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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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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时间,每一秒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而滞重。
窗外的雪化了又积,天色在灰白与铅灰之间反复,像是画家调色盘上仅剩的两种颜料,单调地涂抹着冬日的苍穹。
许清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意识像是沉在深水中的微弱光斑,时而浮起,清晰片刻,又迅速沉入药物与衰竭共同编织的昏沉。
疼痛似乎被更强效的镇痛方案压制在了某个阈值的边缘,不再频繁地掀起惊涛骇浪,却侵蚀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和感知。
江以宁依旧在那里照料着许清言的一切,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连日累积的、近乎实质的疲惫,和眼底那片再也无法驱散的、深重的阴影。
她不再试图多说无谓的鼓励,也不再轻易流露崩溃。她只是存在着,用最具体的方式来对抗那庞大无边的、名为失去的恐惧。
那条红绳,始终松垮地系在许清言的左腕。在偶尔清醒的片刻,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触碰它,摩挲那金色的接痕,或是轻轻拉扯,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在掂量那看不见的重量。
这天下午,天气罕见地放晴了一会儿,稀薄的、金白色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病房的窗台上,将那瓶绿萝的叶子照得半透明,投下清晰却孤零零的影子。
许清言恰好醒着,目光追随着那一小片移动的光斑,直到它爬上墙壁,渐渐黯淡、消失。
房间里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监护仪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江以宁。”许清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前几天更哑,气息也更弱,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江以宁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闻声她立刻合上书,起身走到床边,“我在。”
许清言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刚才光斑消失的那面墙壁,眼神空茫,却又似乎聚焦在某个遥远的点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以宁以为她又睡着了,或是疼痛袭来。
“我们…谈一谈吧。”许清言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淡,没有请求,没有商量,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江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全身,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你说,我听着。”
许清言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终于落在江以宁脸上。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多少波澜,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疲惫和一种江以宁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澄澈。
“江以宁,”她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要确保对方听清每一个音节,“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江以宁的呼吸一窒,想说什么,却被许清言一个轻微抬手的动作制止了。那只戴着红绳的手,只抬起了一点点,便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听我说完。”许清言闭了闭眼,似乎积蓄着力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澄澈更加明显。
“这几个月,你推了工作,守在这里,看我一天比一天难看,一天比一天没用。”她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没用这个词的自嘲,“我很感激,真的。”
“我不要你感激!”江以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慌,“清言,你别这么说,我…”
“但是,”许清言打断她,“我累了,江以宁,我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暮色正从楼宇的缝隙间弥漫上来。
“每天醒来,知道又要面对一样的疼,一样的恶心,一样吃不下东西,一样看着你为我忙前忙后,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这种感觉,比疼更难受。像是在拖着你一起往下沉。”
江以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拼命摇头。
“我知道你想救我。”许清言转回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觉得这样,就能拉住我,不让我掉下去,是吗?”
江以宁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许清言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江以宁,你拉不住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凿开了江以宁苦苦支撑的幻象。“我的身体,早就不是一艘漏水的船了,它是一座正在沉没的岛。你站在岸上,拼命扔绳子,扔木板,甚至想跳下来用手托着都没用的,岛该沉的时候,就会沉,这是它的命。”
“不是命,我们可以对抗,医学在发展,总会有办法的,”江以宁终于嘶哑地喊出来,泪水汹涌,“你不能放弃!清言,我求你,别放弃…”
“我没有放弃。”许清言平静地纠正她,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心碎,“我只是接受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红绳上。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红绳,“就像接受那年夏天,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抗争过,疼过,恨过,最终还是要接受它带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江以宁,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而现在,我接受的结果就是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些治疗,这些药物,这些你拼尽全力为我争取来的机会,或许能延长几天、几周…但改变不了最终的终点。它们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更长,更痛苦,对我,对你,都是。”
江以宁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许清言,看着她说出这些她早已知道、却拼命逃避的真相。
“所以,江以宁,”许清言深吸了一口气,带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她缓了缓,才继续,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想请你放手。”
放手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却像两颗沉重的铅弹,狠狠砸进江以宁的胸膛,炸开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
江以宁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许清言终于看向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哀求,没有怨恨,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理性的、澄澈的决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先一步开口,堵住了江以宁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反驳和哭喊,“你想说你绝不放手,想说你愿意陪我到最后一刻,想说你什么都不怕。”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这些天,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江以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摇头,想否认,想说不够,永远不够。
“但是,江以宁,”许清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于她已然站在生命尽头、俯瞰一切的视角,“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让你看着我一天天衰弱下去,疼得说不出话,连水都喝不下去的狼狈样子?想不想让你在每一个我可能醒不过来的夜晚担惊受怕?想不想让你在最后那一刻,亲眼看着我怎么…”
“别说了!”江以宁终于嘶哑地喊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近乎哀求的恐惧,“求求你…别说了…”
“你怕听,对吧?”许清言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哀求,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瞭然,“可这就是我正在经历的,和将要经历的。江以宁,看着我这样,对你而言,是安慰,是赎罪,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
她的问题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江以宁最脆弱的地方。江以宁浑身颤抖,无法回答。
是安慰吗?看着她受苦,心如刀绞。是赎罪吗?她宁愿受罪的是自己。是折磨吗?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可即便如此,让她放手?让她离开?那比凌迟更痛苦!
