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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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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循环由春自冬,四阁竞魁却是由冬至春,以春压轴,妙慈最后一个登场。
前来观魁的百姓大多为他而来,先前冬秋夏三阁登场时,楼台内热闹喧笑,等到春阁登场,楼内倏忽鸦雀无声,人人静默相候。
原来每逢初一十五及观音诞,妙慈都会扮观音坐莲车出游汴梁,汴梁当地人早已将他视作观音假身。
只是敬他的人少,心怀不轨,想要借机亵渎神灵之徒多。
高台升起,烛光乍明。
妙慈头戴五佛冠,妙玉头纱,身披观音帔,左臂携柳枝,右臂抱金莲,远远望去,神姿秀丽,雪玉堆就,如蒙雾中。
他指尖微震,悬在尾指的玉铃响了,原来玉铃有示警之用,只听远处传来女子含笑声:“好一张观音面!”
她来得好快,第二声传来,宛如近在咫尺,“小郎君,你微笑别动,让我好好看看。”
妙慈早有准备,为了配合诱敌,只能一动不动,佯装被吓得呆立在地,旁人却是不知。
台下众人俱是一惊,不知阁中又出了什么岔子,其中有人猜到是魅前来,惊叫提醒:
“是魅妖!”
只听众人齐声惊呼,要妙慈小心,他回首望去,只见高台后楼壁上的玉雕白墙上浮现出一道人影,纤细阴柔,纤纤素手,俯身朝他面容伸来。
楼壁上有人影,他眼前却空无一人,甚是古怪。
妙慈望着楼壁,连退数步,避开阴影,那道女子阴影却时刻随行,抬手朝他抓来,竟是时时筹算着揭他面皮。
楼台呈圆形,围绕中央高台,上下俱是面朝高台的厢房,其中一间厢房骤然跃出数道身影,转眼跃上高台,一齐将妙慈护在身后。
这些人正是跟随王四而来的少男少女,俱是一身鹑衣,气度非凡,举止飘逸灵动,俱抽出各自法器,欲除魅妖。
妙慈见少年男女手中兵器灵异,前所未见,一时神往,定睛细细端详,处处留心他们的招数身法。
怎料王四等人虽然出手不凡,但却奈何不了魅妖分毫,只见楼壁上光影浮动,阴影竟是掠过王四等人,直直朝妙慈而来。
楼壁上倒映着高台上诸道阴影,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的,更辩不出哪道出自魅妖,台下众人悬心不已,想要提醒,却不知如何辨认。
妙慈自小习舞,身法虽不如王四等人自幼习道来得矫健,但见轻鸿飘然,逶迤灵妙,楼壁上的影子随他而动,阴影高大,人影纤细。
台下众人又是惊呼迭迭,原来妙慈身形一转,已然离开王四等人的庇护,楼壁上诸道阴影立时分出两道,却见另一道妙丽阴影时刻跟随,是魅妖无疑。
见阴影径直朝妙慈袭来,王四忙道:“灭。”
他故技重施,一言甫出,八方烛火俱灭,四面陷落在黑暗中,再也瞧不见甚么阴影。
一时寂阒,人心惶惶,不知魅妖去了何处,但见月华自穹顶而来,光影浮动,均疑心魅妖寄身其中。
“阁下是谁?”
妙慈明知对方是魅妖,却依旧出声相询,“欲夺人面皮,却不现身,好生没胆。”
他对着黑暗说话,眸光却撇向王四,王四微一颔首,已明白他意思。
“唉,”只听女子幽幽叹息,“将你这皮囊给了我,我也扮观音坐莲台来,又有何不敢现身?”
话音甫出,王四等人已听得她方位,抢上前围攻,妙慈欲俟机乱她心神,道:“得了我的皮囊你才现身,可见你着自己的皮囊却不敢现身人前,也不知你是没胆,还是生得太丑?”
少年生得一副观音面,说话却刁钻促狭,魅妖果然大怒,幽幽月光之下,楼壁上蓦然浮现出阴影,由浅至深,幻化出妙丽女子,紫衣飘飘,鬼魅昳丽,径直朝妙慈飘来。
行至月下,但见她生得诡丽惊鸿,台下众人见她在圆台上愈走愈近,明知她是妖,却不走避,均怔怔呆望。
“你是魅妖?何苦夺人面皮?害人惨死?”
