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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迟来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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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清晨的世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白色。窗台边缘积了窄窄的一条,像粗糙的糖霜,在灰白天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病房里暖气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与季节无关的寒意。
许清言醒来时,江以宁正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给予温暖的方式。
许清言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顺从地接受着这份照料。直到棉签移开,她才缓缓掀开眼帘。
视线里是江以宁近在咫尺的、憔悴却异常清晰的脸。
她的脸色比雪后的天色好不了多少,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因缺水而微微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像两簇在灰烬里强行燃烧的火星,执拗地映出许清言苍白的面容。
“醒了?”江以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刻意放得很柔。
许清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从江以宁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雪模糊了的、单调的景致。
雪的覆盖让一切棱角变得柔和,却也抹去了最后一点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白。
江以宁不再说话,转身试了试保温杯里水的温度,递到她唇边。
许清言就着她的手,小口地啜饮了两下,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抚慰,却压不下深处隐隐的灼痛和恶心感,她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接下来是例行的晨间流程,量体温,血压,脉搏。护士轻声询问夜间情况,许清言简短地回答,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江以宁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记着,目光不曾离开许清言的脸,仿佛要将她每一次蹙眉、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刻进脑海里。
早餐是江以宁凌晨四点就在租住的公寓厨房里开始准备的。一小盅炖得极烂的冰糖燕窝,她剔除了所有可能的杂质,只留下清透微稠的羹液。
她盛出小半碗,瓷勺与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问,只是舀起一勺,在唇边仔细吹凉,然后递到许清言嘴边。许清言看着那勺晶莹的羹液,停顿了几秒,才微微张开嘴。
吞咽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口都需要对抗身体内部某种顽固的排斥力。吃了四五勺,她便轻轻偏开了头,眉心因反胃的不适而蹙起。
江以宁立刻放下碗勺,拿起旁边的毛巾替她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她没有劝再吃一点,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燕窝羹盖好,放回保温袋里。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鸟雀的短促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片滞重的宁静。
许清言重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似乎连保持清醒都成了一种负担。
江以宁收拾好东西,坐回床边的椅子,目光落在枕边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上。封皮在晨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边角的磨损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头掠过昨夜阅读时的惊涛骇浪,那些冰冷的、绝望的字句仿佛还灼烧着她的目光。
“想看就看吧。”许清言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反正…迟早你也会看的。”
江以宁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颤抖起来。她看着许清言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脸,忽然觉得,允许她看这本日记,或许也是许清言整理的一部分。
是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最后一次摊开在她面前,然后彻底交付,或彻底割舍。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笔记本冰凉的封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拿了起来,放在膝头。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直接翻开了中间靠后的部分。
前面的内容已经足够摧毁她,后面的,或许只是更深的绝望,但她必须看下去。这是许清言走过的路,是她缺席的十年,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炼狱。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甚至是大片的、无意义的线条涂抹,像是疼痛失控时手指无意识的痉挛。日期时有时无,记录的间隔越来越长。
“止痛针的效果越来越短了。下一次,是不是该要求加大剂量?还是就这样…疼着?”
“梦见在一条很黑的河里漂,周围没有岸。又听见有人喊我,是她的声音。想应,但发不出声音。”
“隔壁床换了新病人,家属很多,很吵。有点烦,又有点…羡慕那种吵闹。”
“吐了,全是黑褐色的东西,护士说是陈旧性出血,离终点又近了一步吗?”
“今天阳光很好,照在手上,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青的,紫的,像地图。这具身体,已经破败成这样了。”
“陈医生又找我谈话了,语气很委婉。我知道他的意思,手术风险太大,预后极差。其实不用他说,我自己知道。这具身体,早就该报废了。”
“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病了也是不吃不喝,躲在角落里,静静等着。我现在…和它好像。”
“翻到了以前的照片,十七岁,真年轻啊,眼睛里有光。现在的眼睛,大概只剩两个窟窿了吧。”
“梦见高中教室,阳光很好,她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光里飞。醒来枕头是湿的。真没出息。”
“她今天喂我喝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她在害怕,怕我死,其实…我也怕,不是怕死,是怕疼着死,怕死得难看。”
“又下雪了,她说,春天树会发芽。可我的树,根已经烂了。”
“那条红绳,戴着有点硌。但取了,又觉得手腕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江以宁今天哭了,她背对着我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何必呢,为一个将死的人。”
“大概,真的看不到春天了。”
“江以宁。这个名字,在心里滚了十年,烫得慌。现在喊出来,却觉得空。”
“如果真有下辈子…算了,不会有了…”
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白,只在某一页的中间,写着一行字,字迹极其轻微,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书写的力气:
“其实那年天台,我想吻你的。”
江以宁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时间,空气,声音,一切感官都在这一刻离她而去。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行字,看着那熟悉的、却因虚弱而变形走样的笔迹。
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底,烫穿她的心脏,在她早已冻僵的躯壳里引发了一场无声的、毁灭性的爆炸。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不是她年少时一厢情愿的幻想。
十七岁天台的风,吹乱的发丝,近在咫尺的呼吸,许清言微微倾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和慌乱,以及她自己那句滚到舌尖又被死死咽回去的话。
所有被时光模糊的细节,在这一刻被这几个字骤然点亮,清晰得令人心碎。
在那个一切都还未被焚毁、未来似乎触手可及的夏天傍晚,在只有风和星辰见证的天台上,许清言和她怀揣着同样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悸动。
如果那时她吻了她,如果那时她们有勇气跨出那一步,后来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许清言还会一个人走进这场漫长的、耗尽生命的疾病吗?
