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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余温 ...


  •   那一夜,江以宁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睡着过。

      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与尖锐的痛楚之间浮沉,耳边反复回响着许清言平静的宣判,眼前晃动着那条松垮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每一次许清言在睡梦中因细微疼痛而轻颤,或是发出模糊的呓语,江以宁都会立刻惊醒。屏住呼吸,在昏暗里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在,然后才放任自己重新沉入那片无望的清醒。

      天光再次吝啬地透过百叶窗缝隙时,病房里的一切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许清言醒了,眼神初时有些空茫,很快聚焦,落在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江以宁身上。

      江以宁的眼睛红肿未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更多生气。

      两人目光相接,没有昨日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种沉重到近乎麻木的平静。

      许清言先移开了视线,缓缓地撑着身体想要坐起。动作比平时更慢,更吃力,每一下都牵扯着看不见的痛处,让她眉心微蹙。

      江以宁立刻起身,扶住她的背,将枕头垫好,动作熟练却沉默。

      “谢谢。”许清言轻声说,靠稳后,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红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平结。

      江以宁没应声,只是转身去倒水,试温度,递过去。

      许清言接过,小口喝着。晨间查房的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记录数据,语气温和地询问夜间情况。

      许清言一一简短回答,护士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如雕塑的江以宁,没多问,做好记录便离开了。

      早餐是医院统一的病号餐,清淡的米粥和一点酱菜。

      江以宁将小桌板支好,把粥碗和勺子放上去。许清言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停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没胃口?”江以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许清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碗寡淡的粥,眼神有些放空。

      江以宁没再劝,只是拿过粥碗,用勺子慢慢地、耐心地将粥搅动,让热气均匀散开。

      然后,她舀起一小勺,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直到感觉温度适宜,才递到许清言嘴边。

      许清言怔了怔,抬眼看向她。江以宁举着勺子,目光平静地回望,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固执地举着。

      过了几秒,许清言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咽了下去。很慢。

      江以宁就这样,一勺一勺,缓慢而坚持地,喂她吃完了小半碗粥。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白,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这似乎成了某种新的模式,一种在真相揭开后,心照不宣的、缓慢的共度。

      许清言不再刻意隐藏疼痛和不适,也不再强撑精神。

      疼的时候,她会更直接地蹙眉,呼吸变得短促;没精神的时候,她就闭眼休息,不管江以宁在做什么;偶尔有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她会提及一些极其琐碎的事。

      “窗台上的绿萝,该加水了。”她望着那瓶清水养的植物,叶子依旧嫩绿,在灰暗背景里显得突兀的生机勃勃。

      江以宁便起身,去接一小杯清水,小心翼翼地注入瓶中。

      “外面…好像要下雪了。”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云。

      江以宁也看向窗外,轻声应道:“气象预报说是雨夹雪。”

      “哦。”许清言应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看着。

      她也会问起江以宁工作后续的处理情况,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江以宁便简单地告诉她,违约金已经在走流程,出版社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联系。许清言听了,只是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是释然还是更深的负担。

      陈医生每天照常来,检查,看报告,调整用药。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炎症指标还是老样子,营养是关键,能吃进去一点是一点。”

      有时他会单独和江以宁在走廊里说几句,语气更加凝重:“身体机能在缓慢衰退,这是不可逆的。我们现在做的,更多是维持,减轻痛苦,提高最后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

      生活质量。江以宁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病房里日复一日的苍白和寂静,只觉得讽刺。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她开始尝试自己动手做一些极其清淡、但或许能引起许清言一点食欲的食物。

      租住的公寓厨房重新启用,她对照着网上的食谱,笨拙地炖汤,熬粥,蒸蛋羹。味道未必多好,但她做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她唯一还能切实为许清言做的事情。

      第一次她带着自己炖的、撇净了所有油花的鸡汤来病房时,许清言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保温壶。

      江以宁倒出一小碗,金黄的汤色,热气氤氲,带着食材原本的淡淡香气。

      “我试过了,不油,很淡。”江以宁低声说,将碗递过去。

      许清言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汁,看了很久,久到江以宁以为她不会喝。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缓慢地吞咽下去。

      “怎么样?”江以宁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清言抬起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几秒,才几不可闻地说:“还行…”

      只是还行,但江以宁心里那潭死水,却因为这平淡的两个字,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低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许清言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她没有睡觉,而是让江以宁把床头摇高一些,就那样半靠着,望着窗外。

      雨夹雪果然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夹杂着零星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很快汇成蜿蜒的水痕流下。