王四喝问,身侧少男少女当即一拥而上,围在魅妖四面,各人分布开来,占据一处点位,隐隐有连袂布阵之势。
魅妖夺人面皮,却不杀人,只是美貌的男子女子被活剥了面皮,灰心丧气,纷纷寻死。
她虽不杀人,却与杀人害命无异。
“尊驾生得这般好,天底下有哪一个比你貌美?旁人再好,在你面前也是寻常。”
妙慈立在阵后,虽然不怕魅妖,说话却柔和许多,原是他少年心性,对魅妖行径的因由也是颇为好奇。
“好一张巧嘴,”魅妖笑道:“这张面皮却不是我天生。”她素手在面上一拂,登时换了一张面皮,却是个少年面容,英秀刚正。
王四怒道:“你夺了多少人的面皮?平白祸害了多少户人家?”一挥袖,剑光陡现,剑身上现出剑名,正是法治二字,取意依法治人,绝不徇情。
寒光朝魅妖飘去,魅妖躲闪不及,惨叫一声,脊梁弯折,伏在阵中。
一行人伏妖得胜,自是欢喜,围绕魅妖,逼问缘由。
妙慈拂柳而立,心下却无甚波动,春阁险恶,人心鬼蜮,他容色过人,长到十五岁,已然领教了不少诡谲手段。
剥人面皮听着残忍,好比兽类噬血吞肉之恶,却远不如人心之中、风雨晦暗来得骇然。
“小观音。”
妙慈耳畔骤然响起一道轻柔诡谲的女声。
他一惊,连忙低头转身退避,朝阵中看去,却见阵中魅妖仍伏在地上,与先前一般无二,少女少男围在魅妖四面,浑然不觉异样,他脚下却有一道阴影缀行。
妙慈忙于避开,防着被那双素手碰到,来不及解释,只得举起手中金莲,叫道:“点灯!”
王四先前灭了烛火,迫得魅妖不得不借月光现身,化作的阴影也较先前朦胧幽暗,实力大为减弱。
众人一听要点灯,大为不解,王四等人陡然见到又出现一只魅妖,低头看阵中,阵中却已经空空如也,知道魅妖分身逃遁,忙不迭围将上前,要解救妙慈。
哪知四面骤然幻化出数道阴影,难辨真假,蜂拥朝他们袭来,众人手忙脚乱,又不解其意,无人替妙慈点灯。
妙慈只得自行结印,情急之下,下意识将“灭”字手诀逆转来使。
众人见他指尖似莲,上下翩然,更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
一个少年飞身挡在他身前,怒道:“怔着做甚?紧紧跟着我!”语含怒意,俨然是怪妙慈反应太慢,累得他不得不分身回护。
哪知魅妖幻化的阴影却径直穿过,少年只觉手上一轻,长剑“铛”的一声脱手而出,一看脚底,属于自己的影子中少了剑影,活像是被横着截断。
剑客失剑,实乃奇耻大辱,少年不由又羞又急,还不及思索,身后陡然有人将他拉到后面,恰好避开袭来的阴影,侧首一看,正是高举金莲的妙慈。
那阴影兀自朝先头的妙慈飘来,一阵吸气声中,妙慈手中的金莲登时大亮,光被四方,驱退阴影。
阴影扭曲了一瞬,惨叫一声,比先前的叫声真切了几分,原来魅妖先前是佯装落败,这次却是真的被烛火灼伤。
“咦?你怎么会使蓬莱的手诀?”少年不顾失剑,反问妙慈。
妙慈高举金莲,将两人罩在光下,并不回答,只道:“她怕光!快点灯!”
众人如梦初醒,只见王四一挥手,楼内烛光俱亮,照得阴影无所遁形,再不见魅妖踪影。
那少年涨红了面,道:“你救了我,我可不会感激你,你只说你想要甚么,我给你就是了!”