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
那句未曾落下的吻,和那张化为灰烬的通知书一样,成了她们爱情夭折的象征,成了横亘在十年光阴里一道永不可愈的伤疤。
而如今,这道伤疤在生命即将燃尽的余烬里,被它的主人轻轻地、最后一次揭开。
不是控诉,不是遗憾,更像是一个秘密的归还。将那句迟到了十年、也埋葬了十年的心动,在一切即将终结之前,还给她。
江以宁维持着低头阅读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早已决堤,无声地、汹涌地奔流,大颗大颗地砸在摊开的纸页上,迅速晕开,模糊了那行惊心动魄的字迹,也模糊了笔记本上其他所有痛苦的印记。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将喉咙里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破碎的嚎啕死死压住。
许清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看着她被那短短一行字击得溃不成军。
江以宁终于看到了那个藏在所有疼痛、孤独、绝望之下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秘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江以宁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抚过那行被泪水浸染得字迹模糊的句子,仿佛想用触觉,再次确认它的存在。
“我说了,别留着。”江以宁轻声道,声音干涩,“看了,只是让你更难受。”
江以宁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将湿漉漉的脸颊贴在那冰凉的、带着泪痕的封皮上。
许清言依旧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江以宁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来晚了…是我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许清言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江以宁,”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别这样,那些苦,不是你造成的。你来的这些天,其实没那么难熬了。”
这是许清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江以宁的存在带来的,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慰藉。
江以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许清言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疼的时候,知道有个人在旁边握着你的手,和你一起熬着的感觉,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她顿了顿,“虽然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江以宁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抱着笔记本,坐回椅子上,目光紧紧锁着许清言苍白的侧脸。
“所以,”许清言转回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平静,“别再说对不起了。也别再觉得,是你欠了我的。我们之间…”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早就算不清了,硬要算,大概是我欠你一句当年的不告而别,和后来让你找得那么苦。”
江以宁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你不欠我,是我…”
“好了。”许清言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似乎刚才的话耗尽了力气,“把本子收起来吧。或者你想看,就看完。只是,别太难为自己。”
江以宁紧紧抱着笔记本,没有松开,也没有继续翻看。
她只是那样抱着,仿佛那是她与许清言之间,最后一点真实可触的连接,连接着那些她未曾参与的、血淋淋的过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寂静,与以往不同。少了一些令人窒息的沉重,多了一些尘埃落定后的、疲惫的缓和。
江以宁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许清言枕边,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握住许清言放在被子外的手。
许清言没有抽回手,甚至,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回应了她的触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靠着床头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一个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那截暗红的细绳。
陈医生下午来查房时,检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听了心肺,按压腹部时,许清言虽然依旧没有出声,但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说明了疼痛并未远离。
“情况基本稳定,但还是很虚弱。”陈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平和而客观,目光扫过江以宁,“镇痛方案目前是有效的,能保证基本的休息。”
江以宁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陈医生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许清言,压低声音对江以宁说:“如果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想见什么人,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满足她。剩下的时间…尽量让她舒适、平静一些。痛苦不可避免,但我们可以尽力减轻。”
“我明白,谢谢陈医生。” 江以宁点了点头。
陈医生离开后,江以宁重新坐回许清言床边,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绳上。
红绳接上了,但不是原来那条了,人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爱也不是原来那份爱了。
江以宁在她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一个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一个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在渐浓的暮色里,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但世界依旧是一片凝固的灰白。
掌心里的手,依旧冰凉。但至少在此刻,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恨,那些无法弥补的亏欠,那些过往,像灰烬深处回响。
这回响里,有未曾落下的吻,有焚成灰烬的梦想,有十年离散的时光,有深入骨髓的病痛,也有此刻,这绝望尽头,微弱的、真实的相握。
它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存在着,作为她们之间,一切爱与痛、生与死,最后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