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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他-谢砚 意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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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被消毒水的味道拽回来的。
许知夏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胳膊上还扎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进身体里。她动了动手指,喉咙干涩得厉害,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许知夏偏过头,看见林晓正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开的纸巾。看见她醒过来,林晓的眼泪唰地是心疼:“吓死我了,医生说你是中暑加低血糖,再晚一点送来,后果都不敢想。”
许知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水……”
林晓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背,把水杯递到她唇边。温水滑过喉咙,干涩的感觉缓解了不少,许知夏靠着床头,才慢慢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我怎么……”她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脑海里像是有碎片在翻涌,暑气蒸腾的操场,冰冷的水顺着后颈流进衣服里的触感,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剧痛,还有……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是谢砚。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许知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怎么会忘了。
是谢砚拨开了围着她的那些女生,是他俯身把自己抱了起来。他的怀抱很稳,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偷偷怀念了三年的气息。
初三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蝉鸣聒噪。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隔壁班的谢砚。他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课间的时候,他会和男生们在走廊上打闹,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的许知夏,总是偷偷地看他。看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看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从容不迫的模样,看他偶尔回头,目光掠过她的窗前,她就会慌忙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书,心脏却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暗恋了他整整三年,从初一到初三,从懵懂的心动到小心翼翼的藏拙。她以为,中考结束,他们就会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交集。毕竟,他那么耀眼,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是同学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而她,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转学生,连和他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沈市十三中,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他抱在怀里。
被他抱起来的那一刻,许知夏的脑子是懵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军训服,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那一刻,她甚至忘了身体的疼痛,忘了周围那些女生幸灾乐祸的目光,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紧张。
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她没事,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却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许知夏!许知夏!”
林晓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许知夏回过神,看见林晓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发什么呆呢?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别去,”许知夏连忙拉住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林晓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埋怨:“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她们欺负你,你不知道反抗就算了,怎么连告诉我都不肯?要不是我今天请假,我肯定不会让她们得逞!”
许知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贴,小声说:“我不想麻烦你。”
“麻烦?”林晓拔高了音量,又怕吵到她,连忙压低声音,“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之间,谈什么麻烦?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晕倒了,吓得我课都没上,赶紧从家里跑过来。要不是送你过来的那个男生……”
林晓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许知夏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送我来的男生?”
“对啊,”林晓点了点头,一边给她掖了掖被角,一边说,“听同学说,是高二的学长,叫谢砚。说起来,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谢砚。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许知夏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就知道,是他。
“他人呢?”许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他。听医务室的老师说,他把你送过来之后,就去给教导主任汇报情况了,应该是回去上课了吧。”
许知夏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也是。
他只是顺手帮了个忙而已。
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她了。毕竟,初中三年,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女生,叫许知夏。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有点涩,有点酸。
但很快,又有一丝庆幸悄然漫上来。
幸好他走了。
幸好她晕过去了,没有在他怀里清醒着。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加速的心跳。
林晓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说真的,那个谢砚学长人真好。听同学说,他抱着你往医务室跑的时候,步子都没停过,那些欺负你的女生,都被他吓得不敢吭声了。还有他那些朋友,也都特别仗义,帮着他把情况跟教导主任说了,主任已经说要严肃处理那几个女生了……”
许知夏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原来,他还是和初中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耀眼。
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抱她时的样子。
他蹙着眉,眼神里满是担忧,下颌线的线条清晰利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好看的轮廓。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像是能隔绝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那是她藏了三年的心事,是她青春里最隐秘的悸动。
蝉鸣声从窗外飘进来,聒噪而热烈,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不太一样了。
许知夏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发烫的温度。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透明的水珠顺着管壁滑下去,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许知夏盯着那抹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心里那点酸涩和庆幸,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糖,慢慢化开,漾出点甜丝丝的余味。
林晓还在旁边念叨,说教导主任下午就会去一班彻查,那几个女生肯定要被记过,又说等许知夏好了,要拉着她去买校门口那家新开的草莓冰沙,补偿她这几天受的委屈。许知夏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
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是盛夏独有的喧嚣。她想起初三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蝉鸣,也是这样的香樟树。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眼睛却黏在隔壁班走廊上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上。
谢砚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好,篮球打得棒,连笑起来的样子都格外惹眼。每次他和男生们在走廊打闹,总有女生偷偷趴在窗台看,许知夏也是其中一个。她不敢像别人那样明目张胆,只能借着翻书的动作,偷偷瞥一眼,心跳就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有一次运动会,她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时腿软得厉害,几乎要摔在跑道上。是谢砚从旁边跑过来,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清清爽爽的:“撑住,快到终点了。”
她当时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低头喘气,等她缓过神来,谢砚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却让她记了好久好久。
原来,他们的交集,早就不止这一次狼狈的拥抱。
“知夏?知夏你又走神了!”林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无奈,“你今天怎么回事啊,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那个谢砚学长?”
