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她好像变了 清晨的 ...
-
清晨的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刮得教室窗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许知夏踩着早读铃声的最后一秒冲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抚平校服衣角的褶皱,一个温热的牛皮纸袋就带着淡淡的肉香,被递到了她的桌前,紧跟着的,还有一盒温度刚好的纯牛奶。
许知夏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撞进谢砚低垂的眼睫里。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工整地挽到小臂,露出冷白修长的手腕。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听不出丝毫情绪:“买多了,你吃了吧。”
许知夏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纸袋,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皮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微微发颤。
哪里是买多了。
她太清楚了,谢砚的早餐向来是固定的搭配——一杯黑咖啡,一片全麦面包,从不见他碰这种油腻的肉包。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纸袋和牛奶拉到桌肚里,指尖攥得紧紧的,连耳根都悄悄泛红。
这是她暗恋了三年的人,第一次给她带早餐。
哪怕他说的是买多了,哪怕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许知夏的心里还是像揣了颗裹着糖衣的山楂,酸里透着甜。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肉包,牛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空了一夜的胃,也熨帖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一整个早读,许知夏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平日里枯燥的文言文,都仿佛沾了点甜意。
课间操的铃声突兀地响起,班里的同学嬉笑着涌往操场,许知夏刚站起身,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是谢砚。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许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回头看他。少年的眉峰微微蹙着,气场冷得可怕,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坐下,说点事。”
许知夏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的广播声隐约传来,衬得空气里的沉默格外压抑。
谢砚松开了她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过分瘦削的脸颊上,喉结轻轻滚了滚,才缓缓开口:“昨晚……”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避开了她的视线:“那是你家餐馆?”
许知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是,我在那里打工。”
“打工?”谢砚的眉峰蹙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许知夏的心里。那些被她拼命压在心底的疲惫和绝望,瞬间翻涌上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夏以为他不会再追问,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妈妈病了,胰腺癌晚期,我想挣钱给她治病。”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谢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看着她因为长期劳累而凹陷的眼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你怎么不告诉别人”哽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会偷偷用余光描摹他侧脸的女孩子,背后竟扛着这么沉重的担子。
“你……”谢砚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知夏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掉眼泪。她看着谢砚,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求你。”
谢砚愣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求你帮我保密,”许知夏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别让别人知道,好不好?”
她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当作异类,不想在那些怜悯的目光里,狼狈地过完高中三年。
谢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嗯。”
一个字,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
许知夏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下午快放学的时候,谢砚忽然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凌厉好看。他依旧没看她,翻着课本的动作行云流水:“我微信,你加我,有事。”
许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那张便签纸,指尖抖得厉害,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暗恋了三年的人,竟然主动给了她微信号。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攥着便签纸,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好。”
放学铃声一响,许知夏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她安顿好昏睡的母亲,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反手锁上门,才手抖着点开微信,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头像是一杯盛在玻璃杯里的青梅绿茶,清清爽爽的,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网名是一个单字——YAN。
许知夏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申请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然后发送。
她抱着手机,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等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渐渐黑透了,母亲的咳嗽声隐约传来,许知夏的心情,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就在她以为谢砚不会通过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
YAN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许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谢砚发来的转账,一串零晃得许知夏眼睛发酸。
转账金额:100000元
许知夏的呼吸都停了。她看着那串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颤抖着,在输入框里敲下一个字,发送过去:“?”
谢砚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就当是借的。”
借的?
许知夏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十万块,她要打多少年的工,才能还得起?她咬着唇,手指发颤地打字:“我不能收,我还不起。”
谢砚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别有压力,先给阿姨看病。至于这钱,等阿姨病好了,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就行了。”
许知夏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谢砚家有钱,可他为什么要帮她?或许是出于好心吧,出于同学之间,微不足道的好心。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水,回了两个字:“谢谢,会还的。”
第二天,许知夏没有来上学。她给班主任发了一条长长的请假条,然后带着母亲,坐上了去京市的火车。
京市的仁安医院,是全国最好的肿瘤专科医院。许知夏攥着那十万块钱,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跑前跑后,挂号、检查、办理住院手续,瘦小的身影穿梭在拥挤的医院走廊里,一夜之间,仿佛又瘦了一圈。
母亲住进了病房,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进口药、化疗、各项检查,十万块钱,只撑了一个星期,就见了底。
许知夏站在缴费处的窗口前,看着那张长长的账单,手脚冰凉。她口袋里只剩下几百块钱,连一瓶进口药都买不起。
她看着病房里熟睡的母亲,苍白的脸,瘦弱的身躯,插满管子的手臂,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想再向谢砚借一点,可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就在她走投无路,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掉眼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谢砚发来的消息:“阿姨怎么样?钱够吗?不够跟我说。”
许知夏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咬着唇,回了一句:“不够,但是不能再要你的了,我自己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弹出了转账提示。
转账金额:600000元
许知夏看着那串数字,浑身都在颤抖。她点了退回,手指抖得厉害:“我真的还不起。”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了语音通话请求。
许知夏的心跳得飞快,她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谢砚慵懒清冷的语调,像是带着清晨的雾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许知夏,别担心,钱我来为你解决,给阿姨治病最要紧。”
许知夏捂住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谢谢你……”
谢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哭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清晰而安稳。
可是,命运的齿轮,终究没有因为这份善意,而停下转动的脚步。
2015年11月12日,凌晨六点。
京市的冬天,冷得刺骨。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许知夏趴在母亲的病床边,一夜没睡,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皮沉得厉害。
恍惚间,她感觉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母亲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知夏……妈……对不起你……”
母亲的声音气若游丝,话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嘀——”
那一声长鸣,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知夏的心上。
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直线,仿佛没反应过来。直到护士匆匆赶来,拔掉母亲身上的管子,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蹲下身,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雪花的寒气,钻进鼻腔里,呛得她心口生疼。她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的脸。
她的妈妈,那个会笑着给她做西红柿鸡蛋面的妈妈,那个会在她熬夜时递上热牛奶的妈妈,那个才36岁的妈妈,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
许知夏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跑遍了医院的各个科室,办理出院手续,联系殡仪馆,签字,确认。她穿着单薄的外套,站在凛冽的寒风里,看着工作人员把母亲的遗体推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空洞,像一片荒芜的雪原。
她用谢砚给的钱,买了一张回程的车票,又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她一个人,把母亲运回江城,一个人,看着棺材被缓缓放进墓穴,一个人,一锹一锹地往上面填土。
泥土落在棺材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母亲的笑脸,站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寒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她才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她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她去了学校,把请假条交给班主任,然后,走进了教室。
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许知夏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坐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谢砚看着她,眉头瞬间蹙紧,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看见她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迅速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从那天起,许知夏变了。
她不再偷偷用余光看谢砚,不再因为他的一个小动作而心跳加速。她上课的时候,总是望着窗外,下课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不跟任何人说话。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不回应。林晓从老家回来,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冷淡淡的表情,像一层厚厚的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谢砚给她发消息,她很少回。偶尔回一条,也只是简单的“嗯”“哦”。
他给她带早餐,她会放在桌肚里,直到凉透,也不动一口。
少年的眼底,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可他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却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这个秋天,好像格外的长。长到许知夏的心,都跟着一起,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