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的花束》霖序

6、起始 6 腹中恶痛 茫茫不可见

　　波察在松软干燥的床垫上醒来。

　　脸上很重，是一种独特的猫味，入眼是一片毛茸茸，很快就能看到三种花色，啊……看来是自己的小猫波花又把自己的脸当屁垫了，等等？波花？

　　波察赶紧起身。

　　四下看去，天花板是搭好的棚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宿舍，人们在这里随意放置着床铺和杂物，波察看到旁边角落里有为她准备好的大袋猫粮，一些猫零食，还有两个小碗，放好了干净的水，饭应该被吃完了。

　　“喵～”波花在呼噜噜，翻到在床垫上睡在波察刚刚睡过的地方，已经躺好了。

　　波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猫，叹气，自己的小猫真是随遇而安，到哪儿都能吃能睡，所以为什么小猫不能统治地球？这才是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应该收录的东西。

　　在波花马上就要咬自己的时刻，波察收回手。

　　“把小猫给你带回来了，不用谢。”白雀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这周围刚刚明明没有人的，波察吓得赶紧转身。

　　白雀脱了上半身的衣服，只穿着简单的裹胸以及腹部缠绕的绷带，肩颈处泛着汗水的光泽，她穿着灰色的裤子，有点脏，好像刚刚才从外面回来。

　　“你进城了？”波察把波花抱进怀里，盘腿坐下。
　　她这会儿才算是有精力观察这个少年，少年的面容清秀，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着吹风日晒的痕迹，她身形修长有力，还有着一头完全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长发，波察没见过，不过看上去这应该是一些高级黑客才会用的专业植发，有降温和增强电流的作用。

　　“去城里办了点事。”白雀耸耸肩就算是回答了，她轻盈跃下，“你睡了两天哦。”

　　离得近了，波察看到了白雀腰腹上渗出的鲜血，她皱了皱眉，“你的伤……”

　　“哦，这个，没关系，不严重。”

　　波察看着白雀身上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她像那些常年在混乱的街区摸爬滚打的街头小子，这是被排斥在她的生活和学习之外的世界。

　　那个世界充满迷雾，不确定，不知道前行一步是沼泽还是沃土。这让波察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伤痕仿佛在她的身上发痒，让她想要去做些什么。

　　突然，波察感觉自己下身涌出了什么，她僵住了。

　　白雀察觉到了这明显的变化，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那个……月经，好像来了，要去趟卫生间……”波察低下头，虽然妈妈告诉过她这是正常的，但她还是做不到面色如常地诉说。

　　妈妈那个时代，可比她要好些。

　　“哦！”白雀站起身，从旁边找了件外套递给波察，好让她遮住裤子，“好，要不要我给你拿止疼药？”

　　“没事，没事，我不用，我没有痛到那种程度……”波察接过外套就赶紧起身去卫生间，“谢谢你。”

　　白雀看着她的背影，蹲下身，抱住那只三花猫。

　　小猫毛绒绒热呼呼，好喜欢……但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已经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伤口的撕裂感她早就习惯了，每当鲜血从伤口渗出，她都能感觉到那里有微弱的热度，那是身体本能的修复能力，但月经不同。

　　小时候在狗那里可没有专门针对痛经的特效药，白雀至死都能记得那个让她痛到昏厥的下午。

　　按照日子预测，距离下次生理期还有一周。

　　白雀想，一定要在一周内做完她想做的事，她不想在死前还要被折磨一次，自从腹部开始出血她就感觉这是一种酷刑，她就要成为这世界上另外一半的人，要至死都和自己的腹腔进行共生。是这样吗？所以她感觉自己和世界更近了一步，因为这个人，那个人，所有人，还有自己，所有人都从这个腹腔中出来，出来的时候流出的就是充满苦痛的鲜血……鲜血只是鲜血，是伤口撕裂就会出现的东西，可为何发生如此令人眩晕的疼痛……

　　白雀把小猫抱在怀里，小猫有很好闻的小猫味，有让鼻腔瘙痒的小猫毛，它踩了踩白雀的肚皮，然后闭上眼直接在怀里呼噜噜。

　　于是……世界又如此安宁，白雀希望自己的腹腔也是如此的安宁，只要看着合适的阳光雨露，万事万物就能获得如此刻一般的安宁，可是世界不是这样，永远都不可能这样……毋宁说人类想象不出这样的安宁，因为这处在生和死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上，这处在征伐和被征伐的暴力平衡中，处在我与你之间纵深无比的沟壑里，于是便再无所依，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吗？

