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贺新郎（三） 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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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漪本想大醉方休，但谢姝有事对他说，只浅酌了两杯。
他领着谢姝来到书房，屏退众人，和谢姝面对面坐下。谢漪一向为人低调谨慎。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谢漪随手拨了拨琴弦，关心地看着对面的谢姝。
“辛巳科探花，按照常理应授其翰林院编修，参与国史修撰。”谢姝点燃一盏灯，“可陛下授我都水（治水）使，竟然让我去泉亭治水。泉亭宛水三年一发，五年一灾，没有治得的，更何况是刚刚中进士的。”
谢漪拨弄了一会儿琴，放弃摆弄这风雅之物，面色有些凝重：“明日是望日，刚好所有官员都要去上朝，明天上朝了再听皇上安排。伴君如伴虎，到时谨言慎行，千万勿多言。我考虑考虑，暂且不知陛下何意。”
“女儿知道了。”谢姝安静地挑了挑灯芯，眉眼沉静。
谢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陛下最近在敲打五大家，崔氏有一旁支在泉亭。宛水发得频，年年都有发济民款的，大家都知道泉亭崔氏私吞赈灾款，但都装聋作哑装糊涂罢了。像今年，宛江大水，皇上却迟迟未批赈灾款，没想到在这儿等着。”
两个人一时相顾无言，谢漪率先打破沉默：“女孩儿读书，磨难自然多些。爹只是个工部尚书，没啥能耐，别人也瞧不起咱，但保你一命还是做得到的，到时候，事事谨慎些，万万不能落人把柄，到时候真是没办法了，也千万别慌，跟爹说，让爹给你出出主意。”他站起来，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垂下来，“不早喽，明天还要早起，快去睡吧。”
谢姝也站起来，头上簪子垂下的浅蓝色珠子相互撞击：“爹，您也早些歇息，女儿去睡了。”
“好。”谢漪看着谢姝浅色的衣袍没入黑夜，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第二日蒙蒙亮
谢姝由一位宫女搜过身后，跟着舍人进入了大堂。
文武官分站皇帝两侧。谢姝低垂下眼睛，感觉有些心浮气躁的人依旧会对女官感到惊奇。
她站到自己该站到的位置，一声不吭。
皇帝稳坐龙椅，开始说话。
在又长又无聊的汇报和议事之后，皇帝突然说：“谢姝。”
“臣在。”谢姝应声。
“朕派你去泉亭治水，你，可有怨言？”钱焕华笑着说，他的目光锐利。
“陛下圣明，臣不敢。”四面八方的目光带着各种情绪，谢姝无暇顾及，专心回话。
“不错。”钱焕华笑着，却看也不看谢姝，扫了一眼群臣。
崔涵出声：“不可啊，请陛下审慎！”
钱焕华没有生气，像是一位和蔼的老头似的笑了：“右相可是对此有意见？”
“谢姝虽为探花，然其一介柔弱女流，且年纪尚小，刚成及笄之礼，未及弱冠之年，只怕难以担当都水使之职，臣崔涵恳请陛下明鉴！”崔涵弯腰，深深鞠躬。场面一时间陷入沉默。
谢漪的身份不胜尴尬，他只得向谢姝挤了挤眼睛。谢姝会意，便道：“陛下，臣谢姝也有一言：陛下善激励人，委重任于臣，臣不胜感激，诚惶诚恐，然如右相所言，臣年轻气盛，刚满二九之岁，实难担如此重任。”
钱焕华有些兴致缺缺，微微提高声线：“诸位可是对朕的决议有意见？朕见谢袅芝所做文章，多有涉此，且适逢泉亭发水，恰好使其磨炼心智，何不可有之？”
