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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像看到了春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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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带着深秋的滞涩,一天天往前挪。
许知夏的课桌永远整洁得近乎刻板,课本摆得笔直,草稿纸写满了字,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涂鸦。她总是来得很早,走得很晚,坐在座位上,要么望着窗外,要么低头刷题,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谢砚的早餐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她的桌角,有时是肉包牛奶,有时是三明治和热豆浆。许知夏起初会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直到放学时扔进垃圾桶。后来大概是觉得浪费,便会默默地收进书包,带回家,却也从没吃过。
谢砚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在她望着窗外发呆时,用笔尖轻轻敲敲她的课桌。许知夏转过头,眼底一片沉寂,像蒙着灰的玻璃。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只吐出两个字:“听课。”
许知夏便点点头,转回去,重新望着窗外。
林晓急得不行,趁着午休把她堵在楼梯间,眼圈红红的:“知夏,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阿姨……阿姨的事我知道了,你别一个人扛着啊。”
许知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没事?”林晓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笑,会跟我吐槽数学题难,会偷偷跟我说你喜欢谢砚……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提到谢砚的名字,许知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说:“我先走了。”
她绕过林晓,脚步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谢砚就站在楼梯拐角,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许知夏单薄的背影,眉头皱得死死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不是没试过靠近。
他给她发微信,问她“作业写完了吗”“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题要不要讲”,她要么隔很久回一个“嗯”,要么干脆不回。他想帮她处理母亲后事的尾款,她却执意把剩下的钱转了回来,附言只有三个字:“谢谢,不用。”
他甚至去找过班主任,想问问能不能帮她申请助学金,班主任却叹了口气,说许知夏早就拒绝了,她说“我自己能行”。
这个姑娘,总是这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江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却细密,飘飘扬扬地落下来,给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镀上了一层白。早读课结束后,班里的同学都涌到窗边看雪,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许知夏也在看。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胳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花上,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
谢砚忽然站起身,走到她的桌旁。
班里的喧闹声不知怎么就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往这边瞟。
谢砚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许知夏,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夏的睫毛颤了颤,没转头,也没说话。
谢砚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抗拒,径直伸手,轻轻拉起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暖,带着干燥的温度,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
许知夏猛地僵住,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谢砚就这么拉着她,穿过教室里一片寂静的目光,走出了教室,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校园里的小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许知夏的手腕被他握着,走得跌跌撞撞。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细碎的雪花,心里乱成一团麻。
“你要带我去哪?”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谢砚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些:“去了就知道。”
他把她带到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花店。
花店的门帘是暖黄色的,掀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暖气。店主是个很温柔的阿姨,看见谢砚,笑着打招呼:“小谢来了?”
谢砚点点头,松开了许知夏的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盆栽:“我订的那盆,麻烦拿一下。”
阿姨很快抱出一盆小小的雏菊,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暖光里开得格外好看。
“这是……”许知夏愣住了。
谢砚接过那盆雏菊,转身递给她。花盆是陶瓷的,温温的,带着一点重量。
“我查过,”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像是落满了星光,“胰腺癌晚期的病人,其实喜欢看鲜活的东西。阿姨在医院的时候,肯定也想看看这些吧。”
许知夏的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得发疼。
“我妈妈……喜欢雏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知道。”谢砚说。
许知夏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谢砚的嘴角轻轻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是许知夏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平日里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点温柔的、浅浅的笑意。
“我去医院问过护士,”他说,“阿姨住院的时候,床头一直摆着你偷偷放的雏菊。”
许知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在京市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去医院门口的花店买一朵雏菊,偷偷放在母亲的床头。她以为没人知道,却没想到,谢砚竟然会去打听这些。
雪花还在窗外飘着,花店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许知夏抱着那盆雏菊,看着花瓣上沾着的细碎水珠,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砸在陶瓷的花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他没有去安慰她,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陪着她,在这个飘雪的冬日,在这个充满花香的小店里,让她把积攒了太久的眼泪,一点点地流出来。
许知夏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渐渐止住,才抬起头,看着谢砚,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
这是她母亲走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谢谢。
谢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起伏的情绪,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终于轻了些。
他轻轻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动作很轻很柔。
“许知夏,”他说,“冬天会过去的。”
许知夏抱着怀里的雏菊,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运动会上,他冲过终点线时扬起的下巴;想起教室窗外,他望着梧桐叶的侧脸;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带早餐时,淡得像白开水的语气;想起他给她转钱时,那句“先给阿姨看病”。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漫不经心,其实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原来,她藏了三年的心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白色的雏菊上,落在少年和少女的身上。
许知夏的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荒原,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好像真的,要等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