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踏莎行（一） 读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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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过秦山，路就开始不好走了，这也代表着进入雾州了。处处都是丘陵，绵延的横在眼前，与豫州开阔的景象截然不同。
谢姝一行人已经上路三月有余，此时正值泉亭梅雨季。马车轮在泥泞的小路艰难前行，好几匹马的脚都在泥水里泡烂了。
“谢姑娘倒是棋艺精湛，老夫真是年纪大喽。”黄太医按住上下乱跳的棋，笑。
谢姝也笑着说：“这马车颠得很，不好下，侥幸而已。”
“明明是这老东西棋艺不精。”王太医笑着说。
李太医接口：“就是。”四人都笑了。三名太医在宫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家境都不雄厚，幸好心胸开阔，要不然早愁倒了。
最前方传来马的嘶鸣声，随后马车相继停下。
云溪端着一杯温热的粗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颠簸的车壁，将茶盏递到谢姝面前：“小姐，喝口茶解解乏吧。外面雨又大了，车夫说前面的山坳路段有塌，得等会儿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谢姝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稍稍驱散了些许梅雨季的湿寒。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外面果然是烟雨蒙蒙，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远处的丘陵笼罩得若隐若现。路面泥泞不堪，车轮碾过之处，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浑浊的泥水溅起，打湿了马车的车辕，连带着随行士兵的衣袍也沾满了泥点。最前头的几匹马时不时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嘶，马夫们握着缰绳，小心翼翼地牵引着，生怕马匹失蹄滑入路边的沟壑。
“这梅雨季，真是磨人。”李太医望着外面的雨景，无奈，“咱们这一路，先是遇上山洪冲断了官道，耽误了半月行程，如今又遇上路塌，照这样下去，恐怕还要许久才能到泉亭。”他行医数十年，虽也随朝廷使臣出过远门，却从未像这般艰难，一路上风餐露宿，阴雨连绵。
黄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了几分：“更要紧的是泉亭的百姓。咱们出发前，陛下便说泉亭宛水刚发过大水，如今又恰逢梅雨季，雨水不断，溃堤怕是难以控制，若再耽误时日，百姓们既要忍饥挨饿，还要提防疫病蔓延，但我们还没看见一个流民。”他说着，隐晦地看了眼谢姝。
谢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眼底泛起一丝忧虑：“黄太医所言极是。泉亭宛水本就频仍。如今梅雨季雨水充沛，宛水水位定然持续上涨，若不能及时赶到，加固溃堤，疏通河道，恐怕又会引发大水，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咱们便是辜负了陛下的嘱托，也对不起泉亭的百姓。”她语气顿了顿，柳眉微微蹙了蹙。
“谢大人不必过于忧心。”王太医走上前来，语气平缓地安慰道，“咱们随行带来的治水物料充足，还有十名经验丰富的工匠，只要能顺利抵达泉亭，先组织百姓加固堤坝、疏通排水，再辅以药材防控疫病，定能稳住局面。更何况，陛下亲批的赈灾银和粮食足额足量，只要能妥善发放到百姓手中，便能安抚民心，民心齐了，治水之事便成功了一半。”
谢姝微微颔首，心中的忧虑不减反增。她想起出发前刘公公那句别有深意的话，又想起父亲私下对她说的。此次前往泉亭，治水是明面上的重任，而暗中，恐怕还要应对崔氏甚至至于皇帝。她一个刚及笄、毫无实务经验的女官，既要治水赈灾，还要与地方势力周旋，前路的艰险，可想而知。
“小姐，你看那边。”云兰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坳，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谢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坳口隐约有几个身影在晃动，戴着蓑笠，背着竹筐，像是当地的百姓，正冒着大雨，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随行的士兵见状，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挡在马车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止步！”
那几个百姓听到呵斥，立刻停下了脚步，纷纷放下手中的竹筐，跪在泥泞的地上，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们是泉亭附近的村民，得知朝廷派了大人来治水赈灾，特意来迎接大人，还望大人能救救我们！”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恳求，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其他人纷纷附和。