　　白雀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若是再深究下去，她甚至都不是人类的一员。

　　她只是某个基因工程公司的报废品，被丢弃在垃圾场，但她命有点硬，偏偏一直不死，然后被同样因为拖欠房租而被赶到垃圾场居住的狗捡到。

　　如果孩子要从母体生出，那么白雀从来都不是小孩，她甚至没有母亲。她没有母亲，可她却拥有能够成为母亲的腔体，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既然她的出生没有致使任何母亲遭受恶痛，她又为何要承受这份生死的重量。

　　可她却有无法放弃的东西。

　　她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就会想要奔跑，看到大雪纷飞会想要哭泣，她无法无视下水道污脏的血液，更无法对那些已经木然的面孔视而不见，但这太复杂了，茫茫不可见，所以她什么也想不明白，什么也无法撼动。

　　她也知道，她其实根本也算不上是什么反抗军，她们这些人只是一群逃离城市的避世之流。只是白雀不认同这个世界，还是想要做点什么。

　　“小鸟，怎么在这儿？”窦姨来了，“走吧，我们劫持到信号了。”

　　“这么快？”白雀把小猫放在垫子上，站起身。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康燕与昨晚突然失踪，生物科技那边就提前行动了。”窦姨也是有些头疼，“搬走的路线还没完全清理完，到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小鸟，你准备得如何？”

　　“我没问题。”白雀笑着，“我早就准备好了。”

　　窦姨叹了口气，“还有别的办法吗？”

　　“和你们一起离开，然后再等不知道多少年重新回来吗？”白雀还是笑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不想那样，窦姨，我的寿命和你们不一样的。”

　　窦姨沉默着，然后抱住了她。
　　她身形宽大，足以将这个细长的女孩儿牢牢保护在怀中，如同保护小鸟的母亲，可小鸟始终会飞离巢穴，母亲最后能做的不过一些带着厚度的温热。

　　白雀靠在窦姨的胸怀，她感觉到安宁，又或者这叫做幸福？

　　她心中生出刻薄的想法，如果她有自己妈妈，如果妈妈经常这样抱住自己，她还会感受到这样的安宁吗？

　　波察回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了她的小猫。

　　小猫睡得很香，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好像有不少人都离开了，还好能看见陈叔，询问过后，得知大家要一起搬走。

　　陈叔主要还是负责医疗的部分，但是路途遥远，物资需要被好好保存，所以他这会儿正穿着灰色的棉质体恤和有些脏脏的工装裤，拿着一堆工具在这里封箱。

　　阳光让他正在发力的胳膊肌肉十分清晰，那上面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会儿他看见了白雀，于是停下了手里的活，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这才走过来，“怎么了？”

　　“白雀呢？”波察看上去很焦急，她刚刚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那个飞扬的少年，“白雀会跟我们走吗？”

　　陈叔看了波察一眼，然后叹气，“她不跟我们走，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没想好……”

　　“没事，我会留在最后，如果你想好了，我们一起走。”陈叔停顿了一下，“六天后出发，到时候我们要跋涉一片污水区，最好提前做好准备，你可以找窦姐申请点物资。”

　　波察愣了一下，继而想到自己还在生理期，这才明白过来陈叔的意思。

　　“哦，哦好的，谢谢陈叔……”

　　“没事。对了，那个智能体也要被提前带走，我们给它加设了room所以不能远程连接，如果你想见它，可以这会儿去看看。”

　　所谓room，是一种框限智能体的技术，好让其无法自由出入数据流，就像被关在一个房间。

　　那个智能体……波察感觉自己的心脏嗵嗵跳了两下，她的大脑闪过那张精致美丽的脸，耳畔突然出现了那缠绵悱恻的声音，但……莫名的恐惧攫住她。

　　“没事，我……就不去了。”

　　陈叔看上去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换上了然的神情，“嗯。”

　　“那……窦姨她们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陈叔拿起旁边的扳手，在转身时又补充道，“它也是明天一早被窦姐带走。”

　　“谢谢。”

　　波察开始在营地里转悠，到了傍晚她才找到刚刚回来的窦姨，在得到物资后，波察又开始无聊了。

　　她抱着小猫蜷缩在垫子上，虽然没有痛到浑身流汗，但腹部的下坠感和肠胃的不适始终让人不舒服。她一直不明白，医疗发展至今，依旧没有针对女人经期的特效保护，是懒得做吗？波察不知道，难道人类是想要遗留下什么真实的东西才这样做的吗？或者，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取缔的，比如女人对血液是否会有天然的亲近？

　　波察想，或许自己还想要回去以前的地方吗？不知道，她其实还蛮喜欢安稳舒适的生活，但……好像又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安稳和舒适，所以只能颠沛流离了吗？这么看又好像太悲惨了一些。

　　要不要……去见见它。

　　万一它知道答案呢？

　　……

　　波察察觉到小猫的呼噜声，是的，自己刚刚的想法实在是过于荒谬了。

　　还不至于沦落到向那样一个巧言令色的东西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