭理这话。她抬起头，看向舅妈：“你们夫妻俩都送我过来，优优放学了上哪里去？”

　　“我让她小姨过去接她了。”舅妈说。

　　外婆又问：“小珩呢？”

　　“一会儿放学了就和他爸一块上来。”吴茵说。

　　外婆叹了口气：“看你们兴师动众的，我没什么事的。一会儿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我检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留一个人陪着我就好了。”

　　许诺比划说：“我陪着您。”

　　外婆点点头说好。

　　吴茵正要开口，一声清脆响亮的“外婆！”便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屋内的话语。众人齐齐转头，只见许珩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直奔到老人病床边。

　　爸爸跟在后面进来。

　　一下子，本就窄小的病房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许诺看了一眼刚进来的两个人，就收回了视线。

　　许珩看向她，轻轻喊了一声‘姐’。

　　许诺点了点头。

　　许珩今年不过六岁，性子活泼还特别会撒娇。一进来就哄的外婆笑个不停，还神秘兮兮的从书包里拿出了一袋水果，说是他的零花钱买的。

　　舅妈夸说他懂事。

　　妈妈说他劲吹牛，一看就是他爸爸付的钱。

　　许珩巧言善辩，说爸爸给他的，那就是他的。

　　许诺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直到舅舅回来，才得知检查要等到下周一才能做。外婆一听，当即就要回家，说等周一再上来。舅舅连忙劝道：“医院病房紧张，反正来都来了，多住两天也花不了多少钱，干脆就等到周一吧，省得来回跑麻烦。”
　　“妞妞不是就在市里，她这几天过来这里陪你就好了。”

　　许诺也觉得这样可行，于是点点头。

　　“对啊妈，你就听阿霖的。刚好也是周末了，我和小珩也过来和你说说话，平时他上学忙，你不是老念叨着他。”吴茵说。

　　“我就一张嘴，说不过你们。”外婆摇摇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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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饭点，外婆不便外出，许诺主动留下来陪她。妈妈一行人则去饭店吃饭，顺便给她们打包回来。

　　众人一走，病房顿时安静下来。

　　许诺坐在椅子上，看着外婆笑了笑，用手势比划着问：“要不要吃水果？”

　　外婆摇摇头，说想要喝水。

　　许诺起身一看，水壶里空空如也。他们来得匆忙，也没准备水杯。她同外婆比划了两下，拎起水壶，转身走出了病房。

　　接水的地方不难找，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顺着指示牌走，拐个弯就到了。

　　只是许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言臻。

　　他侧对着门口，正接着水。他的手指很长，捏着杏色的保温杯，动作不紧不慢。白大褂整洁地穿在身上，扣子一丝不苟。
　　记忆中那个年轻气盛的面庞，如今也添了份柔和的书卷气。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水房旁的高窗照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他垂着眉眼，就连接个水也那样的专心。

　　看着他，许诺忽然有些恍惚。

　　“林医生，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许诺恍惚的思绪。

　　林言臻回头，一下子就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许诺。

　　护士拿着水杯从她身侧走过，进门时看了许诺一眼，边走边对林言臻说：“12床的病人刚才找你呢。”

　　对上他的目光，许诺心头一颤，呼吸几乎要停掉。可是，这会儿也不能走了。她眨了眨眼睛，努力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心虚，然后微微弯起唇角，故作镇定地握着水壶，一步步走了过去。

　　林言臻收回了视线，很快就把水接好，拧好瓶盖走到一边，将位置让给了她。
　　他语气平静：“怎么了？”

　　护士说：“能有什么事，就想找你和她说话呗。”

　　林言臻轻轻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可是许诺的耳朵很敏锐的听到了。

　　她悄悄握紧了水壶的把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接水的时候不要抓着，容易烫到。”声音柔和的在耳边响起。

　　许诺猛然抬起头。

　　说话的人已经转身，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