“我不是你用来对抗愧疚的工具,也不是你证明深情的祭品。”许清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一个人,一个快要死的人。我有我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和意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江以宁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近乎艰难地,继续说道:“我的意愿是希望最后的这段路,能走得稍微…安静一点,自私一点。少一点别人的眼泪,少一点无谓的坚持,少一点…因为我而带来的痛苦。”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终点,“我想自己记住的,是海边的风,是你带来的、自己炖的汤,是手腕上这根旧绳子…而不是你哭红的眼睛,和你眼里因为我而熄灭的光。”
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盐,撒在江以宁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痛到极致,反而有种麻木的清醒,江以宁终于听懂了。许清言不是在责怪她,不是在推开她。她是在用自己最后残存的力气和清醒,为她江以宁在做考虑。
许清言不想成为她余生无法摆脱的噩梦,不想让她亲眼目睹生命最丑陋、最不堪的消逝过程,不想让她被陪伴到最后的执念绑架,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反复咀嚼这段充满痛苦和无力感的记忆。
许清言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江以宁,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斩断她可能沉溺的情结。
“所以,江以宁,”许清言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放手吧,不是让你忘记我,也不是让你不再爱我。只是让你把我的生老病死,还给命运,把你的人生还给你自己。”
“我做不到…”江以宁终于从剧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清言…我做不到没有你,我的人生…已经没有自己了…”
“那就找回来。”许清言的声音虽然气若游丝,却异常坚定,“江以宁,你才二十几岁。你的人生,不应该葬送在一张病床上,更不应该葬送在一个快要死的人手里。你还有你的书要写,有你的路要走。哪怕那条路上没有我,你也得走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江以宁心底最深的伤口。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那不一样…”她痛苦地喘息,眼泪奔流,“如果我早知道…”
“没有如果。”许清言再次打断她,“江以宁,过去的事,我们扯平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就算不清,也不用再算了。现在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江以宁抬起泪眼,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尊重我的意愿。”许清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每天靠着针剂和药片维持心跳,靠着你的不忍和愧疚维持呼吸。这对我来说,像是缓刑。”
她的目光投向天花板,那里一片素白,什么都没有,“我想走得稍微有尊严一点,疼的时候,能有尊严地疼;走的时候,也能安静一点,少一点折腾。”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江以宁脸上,那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江以宁,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我曾经真的想过要和你一起考上大学,去看海的份上答应我,好吗?”
江以宁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她没有去碰许清言,只是将额头抵在床沿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浸湿了栏杆,也浸湿了她面前一小块地面。
放手,尊重她的意愿,让她有尊严地走向终点。
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片片割着她的血肉,她的灵魂。
她怎么舍得?那是许清言啊。是十七岁天台想吻未吻的月光,是十年离散中从未熄灭的念想,是病床上苍白脆弱却依旧系着红绳的、她全部的爱与痛。
可是许清言眼中的澄澈,和她话语里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苦,又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陪伴和坚持是在救赎,是在弥补。
可直到此刻,许清言亲口告诉她,她的坚持,她的不放手,对她而言,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和负累。
爱一个人,究竟该是紧紧抓住,还是该在最后关头,学会松手,给她想要的自由和安宁?
江以宁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被撕扯成了两半,这两半在疯狂的斗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江以宁破碎的哭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暮色完全笼罩了病房,黑暗从各个角落渗透出来,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照亮许清言平静等待的脸,和江以宁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江以宁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筋疲力尽的抽噎。
她缓缓地地抬起头,看着许清言,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澈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不容错辨的决绝和恳求。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许清言一直紧抿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随着江以宁这个点头的动作,悄然落下。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江以宁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泣。她只是就着那个跪坐的姿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许清言的手。
这一次,她握得很轻,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力,只是轻轻地拢着,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片冰凉。
许清言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同样轻轻地,回握了她一下。
像一个无声的告别,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病房内灯光昏暗。
两只手,一只枯瘦冰凉系着旧绳,一只温热颤抖沾满泪痕,在床沿轻轻交握。
放手不是不爱,是爱到了极致,痛到了骨髓,终于不得不学会的,最残酷的温柔,和最沉重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