许知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连忙低下头,小声辩解:“没有,我没有。”
“还说没有,”林晓促狭地眨眨眼,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刚才笑的时候,眼睛都亮成星星了。说真的,那个谢砚学长长得是真帅啊,高二的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呢。不过我觉得,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好像不一样……”
“别瞎说。”许知夏拽了拽林晓的袖子,耳根都红透了,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小小的期待。
不一样吗?
他抱着她的时候,眉头蹙得很紧,眼神里的担忧,好像不是装出来的。
可很快,她又摇摇头,把那点期待压下去。他只是出于好心,帮一个被欺负的学妹而已,换做别人,他应该也会这么做的。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校医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看见许知夏醒着,笑着说:“醒啦?感觉怎么样?体温降下来了,再输完这瓶液,就能出院了。”
许知夏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
校医放下托盘,又叮嘱道:“对了,刚才有个男生来看你,说是送你过来的那个。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你没醒,又说怕打扰你休息,就留了这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校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许知夏面前。
是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包装纸是粉色的,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
许知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那支棒棒糖。糖纸的温度有点凉,却像是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就刚才,大概十分钟前吧。”校医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还问了你的情况,说让你好好休息,别再中暑了。对了,他好像还说了一句,这个糖……是草莓味的,说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草莓味的。
许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她记得,初三那年运动会,她跑完八百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别人手里的草莓味棒棒糖,偷偷咽了咽口水。那时候她口袋里没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那一幕,他是不是看到了?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林晓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说:“哇,草莓味的!知夏,这肯定是谢砚学长特意给你买的!他也太贴心了吧!”
许知夏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
原来,草莓味的糖,这么甜。
她含着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校医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回去后要好好休息,别吃辛辣的东西,膝盖上的伤口要按时换药,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林晓看着许知夏一脸幸福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瞧你那点出息,一支棒棒糖就把你收买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谢砚学长真的不错,又帅又温柔,还这么细心。知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许知夏红着脸瞪了她一眼,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当然是追他啊!”林晓理直气壮地说,“你想啊,你们初中就是同校,现在又在一个高中,这就是缘分啊!再说了,他对你好像也挺不一样的,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
许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喜欢吗?
他会喜欢她吗?
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转学生,成绩平平,性格又内向,和他那样耀眼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别胡说了,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林晓撇撇嘴,“陌生人会特意给你买草莓味的棒棒糖?陌生人会抱着你跑医务室,还帮你教训那些欺负你的女生?我看啊,他对你肯定有意思!”
许知夏不说话了,只是含着那支棒棒糖,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蝉鸣依旧聒噪,风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还有草莓糖的甜味。
她想起谢砚抱着她时的样子,想起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想起他蹙着眉的侧脸,想起他留下的这支草莓味的棒棒糖。
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不太一样了。
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了,许知夏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棒棒糖,糖纸被她攥得有点皱。她看着窗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或许,那个藏了三年的心事,不会永远只是心事。
蝉鸣声里,盛夏的风拂过窗帘,带来一阵清凉。许知夏含着甜甜的草莓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