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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国庆假 ...

  •   国庆假期的风带着几分秋意,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悠悠地飘落在许知夏的肩头。
      她背着书包,跟着母亲杨佳慧回了老家。那是个安静的小县城,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林晓也回了邻市的老家,临走前还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约着假期要一起打视频电话,分享各自的趣事。
      许知夏原本以为,这个假期会像往年一样平淡——帮母亲择菜做饭,午后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傍晚听着蝉鸣散步。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场平静之下的汹涌,会在假期的第二天,猝不及防地将她淹没。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知夏是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母亲的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弱。许知夏的心跳猛地一紧,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就往母亲的房间跑。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杨佳慧正趴在马桶边,脊背弓得像一张绷紧的弓,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听见动静,杨佳慧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女儿焦急的眼神,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肠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许知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太了解母亲了。杨佳慧向来报喜不报忧,可这呕吐的频率,这苍白的脸色,根本不是什么“老毛病”。她咬着唇,上前一步,死死地攥住母亲的手腕:“妈,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杨佳慧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想抽回手,却被女儿攥得更紧。许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不去,我就不走。”
      僵持了许久,杨佳慧终究是败下阵来。她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眼底的疲惫和无奈快要溢出来。
      医院的走廊长长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许知夏攥着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各项检查做完,医生把她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递过来的诊断书上,那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胰腺癌晚期。
      “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发现的时候基本都是晚期,扩散得很快。”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她才36岁,太年轻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时日不多了。”
      时日不多了。
      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许知夏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窗外的阳光明明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坠入了冰窖。
      她的妈妈,那个会在她放学回家时,笑着端出热腾腾饭菜的妈妈;那个会在她熬夜写作业时,默默递上一杯热牛奶的妈妈;那个明明自己过得很辛苦,却总说“妈妈没事”的妈妈,才36岁啊。
      怎么会呢?
      许知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眶是红的。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妈,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好好养着。”
      杨佳慧看着她,忽然就哭了。她抱住女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着说:“知夏,对不起……妈妈和你爸爸,其实在你初三那年就离婚了。我们怕影响你中考,怕你分心,就一直瞒着你……我知道自己的病,我不想拖累你……”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父母精心编织的谎言。原来,父亲常年不回家,不是因为工作忙,而是因为这个家早就散了。
      许知夏没有哭。她拍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她的声音很稳:“妈,没关系。离婚也好,生病也罢,我都陪着你。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那天下午,许知夏回了家,系上围裙,给母亲做了一碗她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她看着母亲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眶发酸,却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吃完面,她安顿好母亲,揣着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零花钱,出门了。
      她要挣钱。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给母亲治病。
      国庆假期只有七天,她要在这七天里,拼尽全力。
      许知夏先去了镇上的一家家常菜馆。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瘦小的身板,皱着眉摇头:“小姑娘,我们这儿要的是能干活的,你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许知夏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老板娘,我能行。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拖地、上菜,我都可以。我妈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需要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执拗。她没有哭,只是眼神里的坚定,让老板娘愣了愣。
      许知夏当场就挽起袖子,拿起抹布,把油腻的餐桌擦得锃亮;她走进后厨,手脚麻利地把堆积如山的碗碟洗得干干净净。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惯了家务的。
      老板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终究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行了,留下吧。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一个小时十五块。”
      许知夏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对着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可她没有休息,而是拿出纸笔,在网上找兼职信息。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许知夏就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了镇上的菜市场。她找到蔬菜批发的老板,说要帮忙卸货。老板看着她瘦小的身板,本想拒绝,却被她的坚持打动了。
      一百斤的蔬菜,她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搬。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不敢停下。一个小时,五十块钱。
      五点卸完货,她匆匆回家,给母亲做好早饭,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做家教。那是给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补习数学,两个小时,一百块。
      下午一点到三点,她拿着一沓传单,站在太阳底下,一张张地发。秋老虎依旧毒辣,晒得她头晕眼花,皮肤刺痛。两个小时,八十块。
      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她去家常菜馆帮忙。洗碗、拖地、上菜,一刻不停。
      一天四份工,连轴转。
      许知夏本就瘦小,才两天,脸颊就明显地凹陷下去,眼窝也青了。杨佳慧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劝她别这么拼。许知夏却笑着摇头:“妈,我年轻,扛得住。”
      她扛得住吗?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她别无选择。
      七天假期,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倒在床上就能睡着,可天不亮又要爬起来。她的体重掉了好几斤,整个人看起来瘦得脱了形。
      假期结束的那天,许知夏算了算,一共挣了一千八百块。看着手里的钱,她的眼眶红了。这只是杯水车薪,可这是她拼了命挣来的。
      开学那天,许知夏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进了高一(1)班的教室。谢砚看见她时,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个假期回来,许知夏好像又瘦了,脸色也苍白得厉害,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许知夏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她第一时间去找了班主任,申请走读。
      “老师,我想走读。我家离学校不算太远,我可以每天骑车来回。”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
      班主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了头:“手续我帮你办,但是你要注意身体,别影响学习。”
      许知夏感激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老师。”
      从那天起,许知夏的生活,变成了一场连轴转的战斗。
      上学期间,她不再住校。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给母亲做好早饭,安顿好她,然后骑车去菜市场卸货,四点到五点,一个小时,五十块。
      放学铃声一响,她就拎着书包往家跑,安顿好母亲,再骑着车去家常菜馆帮忙,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四个小时,六十块。
      周末的时候,她更是连轴转。凌晨卸货,上午家教,下午发传单,晚上餐馆帮忙。
      她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瘦得越来越明显,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一样。脸颊凹陷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
      班里的同学偶尔会问她:“许知夏,你最近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不舒服?”
      她总是笑着摇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挑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累。累得有时候骑车在路上,都差点睡着。累得有时候洗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可她不能停。只要一想到母亲苍白的脸,她就觉得,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谢砚的母亲加班,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自己去吃点东西。谢砚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里的灯光昏黄,飘散着牛肉面的香气。谢砚刚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就被角落里的一个背影吸引住了。
      那个背影很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提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水桶,吃力地往地上放。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溅起几滴水花,落在她的裤腿上。她放下水桶,拿起拖把,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拖地。她的动作很认真,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是许知夏。
      谢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看着她拖完地,又走进后厨,没多久,端着一摞油腻的碗碟出来,站在水槽边,默默地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她的手浸在冰冷的水里,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僵硬。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空荡荡的校服上,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落在她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在水里而泛红的手上。他想起这个假期回来,她的沉默,她的疲惫,她日渐消瘦的身影。
      原来,她不是挑食。
      谢砚没说话,只是叫了一碗牛肉面。
      许知夏洗完碗,端着盘子准备去后厨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谢砚。
      那一刻,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起来。她的手紧紧地攥着盘子,指节泛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遇见谢砚?
      她现在这个样子,狼狈不堪,浑身都是油烟味,和那个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做题的许知夏,判若两人。
      许知夏的心跳得飞快,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谢砚也没有看她。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
      一碗面的时间,不长不短。
      谢砚吃完面,起身,付了钱,转身就走。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许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面馆门口,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窗外的风,带着秋意,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路灯的光昏黄,落在她瘦小的背影上,像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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