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上》天海之巅

2、新来的结构师

　　一、九点半的会议室

　　周一上午九点半，“经纬设计”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项目组二十余人已经到位。笔记本电脑、图纸、咖啡杯在桌上排开。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沈清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云顶艺术中心”的初版方案册子。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里面是米色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腕表显示九点二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她抬眼扫视全场。设计组的几个年轻人在低声讨论节点细节，结构工程师老赵正皱着眉看手机，灯光和机电的负责人还在翻图纸。一切如常。

　　九点二十九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人力资源总监林姐先进来，笑着侧身：“各位，介绍一下——”

　　二、第一眼

　　周予白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停了停。

　　他大概三十出头，穿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个子很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低头。五官轮廓分明，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沉，像深秋的湖水，静而清。

　　沈清焰起身，伸手：“周工，欢迎。我是项目主管沈清焰。”

　　“沈总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很快松开。

　　就在这短暂的交握中，沈清焰注意到他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微的旧痕——不是伤痕，更像是长期接触粗糙材料留下的印记。与他一身的考究衣着形成微妙反差。

　　她多看了一眼。

　　“大家坐。”她收回手，示意周予白在她右侧的空位坐下。

　　三、沉默的三分钟

　　项目启动会按流程进行。

　　设计组汇报方案理念：“云顶艺术中心”定位为城市文化新地标，造型像一片悬浮的云，大量使用玻璃幕墙和悬挑结构，力求轻盈通透。

　　沈清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余光里，周予白坐得很直，视线落在投影幕布上，神情专注但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摊开一个黑色笔记本，但没动笔。

　　方案汇报到三分之一时，他忽然翻开了笔记本。

　　沈清焰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汇报继续。悬挑结构部分，设计组展示了效果图和初步计算数据。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赞叹声——那个从主体建筑向外延伸二十七米的观景平台，视觉效果确实震撼。

　　周予白在这时拿起了笔。

　　但他没有记录，只是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快速勾勒了一个简化的结构草图。线条干净利落，像是已经画过无数遍。

　　沈清焰的目光在那张草图上停留了一秒。

　　四、“抱歉，打断一下”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设计组长看向沈清焰：“沈总监，初版方案基本就是这样，您看——”

　　“我有个问题。”

　　声音从沈清焰右侧传来。不高，但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周予白。他举着手，姿态礼貌，但眼神里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有平静的陈述。

　　沈清焰点头：“周工请说。”

　　周予白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U盘插入，调出一个简洁的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温度应力累积效应分析。

　　“抱歉打断。”他说，语气是真的抱歉，但接下来的话没有留余地，“初版方案第47页，西侧悬挑结构与核心筒的衔接节点，计算模型里忽略了温度应力累积效应。”

　　他点开下一页。一个三维结构模型在屏幕上旋转，关键节点被高亮标注。

　　“云顶艺术中心的外立面是双层玻璃幕墙，西侧在夏季午后，表面温度可能比室内高二十五度以上。这种温差不是恒定的，是周期性波动。”他调出一张图表，“而你们用的计算模型，假设材料热膨胀系数是线性的、恒定的。”

　　会议室一片寂静。

　　老赵——公司的首席结构工程师——脸色变了。

　　周予白点开最后一个文件，是个三十秒的模拟动画。屏幕上的结构模型在时间加速下，那个关键节点处，微小的变形一点点累积。到第十年，变形量已经超出了安全阈值。

　　动画结束。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五、调整议程

　　沈清焰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老赵。

　　老赵也在看她，脸色有点发白，轻微地摇了摇头——那是“确实有问题”的承认。

　　她转回视线。周予白已经回到座位，正在关掉PPT。动作从容，好像刚才不是扔下了一颗炸弹，只是指出了一个打印错误。

　　“会议暂停十分钟。”沈清焰说，声音平稳，“设计组、结构组，还有周工，我们单独沟通。其他人休息。”

　　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小会议室里只剩五个人。沈清焰、周予白、老赵，还有设计组的两个骨干。

　　“周工，”沈清焰开门见山，“你刚才指出的问题，严重程度？”

　　“如果不调整，”周予白说，“十年内，西侧悬挑结构会有可见变形。十五年内，需要大规模加固。而且——”他顿了顿，“这只是温度因素。如果叠加风荷载或者意外荷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老赵额头冒汗了。

　　沈清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合上面前的方案册子：“上午原定议程取消。周工，我需要你详细解释这个问题，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

　　她看向他的眼睛：“现在。”