原来这少年是道家的少君,道号自然君,唤作李无为,是道家始祖李伯阳的第十八辈孙。
道家崇尚“顺其自然,无为而治”,李无为的家族于教养方面甚是无为而治,将李无为教得任性潇洒,至情至性。
妙慈暗暗好笑,心想:“这少年好玩,要甚么便给我甚么?我要他给我当牛做马,且看他允不允?”当即笑问:“我要你从此听我差遣,你认不认?”
李无为面色愈发涨红,寻思:“要我从此听他差遣,我怎生受得?只是他既救我一命,此恩不能不还。”便道:“好!我便听你差遣三个月!”
此举倒是出乎妙慈意料,有意逗李无为,道:“你的命只值三个月么?”
李无为一想也是,尚在踌躇,犹豫要不要听他个三年五载,一侧王四暗自好笑,心道:“两个少年在这儿斗嘴,倒是有趣。”口上却道:“却不知魅妖去了何处?”
适才他已经在魅妖身上打下法家专属的烙印,是以并不怕魅妖就此逃遁。
王四一抬手,楼台中浮现出一张巨网,盈然生光,照得人难以睁眼,竟是十丈红尘织造的巨网。
此网名为尘网,正所谓““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①既生于世,无论神魔人妖,除非身死道消,否则难逃法家的尘网。
尘网下笼,陡然听得一声惨叫,网下浮现出一道身影,正是魅妖。
“……蓬莱法家的法术?”魅妖受困网中,赫赫轻笑,道:“久仰大名,果真厉害,在下领教了!”虽然遭擒,却昂首挺胸,更不求饶。
“你为何屡次夺人面皮,害人惨死?”王四在蓬莱习道,师从法家,学的是缘法而治,主张“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既要断案量刑,自然要问个清楚明白。
魅妖幽幽冷笑,“你们天下的男子,都是一个模子落拓出来的,假仁假义,假模假样,既要杀我,又何必装腔作势问我缘由?我如实说了,难道你会放我么?”
众人一听,魅妖此话确有几分道理,不免替王四哑然。
妙慈立在尘网远处,见已无危险,缓缓放下莲灯,一面听王四等人审案,一面思索起退路,要怎生逃出春阁?让这傻头傻脑的少年带他走?
王四不知妙慈所想,兀自心想:“她既已作恶,为何作恶便不甚紧要,紧要的是如何裁断。”又想:“昔日商君以法治国,以公礼断案,以耳偿耳,以手偿手。她既夺了许多张面皮,按理来说,应当也夺她许多张面皮,可是真正属于她的面皮只有一张,怎生够数?”
思及此处,不免踌躇。
李无为不似法家这般刚正狷介,戒律谨严,见王四不语,当即道:“师兄,你何必犹豫?她害了许多人命,百死不足惜。”
说话间,弯腰拾剑,持剑在手,却并不还剑入鞘,显然只等王四一声令下,便要了断魅妖性命。
“好一个法家!会断公理,申张正义,叫人自愧不如。”魅妖只当他也是法家中人,冷笑出声。
众人见她怪里怪气,明褒暗贬,想来必有内情,王四不由问道:“你若是受冤,不妨说出来,一并裁决。”
魅妖道:“我害人性命,你们来杀我,自是天理公道,他无情无义,杀妻杀子,却无人替我做主。”说到此处,面上黯然,失魂落魄之余,尽是恨意。
原来昔年魅妖正当年少,青葱少女,初出茅庐,一心要入世玩乐,甫出家乡青丘国山泽,便在中原君子国遇凡人少年,被俊秀少年花言巧语立誓一生厮守所骗,结为夫妻,替他怀胎生子。
哪知少年对旁人见色起意,又恼魅妖怀胎后容色衰退,趁她产子痛下杀手,剥她内丹,杀其亲子,袖手翩翩而去。
魅妖大难不死,对世间稍有颜色的少男少女痛恨至极,以为但凡美人,都是薄情寡义之辈,定然会辜负于人,遂夺人面皮,犯下许多罪孽来。
魅妖说罢,手一指妙慈,道:“小观音容色皎皎,定会辜负于人,今日不负人,明日定要负人,今日负了人,明日还会负人。”又道:“我夺他面皮,救了许多可怜人,岂非功德一件?”