      “江以宁。”许清言忽然开口。

      “嗯?”江以宁轻声应着,对上许清言的目光。

      “我柜子里,最下面那层,有个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许清言的声音很轻,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你帮我拿一下。”

      江以宁起身,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打开。里面东西很少,叠放整齐的换洗衣物,一些洗漱用品,几本书。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不大,边角有些磨损。

      她拿过去,递给许清言。许清言接过,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我生病以后,断断续续记的。”她说着,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条理,就是疼得受不了,或者睡不着的时候,随便写点。有些是药名,有些是做梦的碎片,有些…就是胡思乱想。”

      江以宁的心揪紧了。她看着那个笔记本,仿佛看着一个装满痛苦和孤独的盒子。

      许清言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上,看了片刻,又合上了。她没有递给江以宁看,只是将笔记本放在自己手边,手指搭在封面上。

      “等我不在了,”她顿了顿,这个词说出来依旧很轻,却让江以宁的呼吸一窒,“你把它,和那个铁盒子,一起处理了吧。烧了,或者埋了,都行,只要别留着。”

      江以宁的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她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听我说完,”许清言平静地阻止她,“人死了,东西留着,不过是给活着的人添堵。你以后…还要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里早就没有好好过这个选项了!”江以宁终于嘶哑地喊出来,泪水夺眶而出。

      “从十年前你消失开始,从我重新找到你却是在病床上开始,从我眼睁睁看着你一天天…”她哽住,说不下去,只能痛苦地喘息。

      许清言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眼泪汹涌,看着她因为压抑哭声而颤抖的肩膀。她的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等江以宁的哭声稍微平息一些,只剩下断续的抽噎,许清言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江以宁所有自欺欺人的防御。

      “江以宁,你恨我吗?”她看着江以宁的眼睛问道。

      江以宁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楚。“恨你?我怎么会…我怎么能恨你?”

      “恨我当年一走了之,杳无音讯,让你找了那么久。”许清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恨我现在这副样子,成了你的拖累,毁了你的前途,把你绑在这间病房里,看着我这副…苟延残喘的狼狈相。”

      “不是!不是这样!”江以宁拼命摇头,眼泪飞溅,“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能及时找到你!是我…是我害你…”

      “你没有害我。”许清言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味道,“生病是意外,是命。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江以宁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腕骨硌着她的掌心,红绳磨着她的皮肤,“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我的录取通知书没有烧,如果…”

      “江以宁,”许清言反手,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力气,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那触碰短暂而虚弱,却奇迹般地让江以宁的失控骤然停顿。“看着我。”

      江以宁泪眼婆娑地看向她。

      许清言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缓缓流动。

      “没有如果,过去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的病,到了今天这一步,也是它自己走到了这里。跟你回不回来,陪不陪我,没有关系。”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别把你的人生,再绑在我的病上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江以宁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

      “许清言,你听好了,我的人生,从十七岁天台那天起,就和你绑在一起绑死了。十年空白是,现在在这里也是,以后…以后没有你,它也还是。这根绳子,”她指着许清言腕上的红绳,又指向自己的心口,“早就打上死结了,解不开了。”

      许清言看着她,看着她在绝望中燃烧起来的、近乎凶狠的执拗,看着她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灼人的光。那光芒烫得她冰封的心湖微微一颤。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妥协的东西。

      “傻瓜。”她低声说,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雪。“随你吧。”

      随你吧,不是认同,不是接受。更像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放任,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无奈承认。

      江以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纯粹的痛苦,还混杂了一丝奇异的、苦涩的安心。

      至少,许清言不再试图推开她,不再试图切割她们之间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联结。

      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个被冷落许久的蓝色笔记本,轻轻放回许清言枕边。

      “这个,我不会烧,也不会埋。”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我要留着,连同那个铁盒子,一起留着。这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们的一部分。”

      许清言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

      窗外的雨雪渐渐转成了纯粹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窗沿,模糊了远处的楼宇。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片缓慢飘落的、冰冷的白。

      病房里也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两人交织的、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江以宁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烫印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暗纹。

      她知道这里面记录着许清言最疼痛、最黑暗的时光,是她独自对抗病魔和孤独的战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打开,也不知道许清言是否真的希望她看到。

      但她会留着。就像留着那条红绳,留着铁盒里泛黄的草稿纸和褪色的照片一样。

      这些都是许清言存在过的证据。是她爱过、痛过、挣扎过、最终选择平静走向终点的证据。

      也是她江以宁,爱了十年,找了十年,最终拼尽全力却只能徒劳陪伴的证据。

      这些证据冰冷、残酷,带着血和泪的味道。

      但它们是她们之间,仅存的、真实的温度。

      像灰烬深处,那一点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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