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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静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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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却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冰水的绒布,兜头罩下,瞬间吸走了江以宁长途奔袭、跨越风雪积聚起的最后一点热气,和喉咙里所有未及出口的哽咽与呼唤。
她回来了,用一次不计代价的狂奔,换来了这声平静到近乎漠然的陈述。
许清言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她,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侧脸在昏暗床头灯的映照下,线条清晰而脆弱,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布满细微裂痕的白瓷,美得惊心,也易碎得让人不敢呼吸。
江以宁靠在门框上,浑身脱力,冰冷的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看着许清言,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影,看着她放在被子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波动。仿佛她的归来,只是日历上某个被轻轻划掉又必然到来的日期,无关痛痒。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江以宁感到恐惧。
它意味着,在她们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在病痛反复的折磨和无声的等待或放弃中,许清言的内里已经发生了一些她无法触及、也无从挽回的改变。
那层冰壳或许从未真正融化,只是如今,连底下曾经汹涌的暗流,似乎也冻结、平息了。
江以宁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湿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迈着依旧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进病房,轻轻关上门,将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隔绝在外。
她没有立刻靠近床边,只是将肩上沉重的背包和沾着室外寒气的外套放在墙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过于脆弱的梦境。
然后,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反复拍打自己的脸颊,直到皮肤传来麻木的刺痛,才用毛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只有瞳孔深处,还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的火星。
她走出来,慢慢走到病床边,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距离很近,能闻到许清言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消毒水的气息,也能看清她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陈医生说,你这几天…”江以宁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还算稳定。”
许清言依旧望着窗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江以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我把后面的工作推了,暂时…不会走了。”
这一次,许清言连嗯都没有了。仿佛她走或不走,早已不再是她需要关心或在意的事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比窗外深沉的夜色更加粘稠。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滞,生命仍在以某种微弱的方式流淌。
江以宁的目光,落在许清言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手腕过于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洁白的枕头边缘。
那里,似乎有一小截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线头露了出来。
她的心跳,倏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红绳?
她记得,那条用金线编接过断痕的红绳,最开始是被许清言将收进了病号服口袋,后来被她放在许清言枕边后。
再后来,她再没见许清言拿出来过,她以为,或许早已被丢弃,或者遗忘在某个角落。
可现在,它在许清言的手里,露出一角。
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她心头倏然亮起,又迅速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得摇摇欲坠。
她不敢确认那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验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缓慢爬行,夜色渐深,走廊里的声响也渐渐稀落,邻床的老太太发出均匀的鼾声。
许清言似乎累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江以宁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并不平稳,眉心也依旧轻轻蹙着,那是身体内部某个地方正在隐隐作痛的迹象。
果然,没过多久,许清言的呼吸声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放在被子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颤抖。
江以宁立刻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询问或安抚,只是无声地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床头柜上护士留下的、分装好的口服镇痛药。
她将水和药片轻轻放在许清言手边,低声道:“吃药吧,会好受点。”
许清言睁开眼,眼底有一瞬因为忍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水光,很快又沉静下去。
她没看江以宁,只是沉默地撑起一点身体,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咽下。
动作有些吃力,水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江以宁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指尖刚碰到杯壁,许清言已经自己稳住了。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眉头因为药效尚未起作用的余痛而依旧紧锁。
江以宁收回手,重新坐下。她没有再去握许清言的手,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她在疼痛中辗转,看着冷汗慢慢浸湿她鬓角的碎发。
过了十几分钟,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许清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但她的睡眠依旧不安稳,偶尔会发出一点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只有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夜深了,江以宁没有丝毫睡意。她就那样坐着,目光不曾离开床上的人,像一座沉默的、固执的守望灯塔,在无边的黑暗与病痛的海域里,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存在,标注出一个不至于彻底迷失的坐标。
后半夜,许清言似乎陷入了更深一些的睡眠。月光不知何时移到了窗边,清冷的银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在病床的一角,恰好落在许清言搭在枕边的手上。
