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那天之后,我就没有见过谢休辞了。
包子铺的热气里没有他。老板还问:“诶,你那个每次点肠粉还要加两杯豆浆的同学呢?”
我哑然,不知怎么回应。
小卖部的冰柜前没有他。我讨厌的薄荷冰棒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再也没有人陪我吃草莓圣代,然后嘲笑我吃得满嘴奶油。
两条小区间的马路上,我时常驻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鸣笛,没有蝉鸣,没有我们插科打诨的声音。往日繁忙的斑马线,安静地让人心慌。
星期天,我隐隐感觉有些奇怪,给谢休辞发了条消息。
我问,老谢呀,最近在干嘛,怎么没看到你人呢?
结果他回了我一个省略号,说他上次吃火锅就告诉过我,他这两天要出去旅游。
我心道声卧槽,我是真没听见啊。——回想下,我当时确实一直盯着人家看,没咋听人家说话。
结果他骂我傻逼。
...于是,这个聊天愉快地结束了。
日子被拉得很长。充实的生活,又将时间全部挤在一块。
转眼,就星期二了。
那天,我去参加一个小型漫展。本来我就是冲着一个喜欢的up主去的,结果正主没来,我的愿望也落空了。
那是一个做游戏解说的up主,却总是不露脸,连声音都是用的智能配音。但是他每次在高潮部分的分析都冷静透彻,那种掌握全局的感觉...简直是太酷了。我关注他很久,一直很想见他本人。
结果他只在账号里面临时说了句,有事来不了。然而和同好交流,我也没什么兴趣。于是我逛了没多久,就早早就离开了。
回家路上,我站在公交车站台,突然想起谢休辞上次的话。
“下周二回家,不要坐236路公交车。”
我看了眼站台。从这里回家,我只有两趟车可以坐——236和807。
807要坐一个多小时,但236只用坐20分钟。
236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不知怎么,想到那句预言似的话,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尽管如此,我还是深呼吸了几下,站在了236的排队队伍里。
那天很热,我手上汽水很凉,可我手心不停冒汗。
236车停在了站台边。
和那么多人一样,我站在236路公交车门口排队候车。
人群很吵,但想到那句预言般的话,我忍不住胡思乱想,耳边迷蒙得只有嗡鸣声。
轮到我检票,我正准备上车。
突然,手机叮铃一声,一条消息弹出。
【你在公交站台。】
是谢休辞。他用的肯定句。
【你怎么会知道?】
我打字时指尖都在发抖。
【你相信我么?】
他回复了我。
“对不起。”
我突然推开人群,对身后被撞到的年轻女孩说。
“有病啊!”我听到有人嚷嚷。
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公交站,狼狈地像个疯子,心跳依然扑通扑通,没有减缓的迹象。
我这是怎么了?我理了理凌乱的衣领,自嘲道。
一定有什么要发生了。
于是我本能地想逃避。
塑料瓶的水汽沿着我的小臂滴下。我目视着最后一个老人走上公交车,车门砰一声关上。
*
那天,我还是选择了地铁回家。
地铁列车上,我像往常一样刷着微博,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我一遍一遍的刷新着新闻消息,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是很普通的一天。
我松了口气,点开小说软件。突然,一则新闻从我手机上端弹了出来。
【警方通报!我市一公交车坠桥,目前车内人员已失联。救援方正在尽力抢救。坠桥原因目前未知,疑似与司机疲劳驾驶,大桥保修失职有关。】
我双手猛烈地抽搐了起来,几乎把手机摔在地上。
车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真的、真的……
发生了。
我无力地扶住列车拉环,像坠入了真空的环境,喘不过气,眼前模糊一片,连双腿沉重的像石雕一般。
然后开始逃离。失控地逃离。
我奔跑着,累得喘气,却未停息。我没回家,而是沿地铁原路坐了回去。
我要回去,去直视自己的胆小怯懦,自己的贪生怕死。
我一路狂奔着,像个丢失了什么东西的乞丐。
走到拐角,我胃里一阵翻汤滚浪,犯恶心。
我不得不暂且停下,蹲在地上,吃力地敲打自己后背。
夏日的风很狂躁,刺的我眼睛生疼。
*
周二下午,新闻上的车祸现场。
事故大桥已经被一辆一辆的警车,救护车围了起来。黑黄色的警戒线拉在那里,我看不见那车人的惨状。
我只能看见那熟悉的236图标,想起那个排我后面的女孩,想起那个最后上车的老人。
我的鼓膜在轰鸣。
那一排排抬出的担架,明明也刺痛了我。
这辆普通公交车上,血液、白骨、本应充满回家的喜悦,如今只剩痛苦泪水或是罪恶,曾几何时也承载着20几个鲜活的生命。
同样是生命啊,珍贵的生命,不应如此轻率地陨落的生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失神的走上了人行天桥。如我所料,谢休辞就站在那里。
