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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临渊 ...


  •   红绳系上手腕的那个清晨之后,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改变。不是冰层消融,春暖花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像风暴眼中心,异常的平静之下,酝酿着更庞大、更无可逃避的东西。

      许清言的话更少了,大多数时间,她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窗外那片日渐单调的灰白色天空,或是闭目养神。

      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将所有的情绪和反应都收敛进那层冰冷的壳里。疼痛来袭时,她会更清晰地蹙眉,呼吸会变得短促,偶尔会发出一点细弱的抽气声。

      她的手会下意识地寻找身边可以抓住的东西—有时是被单,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床边的江以宁的手。

      江以宁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写在脸上,急迫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填补寂静、驱散病魔。

      她只是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许清言需要水时,她递上温度刚好的温水;疼痛发作时,她握着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她望着窗外发呆时,她就坐在一旁,看稿,或是也望着同一片天空,什么也不做。

      那条暗红色的旧绳,松松地系在许清言过分纤细的左手腕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江以宁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上面,看着它衬着苍白的皮肤,看着金色的接痕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光。

      那抹暗红成了这间素白病房里唯一鲜活的颜色,却也像一道凝固的旧伤,无声地诉说着所有未能圆满的过往和正在流逝的现在。

      陈医生照常来查房,检查,看指标。他的眉头总是微微锁着,语气比以往更加慎重。“炎症指标还在反复,肝肾功能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营养状况还是太差,胃肠道吸收功能很弱,光靠输液不够。”

      有一次,江以宁送他出病房时,在走廊里忍不住问:“陈医生,手术还有可能吗?”

      陈医生停下脚步,看着她。走廊顶灯的光线打在他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江女士,许医生目前的身体状况,耐受大型手术的风险极高。即使勉强做了,术后恢复也是极大的挑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意愿。医学手段,到了某个阶段,需要患者强大的求生意志来配合。而许医生她…”

      他没有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江以宁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江以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她知道陈医生未竟的话是什么。

      许清言的意志,正在被日复一日的疼痛、无休止的治疗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一点点消磨殆尽。

      那条红绳系上了手腕,或许是她最后一点对温暖的留恋,对过往的不舍,却未必是重新燃起的、对抗病魔的熊熊斗志。

      她回到病房,许清言正半眯着眼,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稀薄无力,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虚幻的浅金色光晕,却照不进她深潭般的眼底。

      江以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削。

      刀刃划过果皮,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果皮垂落,连成一圈,没有断。

      她削得很小心,很专注,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隔绝外界一切纷扰,能凝固住这易碎的时光。

      许清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削苹果的手上,又移到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最后,落在自己腕间的红绳上。

      “江以宁。”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夜多了一丝力气,也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冷。

      “嗯。”江以宁立刻应道,刀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她没抬头,只是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苹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许清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角,沉默了片刻,像在积蓄最后的勇气,也像在给聆听者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砂石磨砺过无数次,才艰难地掏出来:“我大概是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咣当。”

      一声突兀的、金属撞击地砖的脆响,刺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不是苹果皮断了,是江以宁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水果刀,毫无预兆地从她骤然失力、完全僵直的手指间滑脱,掉落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

      刀尖先着地,弹跳了一下,又翻滚半圈,最后静止不动,刀身上映出窗外灰白的天光和江以宁瞬间失去血色的、惊恐扭曲的脸。

      那只削到一半的苹果也滚落在地,在干净的浅色地砖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氧化的褐色痕迹,像某种不祥的谶言。

      江以宁的手指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痉挛。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又急剧放大,里面倒映出许清言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脸庞。

      巨大的恐慌不再是冰冷的潮水,而是化作无数双从地狱深渊伸出的、冰冷的铁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攥紧了她的心脏,将她死死按进一片无声的黑暗里。

      她想反驳,想说“不会的”,想说“陈医生说还有希望”,想说“我们再去更好的医院”。可所有的话语都像被冻结在了喉咙深处,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你别说话,”许清言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轻轻打断了她试图挣扎的声响。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以宁骤然失血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尘埃落定般的澄澈。“听我说完。”

      江以宁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皮肉里,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头,泪水早已决堤,疯狂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她僵直的手背上。

      许清言的目光从她脸上微微移开,飘向了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几片薄薄的云絮缓慢地移动着,像命运的浅滩上搁浅的、无力的帆。

      “我知道你推了工作回来,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梳理一段早已明晰的账目,“我也知道,那些钱,那些治疗,可能都是徒劳。”