谢姝见状，连忙示意士兵让开，掀开车帘走下马车。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袍，木槿举起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油纸伞为她遮雨，快步走到老者面前，弯腰将他扶起：“老人家，快起来，不必多礼。我是都水使谢姝，奉陛下之命，前来泉亭治水赈灾，你们放心，朝廷定会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老者被谢姝扶起，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多谢谢大人！多谢谢大人！宛水大水冲毁了我们的房屋，淹没了我们的田地，粮食都被冲走了，好多人都无家可归，只能躲在山坳里避难。这几日又不停地下雨，山体随时都有可能滑坡，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冒险来迎接大人，求大人发发善心，快些发放赈灾粮银，救救我们这些苦命人！”其他几个村民也纷纷附和着，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神色凄惨。
黄太医、王太医和李太医也跟着走下马车，看到村民们的惨状，神色都变得沉重起来。黄太医上前，仔细查看了老者的气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微微蹙起：“老人家，你身子虚弱，还有些风寒，再加上连日劳累、忍饥挨饿，若是再不调理，恐怕会引发大病。”说着，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材，递给老者，“这是治风寒、补气血的药材，你回去后，用温水煎服，每日一剂，好好调理身子。”
谢姝看着眼前的村民，心里古井无波，好一出下马威、千里迎相父！她握紧老者的手，语气坚定温和地说道：“老人家，你们放心，我已经让人查验过赈灾物资，粮食、银两、药材都已准备妥当，只要前面的塌方路段疏通完毕，我们就立刻赶往泉亭，第一时间发放赈灾粮和银两，为你们搭建临时避难所，还要组织人手加固堤坝、疏通河道，绝不会再让大水伤害到你们。”
老者闻言，连连磕头道谢：“多谢谢大人！多谢谢大人！”
谢姝连忙扶起他们，又吩咐随行的吏员，取出一小袋赈灾米和碎银，递给村民们：“这些米和碎银，你们先拿去，分给山坳里的村民们，暂且解解燃眉之急。我们会尽快赶到泉亭，后续的赈灾物资，一定会按时发放到位。另外，告诉山坳里的村民，尽量远离山体，提防滑坡，若是有人生病，就让他们前来找我们，三位太医会为他们诊治。”
老人眼里划过贪婪和失望，声音变得有些生硬：“这些东西可不顶事啊。”
谢姝淡淡问道：“老人家，泉亭南边有十数个村落，尔等具体是哪个村的？宛水在南边的堤段，是西堤溃了，还是南堤？溃口有多宽？山坳里避难的百姓，可有染病的？”
那老者眼神骤然闪烁，支支吾吾道：“这…… 这是西堤，一直漫延倒我们西边，只求大人发粮发银，救救我们……”
谢姝心中已然明了了，面上却依旧温和：“老人家，本官心系百姓，奉朝廷之命，特意派忠心之人来看过。她跑瘫了三匹马，发现南堤，平湖堤溃了。”
谢姝看都不看老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本官奉旨治水，赈灾粮银需按户籍逐户发放，绝不能假手他人，抵达泉亭后，本官会在府衙前设点，凡受灾百姓，皆可凭户籍领粮领银，一粒米、一两银，都要落到真正的百姓手里。”
她顿了顿，又道：“山路艰险，本官先派两名士兵送诸位回去，顺便让他们勘察一下南边的堤段和村落情况，也好为后续治水做准备，诸位引路便是。”
那老者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连连点头：“多谢谢大人…… 多谢谢大人……”
所有人都起身，准备往回走。
“本官让你们现在走了吗？”谢姝笑得明艳，照亮了一方天地，“请去拿下他们，妖言惑众为首者，应该判斩立决，叠加诈伪罪杖一百、冒领官物计赃准窃盗流三千里，合并执行斩立决，家产抄没，家属发边卫充军。妖言惑众为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诈伪罪杖八十、冒领官物杖一百、徒三年，合并执行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乡。家主若指使家仆惑众，与主犯同罪，斩监候，家产抄没，家属流放三千里，敢问老人家，家主是否知情？”
老者脸色灰败，破口大骂：“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不过是仗着陛下几分恩宠，便敢在泉亭地界作威作福！真当我们家是好惹的？今日你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来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状若疯癫，唾沫星子飞溅，方才那副佝偻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只剩赤裸裸的凶狠与忌惮。其余几个老仆也瞬间变了脸色，有人想趁乱往后退，却被随行的士兵快步围堵，刀鞘抵着后背，动弹不得。
谢姝依旧立在细雨中，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凝着一层寒霜，声音不疾不徐：“哦？”
她抬眼扫过被制住的几人，目光最终落回为首的老者身上：“方才你支支吾吾说不出村落名，辨不清溃堤段，便知你等绝非真流民。本官既敢说出南堤、平湖堤溃口，便是早有准备，岂会容你等在面前演戏？”
老者见她一语道破，声音尖利：“谢大人，老人家我一把年纪了，用得着如此咄咄逼人吗？”
“你要是还继续说，你现在就人头不保了，那边的人岂是好惹的？想必您也是利欲熏心，一不小心做出了如此之举，您最终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自行请罪，归还粮钱。”谢姝生得明艳夺目，桃花眼潋滟含光，眼尾微挑反倒衬得眸光清亮单纯。肤白凝脂，唇若樱粉，笑时梨涡浅浅，皓齿微露。
她话音轻软，眉眼间似含着几分单纯善意，像是在玩家家酒的小女孩，可落在老者耳中，却字字如冰锥扎心。石青官袍被细雨沾了几星湿痕，衬得那截露在袖口的皓腕愈发莹白，映着她潋滟桃花眼，艳得晃眼。
老者喉结滚了滚，眼底凶光褪了几分，只剩慌乱与迟疑 —— 他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
最终，他长叹一声，任由士兵把他压上一辆马车。其他人大哭大叫，丑态横生，掀起的泥水半点溅不到谢姝的身上。
“大人，要怎么办？”唯一站在一边的武卫问。
谢姝眼里划过思虑，旋即像想到什么似地笑了：“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