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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六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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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母亲的饭桌
周六下午一点,沈清焰推开父母家的门。
饭菜香先飘出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都是她爱吃的。餐桌正中间还摆着一小锅鸡汤,热气腾腾。
“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还有个韭菜盒子,马上好。”
沈清焰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六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就三个人吃饭——父亲还在书房里弄他的兰花。
“妈,做太多了。”她说。
“难得回来一趟。”母亲端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出来,金黄的表面还滋滋作响,“你爸念叨好几天了,说女儿忙得家都不回了。”
沈清焰没接话,在餐桌旁坐下。
母亲盛了碗鸡汤,放到她面前。汤很清,上面漂着几粒枸杞。沈清焰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鲜。
饭吃了十分钟,都是些闲话。天气、物价、邻居家的狗。
然后母亲放下筷子。
“焰焰。”她开口,声音放轻了,“陈岸最近……还好吗?”
沈清焰夹菜的手顿了顿:“还行吧,他公司忙。”
“上周他妈妈给我打电话,”母亲看着她,“说陈岸找她借了五万块钱,说是公司周转。有这事吗?”
勺子在汤碗里停住了。
沈清焰抬起头,对上母亲担忧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很像,只是多了很多皱纹,还有常年操劳留下的暗沉。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没跟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焰焰,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餐厅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滴在水槽里。
沈清焰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眶突然有点发烫。
“妈,”她声音很稳,“就是都忙。没事。”
母亲看了她很久,最终没再追问。只是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沈清焰盯着碗里的排骨。糖醋汁裹得均匀,色泽红亮。是她从小最爱吃的。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苦。
二、父亲的兰花
吃完饭,父亲从书房出来。
“焰焰来,看我新养的蝴蝶兰。”他兴致勃勃地招呼。
沈清焰跟着走进书房。窗台上摆了七八盆兰花,其中一盆正开着,淡紫色的花瓣舒展得像蝴蝶翅膀。
“漂亮吧?”父亲弯腰摆弄着叶子,“这盆不好养,我试了三个月才开花。”
“嗯,漂亮。”沈清焰说。
父亲回头看她一眼,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云顶’项目进入深化了。”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又转回去看他的花,“工作嘛,一步一步来。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顿了顿:“家里……也都好?”
沈清焰知道父亲想问什么。和母亲不一样,父亲从来不直接问,只会拐弯抹角地试探。
“都挺好的。”她说。
父亲“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书房里只有他修剪叶子的细微声响。
沈清焰看着那盆蝴蝶兰。开得真好,娇嫩又顽强。
“爸,”她忽然开口,“如果一件事,明明知道继续下去只会更糟,但因为习惯了,因为怕改变,就一直拖着……是不是很傻?”
剪刀停在半空。
父亲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说:“焰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养兰花吗?”
她摇头。
“因为它不急。”父亲说,“你给它水、阳光、合适的温度,它就按自己的节奏长。有时候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只是在积蓄力量。”他指了指那盆花,“这盆,去年冬天叶子全黄了,我以为不行了。结果今年春天,它冒了新芽,现在开花了。”
沈清焰静静听着。
“人有时候也得学学植物。”父亲慢慢说,“该积蓄力量的时候积蓄,该破土的时候破土。但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她,“你得知道自己是一棵什么植物。有的植物需要攀附,有的植物能自己站着。你得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她,又回去侍弄他的花了。
沈清焰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爸,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三、旧园区
车子开出父母家的小区时,是下午三点。
周六的街道车流不多。沈清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等红绿灯时,她看着路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往城西开。
往那个方向开。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创意园区门口。
这里完全变了。三年前陈岸租下的那栋灰色小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落地玻璃的咖啡馆、手作店、买手店。外墙刷成白色或浅灰,挂着设计感十足的招牌。年轻人在露天座位上喝咖啡,拍照,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沈清焰没下车。
她就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副驾驶座上还放着母亲硬塞给她的一袋水果——苹果、橙子,说让她多吃维生素。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
是陈岸发来的微信:“晚上我回来吃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按熄屏幕。
启动车子,调头,驶出园区。
开出去两百米,又靠边停下。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她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管她愿不愿意。
四、2019年的冬天
那是2019年12月,陈岸刚租下这个园区的小办公室。
五十平米,毛坯,水泥地面,墙面都没刷。但窗户很大,下午的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
“焰焰你看,”陈岸拉着她的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圈,“这里是办公区,这里是会议室,这里——这里是我们俩的办公室,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园区!”
