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踏莎行（二） 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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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姝来泉亭的第一天。
泉亭的县令是个滥好人，也不管事，别人说什么都是好好好，每天的爱好就是和稀泥、劝架和当和事老；主簿是崔岷，颇有些年轻气盛的意思，行无偏斜；县尉庄云逍是个直率的人，但地方治安管理的极好。谢姝去了，他还指着墙外豆蔻，意有所指；县丞刘刻，为人极其低调，但对崔岷的态度有些不明。
账本极其完美，根本挑不出毛病。
由于连年水灾，官仓的粮也不足了，想要以工代赈，安抚流民需要一段时间，只能先用带来的银两和粮食抵着。
重要的一点，崔岷人缘极好，交友广泛，上至雾州府的官员，下至泉亭的乡绅百姓，提起他来，大多是赞不绝口。有人说他体恤民情，每逢灾年便自掏腰包接济百姓，故而少有流民；有人说他公正廉明，处理地方事务从不偏袒徇私；还有人说他才华横溢，虽身为地方主簿，却颇有治国之才。他在百姓中的口碑极好，威望甚至远超县令，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扳倒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在崔岷身上，似乎根本派不上用场——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动他，只会引来百姓的不满和朝野的非议，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谢姝没办法，只好先让最为聪明的云兰前去打听打听这刘刻是否和崔岷有过节。
随后，她发挥文人特色，写下了一篇大义凛然的文章。文中先是描绘了泉亭百姓因连年水灾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的惨状，字字泣血，句句恳切；而后又歌颂了古今贤士体恤民情、赈灾济困的义举，呼吁泉亭乃至整个雾州的乡绅富户，开放义仓，拿出粮食和银两，接济受灾百姓，共渡难关。谢姝第一次干这种事，略略有些汗颜。
做完这些，谢姝又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书房，笔写下一封密奏。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她神色凝重，笔尖落下，字迹清隽锋利。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敢有丝毫疏漏——这封密奏，关乎她此次泉亭之行的成败，关乎自己的性命：
臣谢姝，叩请陛下圣安。臣蒙陛下恩宠，授都水使之职，衔命前往泉亭，督办治水赈灾之事，兼暗中查探崔氏旁支私吞赈灾款疑情，今抵泉亭一日，观其局势，察其端倪，谨具密奏，详禀陛下。
臣抵达泉亭后，遍历府衙、官仓，询访官吏、民情，所见所闻，一一列明：其一，泉亭连年遭宛水之患，水灾频仍，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村落萧条，民不聊生，惨状令人目不忍视。连年大灾，官仓已空，瓶无储粟。百姓无计，亟需朝廷驰援。其二，官吏各司其职，良莠不齐：县令性懦，偏好唯唯，难担重任；主簿崔岷，年富力强，表面公正廉明，体恤民情，深得乡绅百姓赞誉，威望甚高，然其行事隐秘，言辞间多有遮掩，背后有崔氏旁支，根基深厚；县尉庄云逍，为人直率，除分内，政事不问；县丞刘刻，性情低调，深居简出，不与人争，然臣观其对崔岷之态，恭敬之下有疏离。
其三，臣查账本，毫无纰漏。然其记过碎，大有掩人耳目之嫌。且臣离国前逐锭银两勘验，精核无遗，缺一千两，本应备案，然百姓生计不待，故略上报。或为户部尚书所为，或崔氏子欤？请陛下度之。
臣抵达泉亭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已初步部署诸事，谨禀陛下：派发挥所长，撰文告，详陈百姓受灾之状，颂济困之义举，呼吁乡绅富户，开放义仓，捐粮献银，接济百姓，共渡难关，今已将文告誊抄数十份，张贴于街头巷尾、驿站码头，并送往各乡绅富户家中，冀以舆论之力，撬动各方资源，缓解赈灾物资匮乏之困。近日内，臣将组织流民，推行以工代赈之策，一面令流民加固宛水堤坝、疏通河道，从根源上遏制水灾；一面按时发放工钱、粮食，安抚民心，同时暗中安排人手，观察崔岷等人之反应，排查其私吞物资、从中作梗之蛛丝马迹。
今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望陛下将此前未达之圣旨，送至泉亭。臣以为，此举有三益：其一，可借圣旨之天威，震慑泉亭当地贪官污吏及崔氏旁支势力，令其心存忌惮，不敢肆意妄为，阻碍治水赈灾及查案之事；其二，可安抚泉亭万千百姓之心，让百姓知晓朝廷心系万民、重视泉亭灾情，增强其共渡难关之信心，减少流民骚乱，稳定地方局势；其三，可令臣名正言顺地行使都水使之职权，合理调配各方人力、物力、财力，顺畅推进治水赈灾诸事，同时便于臣暗中查探崔氏私吞赈灾款之铁证，早日完成陛下嘱托。
臣深知，此行任重道远，黎民百姓，国之本也。然臣已下定决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之信任与嘱托，必当查明罪证，辟邪说；必当全力治水，遏制水灾，宛水安澜，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愿陛下圣鉴，伏惟陛下圣裁。臣谢姝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奏以闻。
密奏写完，谢姝又仔细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确保每一句话都严谨无误，而后取出一枚私印，小心翼翼地盖在密奏末尾，又用火漆密封，交给了木槿，吩咐道：“即刻将这封密奏送往京城，亲手交给陛下，途中务必谨慎，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若是遇到阻拦，宁可毁掉密奏，也不可让其落入他人手中。”木槿躬身接过密奏，郑重地应道：“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辱使命。”说罢，便悄然退出书房，趁着夜色，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送走木槿，谢姝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好苦，或许她天生就不是忍受这些高雅之物的料，她喜甜，喜灯，喜话本，喜辣喜咸喜大红。
谢姝晃了晃脑袋：她现在不管怎么做，皇帝都会完成自己的目的——削弱崔氏。
一千两是皇帝授意的，按个罪名叫私吞赈灾银，与崔氏勾结；上报了就是挑战朝廷权威；被崔氏整死了，病死了，冻死了，总之是死在水没治好前，刚好来个罪名叫杀朝廷要臣；抓不出罪证，能力不够，但发现银两不足，上报的，要以办事不利斩，崔氏则以阻挠水患治理……
谢姝有点头大。
她得理一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踏莎行（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