众人一听,虽知她所言乃是一派胡言,不免看向高台上抱柳提灯的妙慈,以及他身旁面红耳赤的持剑少年,李无为奇道:“看我做甚?”
殊不知众人并不理会他,均在寻思:“他虽无意负人,生得这副容貌,一生中却难免要叫许多痴心错付。”
“你既然有余暇救这许多可怜人,想必已经了却旧仇,杀了负心人报仇罢?”妙慈却不辩解,只是问道。
负心人遍寻不见,杀子之仇至今难报,实乃魅妖生平痛事。
骤然被妙慈戳中痛处,想到落入法家手中,终将难逃一死,大仇永世难报,又想到自己在世间耽搁许久,今日得以赴阴间和孩儿相会,不免神思恍惚,又悲又喜,终于落下泪来。
听到泪声,见到泪眼,旁人微微恻隐,并不作声,妙慈却是一怔。
原来他自幼在春阁长大,见惯薄幸之流,暗暗发誓要做天下最薄情之人,平素亦是薄情寡义,却改不了一个自小便有的怪病——听不得泪声,见不得泪眼,尤其是女子和孩童的泪眼泪声。
骤然看见魅妖悲痛低泣,一哭负心之仇不共戴天,二哭一出世便丧命亲父之手的孩儿,当真可怜可叹。
从她面容上,恍惚中隐约看见一个陌生女子哭号寻找孩童,只是不知女子是谁,孩童又是谁?
妙慈暗道:“她不哭倒好,一哭我可要糟了,早晚死在这个怪病上。”
他长自烟花柳地,无牵无挂,宛如飘絮,却将自己性命看得甚是紧要,有道是:“旁人不爱惜自己,自己可得爱惜自己。”正寻思,微一侧首,看见王四神色复杂,已然为魅妖所动,心念一转,走到魅妖面前。
“那人是谁,你只管说出来,法家谨守公理,绳愆纠违,自当替你和孩儿讨回公道。”
王四紧跟着道:“正是此理。他痛杀发妻、手刃亲子,如此无情无义。查明之后,我自会取他性命。”
李无为道:“她今日死了,师兄再杀负心人,她在黄泉底下也不知道。”又道:“何况,这妖怪说的未必是真的。”话虽如此,他见魅妖哀恸,不免心里也难过起来。
王四沉吟片刻,魅妖害人自当处死,可她受人所害,不能不帮她申张正义,道:“既然如此,我帮你寻负心人,你杀了他再回来受死。”又道:“我在金陵相候。”
众人微感惊讶,须知天下生灵,没有一个不贪生畏死,一旦逃脱,难道还会乖乖回来受死么?这王四也忒古怪了些。
听得金陵二字,不免又想,金陵是君子国王畿,二圣所居,难道这个怪里怪气的王四,是金陵甚么要紧人物么?
哪知魅妖悲喜交加,神志恍恍惚惚,竟不辩王四所言,忍痛将手伸出尘网,牵住妙慈的衣摆,道:“观音!你替我杀了负心人罢!他叫宋秋鸿,兰陵人士,年方二十一……”
须知法家的尘网甚是严苛无情,对网中罪人而言,内是阳间,外是阴间,由内向外,便是由生到死,寓意罪人想要逃脱法家刑名,惟有死路一条。
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魅妖执意将手伸出尘网,人已死了半截,死气慢慢蔓延上面容,含泪的眼眸依旧盯着妙慈,非要他答应不可。
妙慈垂眸望着她的泪眼,终于点了点头,俯首在魅妖耳边轻轻道:“兰陵宋秋鸿,我替你杀。”他生平说的谎话不少,也不差这一句。
只是他从前扯谎皆是为了自己,此番扯谎却不为自己,只为让魅妖死而瞑目。
“好!你要守信,不然……”魅妖攥住他衣角,微一用力便即松手,颈项随之缓缓低垂,声音渐低,垂死之际,竟然低声哼起少年时的歌儿:“人似秋鸿来有信,世如春梦了无痕……”②
见此一幕,在场之人无不骇然,法家的尘网竟然如此严苛,那魅妖只是将手伸出网外便死了半截。
可见传闻不假,法家的确对罪人无情至极,正所谓恪守成宪,法不容情。