　　六、三个方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予白主导了会议。

　　他没有指责初版方案的疏漏，只是从头开始，用白板画图，一步一步推导。

　　“问题本质是材料在周期性温差下的非线性变形。”他画出一个简化的悬臂梁，“传统计算会假设它像这样——”画了一条直线，“但实际上，在长期温度循环下，它是这样——”画了一条缓慢上扬的曲线。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讲到关键处，会用笔尖轻点白板上的某个点：“这里，是关键。不是材料强度不够，是变形累积的路径出了问题。”

　　沈清焰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腮，眼睛跟着他的笔尖移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她写下的不是技术细节，是观察：

　　“敏锐——问题抓得准。”

　　“谨慎——没有夸大风险，但也没回避。”

　　“留有余量——方案里预留了安全冗余。”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

　　“非冒进者。”

　　周予白提出了三个解决方案。第一个最保守，增加支撑结构，但会影响建筑外观。第二个居中，调整节点设计，需要重新计算大量数据。第三个最大胆，采用一种新型的“柔性连接”概念，允许结构在一定范围内自适应变形。

　　“第三个方案，”他说，“理论上最优，但国内应用案例少，需要做大量实验验证。”

　　沈清焰问：“你倾向于哪个？”

　　周予白放下笔：“如果这是我的项目，我会选第三个，但会同时准备第二个方案作为备份。”

　　“为什么？”

　　“因为‘云顶’不该只是个安全的建筑。”他看着白板上的草图，“它应该轻盈、通透，像一片云。如果为了安全把它变得笨重，那就失去了设计的初衷。”

　　沈清焰微微挑眉。

　　这话不像纯粹的结构工程师会说的。

　　七、散会时分

　　大会议重新开始已经是中午。沈清焰简要通报了问题，安排了下一步工作。散会时，人群鱼贯而出。

　　周予白收拾东西稍慢。等沈清焰整理好文件抬头时，发现他还坐在原位。

　　“周工？”她问。

　　周予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起身递过来：“详细的分析和数据，还有三个方案的初步计算书。”

　　沈清焰接过。报告很厚，封面是简洁的黑色，标题打印工整。交接时，两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微触碰。

　　一触即分。

　　但沈清焰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处旧痕的粗糙感。

　　“谢谢。”她说。

　　“应该的。”周予白收回手，“后续如果需要深化，我随时配合。”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呀，会开完了？”苏晴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笑容明媚，“周工，沈总监，我帮你们带了咖啡。”

　　她自然地走到两人之间，把一杯咖啡递给周予白：“美式，不加糖奶，对吧？我猜的。”

　　周予白接过，礼貌颔首：“谢谢。”

　　“沈总监这份是拿铁。”苏晴把另一杯放到沈清焰面前，然后转向周予白，“周工刚来公司，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我呀。我去年才从英国回来，对这边可能比您还熟呢。”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充满朝气。

　　周予白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重新落回沈清焰脸上：“沈总监，报告里有我的联系方式。有疑问随时沟通。”

　　“好。”沈清焰说。

　　周予白微微欠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那本边角微卷的书，离开了会议室。

　　苏晴眨眨眼：“周工好严肃呀。不过真有本事，刚才他在大会议室讲的那些，我都没完全听懂呢。”

　　沈清焰没接话，只是翻开手里的报告。第一页是摘要，字迹清晰，图表工整。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封底内侧，看到一行手写的邮箱和手机号。

　　字迹瘦劲有力。

　　她合上报告，端起那杯拿铁。咖啡还温热。

　　苏晴已经哼着歌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沈清焰的视线落在周予白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空荡荡，只留下一点椅子移动的痕迹。

　　还有那本他忘记带走的书。

　　她走过去。深蓝色封面，书名烫金：《营造法式注释》。边角已经磨得微微发白，书页间夹着几枚便签，露出彩色的边缘。

　　沈清焰拿起书，翻开扉页。

　　没有名字。但在页脚处，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标记——不是签名，是一个简化的结构节点草图，旁边写着一个日期：2021.8.15。

　　两年前。

　　她合上书，在会议室门口喊住了还没走远的行政助理：“小陈，这本书是周工落下的。方便的话，帮我还给他。”

　　“好的沈总监。”

　　书被拿走了。

　　沈清焰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阳光正烈，落在她办公桌那叠厚厚的报告上。

　　她坐下，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看了两行，又停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过——正是刚才碰到他手指的那个位置。

　　桌上手机震动。是陈岸发来的微信：

　　“晚上我不回来，公司有事。”

　　沈清焰看了一眼，没回复。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看向报告。

　　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公式，严谨的推导。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很轻地画了一个简化的结构节点。

　　和那本书扉页上的，有点像。

　　但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