就在那一片朦胧的月光里,江以宁看到,许清言原本虚握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松开了。
然后,那条暗红色的、带着金色接驳痕迹的细绳,从她微微松开的掌心,轻轻滑落出来一小截,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陈旧而温润的光泽。
她果然一直握着它,即使在昏睡中,在无意识里。
江以宁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胀疼痛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喉咙里那声破碎的呜咽逸出。
原来,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并非真正的空茫与放弃。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触不到的内心深处,许清言依旧紧紧攥着那一点旧日的信物,如同攥着最后一根与过往、与温暖、或许也与她江以宁相连的丝线。
那红绳在她掌心握了多久?是在疼痛难忍的时候?是在独自望着窗外的时候?还是在收到她那句石沉大海的在吗之后,无望等待的时候?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那一小截红绳和许清言苍白的手,照得如同博物馆里一幅凝固了所有悲伤与秘密的静物画。
江以宁看着,眼泪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无力。
那泪水滚烫,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冰冷,在心底最坚硬的地方,融开了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带着刺痛的温度。
她没有去碰那条红绳,也没有去碰许清言的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月光下那交织的一手一绳。
直到天光微亮,月光褪去,病房重新被灰白朦胧的晨光笼罩。许清言在晨光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守在床边、眼眶通红却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江以宁时,怔了一下。
随即,她似乎感觉到了掌心的异样,垂下目光,看到了自己手中滑出的红绳。
她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被窥破秘密的狼狈和更深的倦怠。
但她没有立刻将红绳藏起,也没有解释,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轻轻将那截滑出的红绳,又重新拢回了掌心,握紧。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江以宁,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未干的泪痕和燃烧了一夜、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疲惫却依旧执拗的微光。
另一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的湖面之下,因着掌心中紧握的旧物,似乎也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户,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片无法言说、却似乎被那截月光下的红绳悄然连接起来的寂静空间。
江以宁起身,去洗漱间用冷水再次洗了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当她用毛巾擦着脸走回病房时,脚步却顿住了。
许清言不知何时已经撑着身体,半坐了起来。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入,给她过于单薄的肩背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有看江以宁,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条暗红色的、带着金色接痕的旧红绳,被她用右手捏着,一端虚虚地搭在左手腕骨凸起的地方。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虚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而微微发颤。她没有试图去系那个对于此刻的她而言可能过于复杂的平安扣结。
只是将红绳在苍白的腕上绕了一圈,然后,用指尖捏着两端,似乎想将它们打一个最简单的活结。
但试了两次,指尖都无力地滑脱了,红绳松垮地搭在腕上,像一道褪色的、无力的束缚,又像一个未完成的、脆弱的约定。
许清言停了下来,垂着眼,看着自己无法完成这个简单动作的手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江以宁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紧,猛地一抽。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覆上了许清言捏着红绳两端、微微颤抖的手。
许清言的手在她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离,也没有抬头。
她小心地从许清言手中接过那两端红绳,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腕上冰凉的皮肤和凸起的骨节,那触感让她心尖发酸。
江以宁的呼吸放得很轻,她用指尖仔细地将红绳捋顺,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两端交叉,开始打结。
不是原来那种复杂的平安扣,也不是简单的活结。她打了一个很牢固的、却也不难解开的平结。
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晨光流淌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流淌在那条旧红绳上,金色接痕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结打好了。江以宁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用指尖轻轻抚平绳结,又调整了一下红绳在许清言腕上的松紧—既不至于勒疼她,也不会轻易滑脱。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许清言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眉眼。当江以宁抬眼看向她时,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江以宁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许清言,看着那条终于系在她腕上的旧红绳,看着那抹暗红衬着她苍白的皮肤,像雪地里一滴凝固了太久的血,又像灰烬中一粒不肯熄灭的余烬。
许清言也垂下了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她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腕,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摩挲着皮肤。
然后,她收回了手,将戴着红绳的手腕,轻轻放回了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系着绳结的手腕。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重新抬起眼,望向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空。
那条红绳,曾承载着十七岁夏天最炽热的祈愿,曾断裂在绝望寒冬的雪地里,曾被金线小心翼翼接起,曾藏在口袋深处、枕头底下,见证过最深的疼痛和最长的沉默。
如今,它终于绕上了许清言的手腕,旧痕仍在,颜色黯淡。
它系不住健康,系不住时间,系不住必然走向衰败的躯体,也系不住可能早已千疮百孔的未来。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逐渐明亮、却依旧寒冷的晨光里,它系住了一点看得见的、真实的触感。
系住了江以宁跨越山海归来的指尖温度,系住了许清言在无尽长夜里未曾松开的最后一点执念。
像一粒埋藏在厚厚冰层与灰烬之下的火种,静默地,以自身最后的热度,缓慢而固执地,燃烧。
以一种静默的、近乎燃烧的方式,连接着两只冰冷的手,和两颗在漫长寒冬与无望病痛中,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试图为彼此保留最后一点温度的心。
或许微弱,或许短暂。但已是这无边灰暗与冰冷中,她们所能拥有的,全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