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信》小个子

1、孤影军训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裹着暑气，卷着操场塑胶跑道的热气，扑在沈市十三中新生的脸上。军训服是统一的橄榄绿，洗得有些发白，穿在身上闷出一层薄汗。
　　许知夏站在一班的队伍里，身形纤瘦，站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同学中间，显得格外安静。中考成绩出来时，她踩着重点班的分数线进来，成了这个学霸扎堆的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的好朋友林晓在三班，隔着两栋教学楼的距离。军训集合时能远远挥挥手，其余时间，大多是许知夏一个人。
　　麻烦是从站军姿开始的。
　　一班的女生大多是本地生，早就熟络，见许知夏是转学生，话少又怯生生的样子，便渐渐有了排挤的心思。站军姿时，总有人故意往后蹭，撞得她趔趄；休息时，她刚想凑过去喝水，几个女生就嘻嘻哈哈地占住饮水机，用眼角的余光瞥她；甚至有人趁教官不注意，把她放在一旁的水杯踢倒，水洒在军训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许知夏咬着唇，没吭声。她本就不是爱争执的性子，何况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
　　林晓发现时，是午休的时候。她看见许知夏蹲在树阴下，正用纸巾擦着湿了大半的裤腿，眼眶红红的。
　　“谁干的？”林晓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吓得旁边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
　　许知夏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没什么的。”
　　“算了？她们都骑到你头上了！”林晓气得跳脚，转身就往一班的方向走，叉着腰把那几个女生数落了一顿，“许知夏是我朋友，你们再敢欺负她，我跟你们没完！”
　　那几个女生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嘴上没反驳，心里却憋着一股气。
　　林晓替她出头后，消停了两天。可没过多久，那几个女生就趁着林晓请假的空档，又找起了麻烦。
　　那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要练正步走。下午的太阳最毒，晒得人头晕眼花。许知夏本就身子弱，早上没吃多少东西，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前发飘。
　　休息间隙，她刚走到树荫下想喘口气，那几个女生就围了过来。
　　“哟，这不是转校生吗？怎么，又想躲懒？”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说。
　　另一个女生上前一步，故意撞了她一下：“走路看着点啊，别碍着别人。”
　　许知夏踉跄着站稳，刚想开口，就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重心不稳，直直地往前扑去，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更过分的是，有个女生竟然把一瓶没喝完的冰水，顺着她的后颈倒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衣领流进衣服里，激得她浑身一颤。暑气和寒气交织在一起，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意识便开始涣散。
　　“喂，她不会是装的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博同情……”
　　模糊的议论声在耳边响起，许知夏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砚和几个男生刚从厕所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生身上——她穿着橄榄绿的军训服，脸色苍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膝盖上还沾着泥土和血丝。而她周围的几个女生，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谢砚的眉峰瞬间蹙起。
　　他没多想，大步走过去，拨开那几个女生，俯身将许知夏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谢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还有那烫得惊人的体温。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那几个女生，吓得她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旁边的男生见状，连忙说：“砚哥，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谢砚抱着许知夏，脚步飞快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头也不回地吩咐，“你们去把教导主任叫来，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
　　夏日的风掠过树梢，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许知夏靠在谢砚的怀里，意识昏沉间，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阳光的味道。
　　她想，这怀抱真稳啊，就像……就像盛夏里忽然吹来的一阵风，吹散了所有的燥热和委屈。
　　医务室的白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刺眼的阳光，落在许知夏苍白的脸颊上。

　　谢砚把她轻轻放在窄小的病床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眉头皱得更紧了。校医很快过来，麻利地拿出体温计夹在她腋下，又翻出碘伏和棉签，蹲下身处理她膝盖上的伤口。

　　伤口蹭掉了一大块皮，混着泥土和血丝，看着触目惊心。棉签擦过伤口时，病床上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角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谢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衣角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校医处理完伤口，又叮嘱了几句“中暑加外伤，让她好好休息”，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

　　谢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他看着许知夏的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军训服的后颈处还沾着水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狼狈。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女生的嘴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队友催他去集合的消息。军训最后一天的汇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班的方阵还等着他带队。

　　谢砚看了一眼屏幕，又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她还没醒，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些，挡住那些晃眼的光。然后又拿起刚才接好的温水，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才重新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许知夏，脚步轻轻地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清脆，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林晓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刚打完吊瓶，听说许知夏晕倒的消息，连假条都没来得及交，就一路跑了过来。

　　“知夏！知夏你怎么样了？”

　　林晓扑到病床边，看见许知夏苍白的脸色和膝盖上包扎好的伤口，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握住许知夏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请假的……”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许知夏还笑着跟她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汇演”，现在却躺在这里，孤零零的，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林晓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她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病房，咬着牙骂道：“那群混蛋，我饶不了她们！还有那个谢砚，把人送过来就走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替许知夏掖好被角，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温度好像降了一点，才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病床上的许知夏眉头渐渐舒展，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