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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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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点钟的地下车库
晚上九点,“经纬设计”大楼的地下二层车库。
沈清焰按了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走进去,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睛。
累了。
是真的累。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开了三个会,改了七稿图纸,和甲方通了五次电话。中间只啃了一个三明治。高跟鞋磨得脚后跟发疼,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敲着。
电梯从二十八层下行。
数字跳动:27、26、25……
“叮。”
电梯在二十层停下。门开,有人进来。
沈清焰没睁眼。直到闻到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雨水气息的檀木香。
她睁开眼。
周予白站在电梯按键旁,侧对着她。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黑色电脑包。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外面下雨了。
他显然也刚下班。
“周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予白转过身,点点头:“沈总监。”
电梯继续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沈清焰重新闭上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像羽毛拂过。
二、“小心。”
电梯到达B2。门开,车库的冷空气涌进来。
沈清焰先一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车库灯光昏暗,远处有车辆发动的声音。
她走向自己的停车位。脚步有些急——想快点回家,想卸掉这一身的疲惫。
没注意地面上一小摊积水。
右脚踩上去的瞬间,鞋跟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旁边歪去。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肘部。
温热。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力道稳,没有过分的侵入感,恰好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沈清焰站稳,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周予白已经松开了手。
“谢谢。”她低声说。
“地上有水。”他说,视线在她脚踝处扫过,“没事吧?”
“没事。”沈清焰动了动右脚,没扭到,只是吓了一跳。
她这才注意到,周予白肩头那片水渍更明显了。头发也有些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显然是从外面进来时淋了雨。
“雨很大?”她问。
“暴雨。”他简短回答,抬手指了指车库出口的方向。
隔着厚重的混凝土墙,能隐约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着地面。
三、电梯里的六十秒
两人又回到了电梯口——沈清焰的车需要叫代驾,而手机信号在地下车库时断时续。
按下上行键,电梯还在一层。
等待的几十秒,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算尴尬,更像是一种共享疲惫后的安静。
沈清焰靠墙站着,终于有机会打量他。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之外见到周予白。没了会议室的正式感,他看起来……更真实。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电脑包随意地拎着,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云顶的节点方案,”她开口,打破沉默,“你发给我的深化计算书,我看了。”
周予白转过头:“如何?”
“很详细。”沈清焰说,“但柔性连接的部分,实验数据还是太少。”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在联系同济的实验室。他们有一套新的模拟系统,可以加速老化测试。”
“需要多久?”
“最快两个月。”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我们可以先用第二个方案。”
沈清焰摇摇头:“我想要最好的方案,不是最保险的。”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予白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在这时打开,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那就两个月。”他说。
四、密闭空间
电梯上行至一层大堂。
两人走进去,轿厢里空无一人。镜面的内壁倒映出两个身影:她微乱的发髻,他肩头的水渍。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
数字跳动:1、B1、B2……
密闭空间里,气息变得清晰。她身上有淡淡的橙花香水尾调——早上喷的,现在只剩下一点点,混着疲惫的味道。而他身上是清冽的檀木香,还有雨水的潮气。
沈清焰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眉心因为一整天的紧绷而微微蹙着。她试图放松,但那道褶皱像刻上去的一样。
从镜面的倒影里,她看见周予白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观察。就像他研究结构模型时,审视每一个节点的眼神。
她忽然有些局促。
“周工住哪边?”她问,没话找话。
“河西。”他说,“你呢?”
“江对面。滨江公寓。”
“顺路。”周予白说,“我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语气自然,像在说“明天开会”一样理所当然。
沈清焰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外面是暴雨,代驾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她真的累得不想再多折腾一分钟。
“那就麻烦了。”她说。
电梯到达B2,门开。
周予白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走。
五、车内的二十分钟
周予白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很干净,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空调开着,温度适中。
沈清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座椅很舒服,她几乎一靠上去,全身的疲惫就涌了上来。
车子驶出车库,暴雨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
雨刮器开到最大,仍然看不清前路。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挡风玻璃上倾泻而下。路灯的光晕在水幕中扩散成模糊的光斑。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周予白平稳的呼吸声。
沈清焰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色块。就像她现在的脑子,什么都在,什么都看不清。
她闭上眼睛。
累。但睡不着。只是闭着眼,让黑暗包裹自己。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沈清焰感觉到周予白的视线。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那种安静的、不带侵略性的注视。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有什么东西,轻轻垫在了她的头和车窗之间。
柔软,温暖,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是他的西装外套。折叠得方正,正好托住她侧倚的头部,隔开了冰凉坚硬的玻璃。
沈清焰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这个举动的意义,累到不想维持成年人的社交距离。她就这么靠着,汲取那一点点温暖和柔软。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外套上有很淡的檀木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木头,又像旧书的纸页。
沈清焰在这气息里,意识渐渐模糊。
她真的睡着了。
六、周予白的视角
红灯。
周予白踩下刹车,转头看向副驾驶座。
沈清焰睡着了。
头靠着车窗,眉心却还蹙着。即使在睡梦里,那根弦似乎也没有放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
他看了她几秒。
然后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折叠,动作很轻地垫在她头和车窗之间。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越界了。
但她的手太凉,眼下太青,眉头皱得太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绷下去,弦会断。
绿灯亮起。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雨还是很大。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他想起下午在会议室,她据理力争要和甲方争取更高的材料预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对方妥协时,她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胜利的光。
也想起上周,她因为设计组一个低级错误发了火。不是咆哮,是冰冷的、一字一句的质问。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而现在,她在他车里睡着了。毫无防备,疲惫得像随时会碎掉。
矛盾。但又合理。
车子驶过江桥。雨中的江面漆黑一片,只有桥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倒影。
他瞥了一眼导航:距离滨江公寓还有七分钟。
沈清焰动了动,但没有醒。外套滑落了一点,他伸手想重新垫好,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头发时停住了。
最后只是收回手,任由外套维持原样。
七、公寓楼下
车子停在滨江公寓的入口雨棚下。
周予白熄了火,但没有立刻叫醒她。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分。
又等了三分钟,他才轻声开口:“沈总监。”
沈清焰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清醒。她坐直身体,那件西装外套滑落到座椅上。
“到了?”她声音还有些睡意的沙哑。
“嗯。”周予白捡起外套,搭在臂弯里,“雨还是很大,需要伞吗?”
沈清焰看向窗外。公寓大堂的灯光透过雨幕,温暖明亮。跑过去的话,也就十几步。
“不用了。”她解开安全带,“今天真的谢谢你。”
“客气。”
她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瞬间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转头对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高跟鞋踩在水洼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跑得很快,米色的西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在暴雨中挣扎的鸟。
周予白看着她跑进大堂,消失不见。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雨夜。
八、工作日志
晚上十点半,周予白回到自己的公寓。
一室一厅,装修简洁到近乎冷清。客厅里最大的家具是一张长条工作桌,上面堆满了图纸、模型和书籍。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坐到桌前。
打开黑色封面的工作日志本,翻到今天这一页。前面记的都是技术要点:云顶节点应力分布、材料老化系数、实验室联系方式……
笔尖悬在纸页上。
停顿了几秒。
然后,在页面最下方,很轻地写下:
“沈清焰。”
停笔。看着这三个字。
又继续写:
“像一张绷紧的弓。优雅,但易折。”
墨水在纸页上微微晕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志本。
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江面上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车里,她睡着时无意识蹙起的眉心。
想起她跑进雨里时,那单薄的背影。
最后想起的,是电梯里第一次见她崴脚时,扶住她肘部那一瞬间的感觉——
太细了。细到他不敢用力。
周予白关掉台灯,客厅陷入黑暗。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