崔涵闻言，直起身再度躬身：“陛下明察！文章议论与实地治水判若云泥。泉亭宛水凶险，堤坝年久失修，前几任都水使皆是熟稔水利的老手，尚且难有成效。谢探花虽有才名，却从未经手过水利实务，贸然委以重任，恐难应对急难，耽误赈灾治水大局，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话落时，他心头已隐隐发沉——陛下执意派新人去泉亭，又偏偏是刚中探花的谢姝，未必是看重她的才干，多半是冲着泉亭那摊子事来的，自家旁支恰在当地主事，这绝非好事。
他话音刚落，户部侍郎崔峻立刻出列附和：“右相所言极是！臣等深知泉亭治水之难。谢探花初入仕途，既无经验，又为女子，远赴地方主持治水，实在不妥。臣恳请陛下三思！”此人与崔氏往来密切。
谢漪上前一步拱手，语气委婉：“陛下，崔右相与周侍郎所言在理。小女仅自幼读过些水利典籍，略知皮毛，初入仕途，历练尚浅，确实当不起都水使这般重任。泉亭治水关乎生民，容不得半分错，臣恳请陛下另择熟稔实务之人赴任。”
左相白嘉出声反驳：“谢尚书这话便有偏差了。陛下既有意委以重任，想必是考量过谢探花的才干。治水非比寻常，不是读几本典籍便能应对，谢尚书这般推诿，反倒显得是对陛下决策有疑，亦或是不信谢探花的能力？”
龙椅上的钱焕华指尖轻叩扶手，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始终未发一言。
谢漪自知失态，冷静了一下，说：“臣并无此意。”
户部尚书崔崇缓缓出列，他为人谦和温润，语气平缓中肯：“陛下，臣有一言。泉亭大水刚过，赈灾粮款、物料皆需加急筹备调度。谢探花初任官职，对户部与地方的粮款衔接流程尚不熟悉，若即刻赴任，恐难快速理顺诸事。臣以为，不如先拨付赈灾粮款安抚民心，工部同步修缮溃堤，待局面稍稳，再依陛下之意安排谢探花历练，既稳妥，也能让她循序渐进。”
白嘉随即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崔尚书所言虽妥，却少了几分远见。泉亭治水屡屡无功，或许正需谢探花这般心思通透的新人破局。陛下既有意栽培，这般历练便是最好的机会，臣以为可行。”白嘉深谙帝心，精准贴合皇帝意图。
崔涵心头警铃大作，白、崔两家近几年关系大不如前了。他向前半步，语气依旧直接，却多了几分恳切：“左相，治水是实打实的差事，凭‘心思通透’未必能成事。谢探花纵有才华，也需时日积累经验，泉亭百姓此刻正盼着有人主持大局，岂能等她慢慢历练？还请陛下审慎决断。”
谢姝适时上前半步，躬身回话：“陛下，右相忧心百姓、左相抬爱、崔尚书体恤，臣心中感念。臣才疏学浅，又无实务经验，恐难胜任都水使之职，辜负陛下信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在工部潜心研习，待日后学有所成，再听候陛下差遣。”
崔涵见状，语气稍缓：“谢探花既有此认知，便是明事理。治水绝非儿戏，与其勉强赴任误事，不如坦诚退让，让有能力者担当，这才是为国事着想。”
谢姝抬眸，目光平静迎上崔涵，语气谦和却有分寸：“右相所言极是。臣并非推诿，实为能力所限。若陛下心意已决，执意派臣前往，臣自当遵旨。只是恳请陛下恩准，臣遇有疑难便即刻奏报，同时向工部、户部请教，不敢擅自决断，全力料理治水之事。”
崔涵眉头微蹙，追问一句：“事事奏报恐误工期，谢探花既赴任，总得有临机处置之权，这般束手束脚，如何治水？”
谢姝从容应答：“右相放心。遇有紧急之事，臣自会与当地官员商酌情理，先行处置再行奏报，既不耽误事，也不越权。至于赈灾粮款，有崔尚书主持调度，臣赴任后必妥善对接，若有异常，即刻如实奏报陛下，不敢欺瞒。且此事应有陛下决断。”
钱焕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够了。谢姝态度恭谨，分寸得当，所言皆合情理。朕意已决，谢姝为都水使，即刻赴泉亭治水。崔崇牵头户部，速拨粮款并对接调度；工部备齐治水物料；左相协调各方，确保谢姝顺利赴任。”
谢姝等人齐齐谢恩，皇帝满意地转去商议别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