他眼睛发亮,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沈清焰那时候在“经纬”已经做到了项目组长,薪资是他的两倍。但她没说,只是笑着点头:“嗯,好。”
“等公司做大了,”陈岸抱住她,“我就在江边买个大平层,给你设计一个专属的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最好的绘图桌。我们的家,要像你画的那些建筑一样,美,结实,能传下去。”
他说这话时,窗外正下着那年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阳光里飞舞,像撒下的金粉。
沈清焰信了。
她真的信了。
五、2023年的手机
手机又震动了。
沈清焰睁开眼,拿起手机。不是陈岸,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8810账户完成转账支出50000.00元,余额82643.21元。”
五万。又是五万。
这是这个月第四笔。
她盯着那串数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解锁,点开微信,找到陈岸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字,删除。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几乎立刻,陈岸回复:“公司最近在谈个大单,成了就能翻身。老婆,你再支持我最后一次。”
沈清焰看着这行字。
忽然觉得很好笑。
最后一次。这三年,她听过多少次“最后一次”?
第一次是公司发不出工资,她拿出积蓄。第二次是税务出问题,她到处求人。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都信誓旦旦。
每一次都落空。
她关掉微信,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那袋水果被砸得一晃,一个橙子滚出来,掉在脚垫上。
沈清焰弯腰捡起来。橙子很圆,表皮光亮,沉甸甸的。
她握在手里,很久。
然后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六、周予白的邮件
下午四点,车停在江边的观景台。
沈清焰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江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有点冷,但能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又是陈岸或是银行,没理会。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震了一下。
她烦躁地拿起手机,解锁。
不是微信,是邮箱。发件人:周予白。
主题很简单:云顶西侧节点-补充案例。
沈清焰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上次讨论的柔性连接方案,补充三个历史案例,或许有参考价值。附件是详细资料。”
她下载附件。PDF文件,87页。
点开,第一页是目录。三个案例分别来自:日本东京某美术馆抗震改造(2015)、德国柏林旧厂房改建(2018)、中国山西古戏楼加固(2021)。
每个案例都附有详细的结构图纸、施工照片、监测数据,甚至还有当时的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
这不是“或许有参考价值”。
这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沈清焰翻到山西古戏楼那部分。项目主持方是:磐石营造古建修复有限公司。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博物馆展览上,周予白说过,他是这家公司的技术顾问。
不,可能不止是顾问。
她继续往下翻。案例的最后,有一小段手写的笔记扫描:
“传统木构的柔性,现代材料也可借鉴。关键在于‘容错空间’——允许微小变形,而非完全禁止。结构如人,太刚易折。”
字迹瘦劲,和他报告上的一样。
沈清焰盯着那句话。
结构如人,太刚易折。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管,只是继续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很慢地,打字回复:
“谢谢。案例很有价值,尤其是古戏楼部分。周一对一下?”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好。周一见。”
简洁,利落。
沈清焰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江水东流,货轮缓缓驶过。对岸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边。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得知道自己是一棵什么植物。
攀附的?还是自己能站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城市的尘埃味一起涌进肺里。
然后,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对着窗外的江水,很清晰地说:
“该结束了。”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说完,她发动车子,打转向灯,驶离观景台。
后视镜里,江水渐渐远去。
副驾驶座上,那个橙子静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