      “不是徒劳!”江以宁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呐喊,眼泪更加汹涌,“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找更好的医生,可以用更贵的药,可以…”

      “江以宁。”许清言再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像一块沉重的玉石,轻轻落下,便压住了她所有狂乱的挣扎,让她瞬间噤声,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我累了。”许清言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真的,太累了。”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戴着红绳的左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红绳松松地绕在上面,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滑脱。

      “这些年,跟病较劲,跟疼较劲,跟自己较劲…”她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我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不是不想用,是…真的没有了。”

      江以宁的哭泣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耸动着,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渗出。

      许清言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着,像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后事。

      “那天在海边,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一直那样,吹吹风,看看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扛,就好了。”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记忆中的那片灰蓝色海面,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向往的柔软。

      但那柔软立刻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可惜,风会停,海会退潮,人…也总要回到病房里来。带着更疼的身体,和更清楚的结局。”

      “江以宁,别这样。”她终于转回头,看向哭得几乎蜷缩起来的江以宁,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叹息,“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看你哭。”

      江以宁抬起满是泪痕和绝望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被自己咬破,渗着血丝,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她只是看着许清言,看着那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许清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空洞,不再冰冷,反而有了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一种只有彻底卸下所有重负、接受最终结局、并决定坦然走向它的人,才会有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江以宁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我只是…”许清言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聚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不想再瞒着你了。”

      她的目光微微移开,再次看向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江以宁的心上。

      “也不想再瞒着我自己。”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以宁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许清言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戴着红绳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绳结,然后,不动了。

      江以宁跪坐在床边的地上,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许久没有动。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她的衣袖,也浸湿了她面前一小块冰冷的地砖。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许清言为何在海边回来后,精神会有那短暂几天的好转;明白她为何最终同意戴上那条红绳;明白她眼底那份日益深重的平静从何而来。

      那不是好转,是油尽灯枯前,火苗最后一次不甘的蹿高,是对世间最后一点美好事物的眷恋和汲取。

      那不是接纳或重新开始,是漫长告别仪式中,一次郑重的整理和佩戴,是给未亡人留下的一点看得见的念想。

      而那平静,是站在深渊边缘,低头看清了下方无底的黑暗与必然的坠落之后,放弃了所有无谓挣扎的、认命般的安宁。

      许清言早就看到了结局。在她被病痛反复折磨的日夜,在她独自望着天花板承受疼痛的瞬间,在她收到那个石沉大海的在吗之后漫长的沉默里,她早已在心里,为自己判了刑,定了期,并且平静地走向了那个终点。

      而她江以宁,这个姗姗来迟的、试图用陪伴和金钱填补十年空白与愧疚的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在许清言早已洞悉的终点面前,都成了徒劳无功的噪音,成了加重她疲惫的负担,成了需要被告知、需要被整理的,最后一项尘世牵绊。

      她以为自己是在拉住坠落的人,却可能,只是延缓了对方解脱的时间,加重了彼此的痛苦。

      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楚,像两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了江以宁的喉咙和心脏。她感到窒息,感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碎。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暮色四合。

      江以宁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毙中勉强挣扎着浮出水面。她扶着床沿,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自己肿胀刺痛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在窗外漏进的微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憔悴得形销骨立的轮廓,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一席话,彻底抽走、击碎、随风散去了大半。

      她走回病房,没有开灯。许清言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慌。

      她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柄冰凉的水果刀,和那个已经彻底氧化、萎缩的苹果。

      她用纸巾仔细地、一遍遍地擦干净刀身,擦掉地上褐色的污渍,也擦掉自己手上干涸的泪痕。然后将刀放回原处,将废纸和苹果扔进垃圾桶。

      她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在渐浓的夜色里,看着许清言沉睡的侧脸。月光尚未升起,只有远处楼宇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变幻的光影。

      江以宁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许清言脸颊时,停住了。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她露在外面的、戴着红绳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盖好。

      然后,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闭上了眼睛,没有眼泪再流出来。

      只是心口那片荒原,彻底沦为了永冻的冰原。呼啸的风穿过嶙峋的怪石,再也带不起一丝尘埃。

      许清言已经站在了深渊之畔,平静地望向了彼岸。

      而她江以宁,被留在悬崖这边,手里攥着断裂的绳索,眼睁睁看着那抹系着红绳的、单薄的身影,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吞没。

      至此,她们之间隔着的,已不再是误解的迷雾、十年的光阴、或是病痛的折磨。

      而是生与死,一道她拼尽全力、赌上一切,也永远无法逾越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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