王四一惊,想道:“魅妖犯下如此大的罪过,尘网不容她活命,也是情理之中,合乎法理。”心下稍宽,又道:“派人去查兰陵宋秋鸿,若是确有其事,一并送入尘网,叫他自行殉妻殉子。”
时人只知殉父殉夫,哪里想到还有殉妻殉子,当下面面相觑,心下栗然,愈发觉得王四性情古怪。
哪知王四自幼受法家教导,拜法家仙尊为师,端严方正,戒律谨严,一是一,二是二,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眼中无君臣高低之分,更无男女贵贱之分。
魅妖一死,身上掉下许多张人面,身躯随即化作一阵水露随风飘散,原来她生自青丘国山泽,来时托生朝露,死后散作夜露,顺长风飘飘悠悠归向家乡。
王四拾起人面,只见重重叠叠,数不胜数,每一张上面都附着深深怨念,怨念随着魅妖之死渐渐消散,原来魅妖方才情智迷乱,竟是人面上的怨气作祟。
这些人面不知出自多少青葱活泼的少男少女,被魅妖轻轻松松夺了来,却绝无可能还回去了。
王四心下伤怀之情骤消,不免又恨魅妖作恶多端,叹息一声,挥袖将众多人面一齐焚了,低声念经超度。
魅妖事毕,四阁竞魁受了岔子中断许久,玉面娘子上来打了个圆场,先谢过王四等人捉妖之恩,又大赞法家法度严明,便要请他们一行人上座,继续竞魁。
王四等人既已除了魅妖,无意多留,只是想到妙慈还在楼中,便留下来看他登魁,再行开阁带他离去。
妙慈貌似观音,自是无可指摘的魁首。
魁首已定,厢房中人争先竞价,此起彼伏叫着金官银官,铜官铁官。
王四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金银铜铁四官,乃是楼中对财帛的暗喻,不由奇道:“他们这是要买什么?”
原来他身处蓬莱世外许久,竟不知人也是可以买卖的。
妙慈听得他声,遥遥一笑:“买我呢。”
楼内人人习以为常,王四却大怒:“人岂是可以买卖的?”
他站起身,再度飞向高台,轻轻一弹指,数丈外的阁门一道道敞开,长风浩荡,霎时间吹散满楼的醉香。
更深露重,朔风砭骨。
楼内众人无不战栗,举目望去,只见最外面的楼门下一枚青叶飘然而落,原来王四甫一上台,便悄无声息地捻了妙慈柳枝上一枚青叶,以叶叩门,激得数道楼门一齐大开。
玉面娘子知他厉害,又是法家中人,决计得罪不得,只是妙慈在此间养了一十二年,只为今朝卖个好价钱,决不能让他们轻易搅乱了发财大计,赔笑道:“仙君莫怒,妙慈虽是春阁中人,今朝年岁已高,我们到底留他不得,早晚要出阁。”
言下之意,便是嗔怪王四多管闲事。
王四不理会她,问妙慈:“你家在何方?为何来到此间?”
妙慈道:“我不知道何处是家乡……”静默稍许,又道:“他们说,我是被爹娘卖来的。”
王四想到适才自己出手,坏了妙慈脱身之计,不免暗暗惭愧,道:“你既不知来处,可有去处?”
妙慈摇头,于他而言,天涯之大,何处不能安身?只是如此关头,还是摇头为好,且看王四如何应答,又问:“尊驾可是蓬莱仙客?”
王四道:“不错。”他微一沉吟,道:“你便随我一同归蓬莱去罢。”
妙慈眼眸微亮,想那蓬莱仙阙,瀛洲浩海,自是天底下最好玩的地方,当即朝王四一拜,道:“多谢尊驾。”
二人一问一答,自顾自地说话,全然不把四阁放在眼中。
玉面娘子不由微愠,只是法家乃蓬莱正统,岂是春阁能得罪的?当下只能忍气吞声,道:“仙君要带他走?春阁自没有不允之理,只是他长在我们春阁一十二年,不知耗了多少金银铜铁。”
她伸手比了一个数字,台下众人无不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