我不知他站了多久,我不知他是否目击了这场灾难的发生。事发现场就在天桥下面。
混乱的鸣笛中,我分明看到他的手死死的抓着栏杆,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分明在用力...他分明也在这片地狱里。
他应该早已知晓这一切,他也一定想改变。于是他救了我,也只救了我。
也许我应该感激,但是此刻我却高兴不起来。明明此刻,躺在血泊中的人应该多我一个。
我就像个胆小鬼,在自己的命运里苟且偷生。
但是谢休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一定有苦衷。
对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能救我一个人,一定已经尽力了。他不可能救下所有人,我想,他不能,他一定想,但他不能。
少年站在天桥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扶着栏杆,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煦的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
神明。
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个词。
傲世的神明,冷漠的神明,视人命如草芥的神明。
可我知道他是有人性的,神明也有自己的软肋。
于是我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把他环的很紧,像是在索取,更像是在...确认。
滚烫的,冰冷的,颤抖的。
你一定也...痛苦吧。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之前那么不了解你。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由我静静的环着他的脖子。
我比他稍微矮一些,他挡在我前面,我正好看不见天桥下的一切。
“谢休辞。”我颤抖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么多...一定很累吧。”
他依然沉默,我知道他不会承认,但是我知道我是对的。
这个少年明明只和我一个年纪,却承担着比我重很多的责任。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不自禁落了下来。
我把脸埋进谢休辞清瘦的脊骨里。
“谢谢你...”我开口,仍带着鼻音。
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清瘦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腕,将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
他转头,终于看向了我。
“你怎么哭了?”他皱了皱眉,右手指腹抹了抹我的眼角,“蹭我身上,我可不想洗。”
我看向他漆黑的眼,一股委屈就冲上心头。
“谢休辞!”我任性地大喊,“你这个傻逼。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非要一个人自己承担吗?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能承担这种责任吗?你扔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出一种不知能否称为悲伤的情绪。
我和他对视了很久。没有一丝旖旎,只有罪恶般的痛苦,围绕在我们身边。
良久,他从衣兜里扯出一张纸,替我擦干了眼泪,轻轻地说,“苏弄澄,如果你现在知道,我救你的代价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车的人去死——你还会心疼我吗?”
他转头看向桥下的废墟,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现在,”他说,“你已经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头。我这才看清他嘴角那一抹血色,还有苍白到不正常的脸色。
可是已经晚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向前一倒,重重的栽进了我的怀里。
砰一声,谢休辞的手机随他趔趄摔到地上。
我下意识要帮他捡,却在看见新弹出的消息时停住了。
“你...”
谢休辞已经没有意识了。
我手背覆上他的额头,滚烫,就像这37度烈日边的火烧云。
【亲爱的用户002,恭喜您完成第一次任务,正在为您计算成果中...三...二...一...】
我摁掉屏幕,扛抱起怀里的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