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风流》钗钏金

3、第 3 章

　　适才众人争先竞价，已然将价格抬到了天文数字，玉面娘子这一比划，却是天价上的天价。

　　妙慈对此早有预料，道：“你们买我回来只花了五两七钱，这一十二年我扮观音游汴梁，桩桩件件给你们挣的银子也不少。何苦叫这高价来诓人？”

　　玉面娘子并不回答，身侧侍官鱼贯而入，流水价地端上空空的玉案，一齐走到王四跟前，朝他示意。

　　“福禄丰盈万事全，一身荣耀乐天年，名扬威震人争，此世逍遥宛似仙。五两七钱，不错不错……”却听一道少年声音喃喃念道，循声看去，正是李无为。
　　原来他师从道家祖师，学过袁相士称骨算命，虽然性情顽劣，不得相术的精要，只是略知皮毛，却比寻常人知晓许多。
　　一听五两七钱，当即想起袁相士称骨算命法中的骨重，想到妙慈若是骨重五两七钱，命格贵极，一生逍遥，自不必言。

　　李无为又想，这扮观音的少年被爹娘所卖，困于瓦当楼馆之中，哪里谈得上“此世逍遥宛似仙”？
　　可见相士先祖所传未必全真，一转念：“五两七钱是他小时候的身价，又不是他的骨重，当然对不上。”便要问妙慈的生辰八字，好知骨重，当即道：“你是哪年哪日生认？”

　　众人见这少年神神叨叨，又是念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诗句，又是贸然问妙慈的生辰，只觉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少年意欲何为。

　　妙慈笑道：“你要问我？我不知道。”

　　王四一面听二人对话，一面暗自摇头，制住李无为的话头，对玉面娘子道：“我给你便是。”说罢，便要乾坤袋中取出金银来。

　　妙慈见此不由想道：“王四能出钱来买我，不知我能不能自己买自己？”心念甫动，便遣人上楼去取这些年的体己，十余年来的体己钱堆满了半边玉案，后面还有一排数不尽的玉案等着。

　　妙慈再掏袍裾，不出所料摸了个空，伸出手来，掌中却多了一块沉甸甸的什物，他低头一看，不免一惊。

　　原来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的，竟是一块金锭。

　　他念头一动，袍内又多了一块金锭，微一犹豫，见玉面娘子相催，只得伸手将两块金锭放到玉案上。

　　“这些可不作数，”确认妙慈已经没了银子，玉面娘子笑道：“小郎君给的，都是出自敝阁。来自敝阁，自当归自敝阁。”说罢，又朝王四看去。

　　王四随即打开乾坤袋，准备付钱，妙慈朝他伸手，示意他将乾坤袋递给他，王四不明所以，随手递了过去。

　　妙慈一伸手，从乾坤袋里源源不断地取出金银来，旁人皆是暗暗咂舌，想不到鹑衣百结的王四竟然如此阔绰。

　　唯有王四不解，心想：“我乾坤袋里有这么多金银吗？”原来他有数个乾坤袋，都是君子国皇室替他备下的，他平素在蓬莱只顾习文修道，入世后只管行侠仗义，周游寻人，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是以不曾去数过乾坤袋，逞论分辨里面有什么。

　　妙慈一口气堆满了数只玉案，直堆得玉面娘子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跟随王四周游列国寻人的一干少年均对金银俗物不甚在意，倒也不以为奇。

　　等到十几只玉案都满了，玉面娘子又招呼侍官用碗碟酒樽来盛，一直盛到连碗碟酒樽也没了，妙慈抬眸，问道：“够了么？”

　　玉面娘子笑道：“够啦够啦。”这些银子别说买一个魁首，就是买一千个，一万个魁首也够了。

　　妙慈将乾坤袋还给王四，心想我并未动用一毫一厘，他身为乾坤袋主人，理应晓得，回过头，又见楼内几个年纪轻轻的垂髫少年怯生生地张望，显然等妙慈走后，他们便是下一个妙慈，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王四再来赎他们。

　　妙慈当即道：“我把他们几个也赎了。”

　　王四早有此意，不等妙慈发话，伸手将乾坤袋递给他，动作干脆，只是不免奇怪：“难道这乾坤袋里真有这许多金银？待会儿若是不够，我且和他们理论理论。”

　　妙慈继续从袋中取出金银，只是楼内别说玉案布袋，就是锅碗瓢盆也装满金银了，更无器皿什物可装。
　　玉面娘子一挥手，四个侍官扯住一张大布匹的四角走出来，叫妙慈放在布匹上，妙慈放满了一张布匹，正要招呼那几人随他离开。

　　玉面娘子道：“这些只够赎一个人。”她侧身，身后又有四个侍官扯着布匹上前，四个一列，排成长龙。

　　王四等人虽然不在乎金银俗物，但是看不惯四阁这等贪财的嘴脸，李无为呵斥道：“师兄给的金银别说赎人，就是买下四座、五座、六座……一百座阁也够了！你还要再讹钱，且看我这剑答不答应？”他手中长剑一声铮鸣。

　　玉面娘子含笑道：“小仙家莫怒，莫怒，”她道：“敝阁和人命怎能相比？人命值千金万金，敝阁只不过泥瓦几片、红砖几块罢了。”

　　李无为听了更怒，道：“好！我这就把你泥瓦几片、红砖几块给砸了！”

　　王四忙喝住李无为：“无为，退下！”

　　场面一时僵持，那几个被妙慈赎回的人怯怯不安地张望，生怕妙慈反口不赎，楼内其余人则是满眼艳羡，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和妙慈攀起交情来。

　　台下观客却想：“求他有什么用？真当他是观音了？纵使他是观音，难道能救了整座阁的人？”

　　妙慈却道：“我把楼中人都赎了，只要是人，通通让我带走。你且报一个总数来。”此话一出，四阁内的花伶店伴都是一怔，呆呆地望着妙慈。

　　妙慈一来要试金锭从何而来，究竟能变出多少，二来却是惧怕楼中伙伴的泪眼，只怕他们哪一个哭出来，自己日后不得安生，脑海中时时闪现泪声泪眼，索性全部带了他们走。

　　哪知这些人日盼夜盼，终于得以脱身，不由喜极而泣，其中一个稚幼的孩童眼眶一红，便要落泪。
　　妙慈见状，招手叫他过来，孩童抽抽噎噎地走到他面前，旁人都以为妙慈要安慰他，殊不知妙慈俯身对孩童低声道：“你再哭，我把你卖了。”

　　妙慈打小听惯了这种威胁，如法炮制地学了来，那孩童受他威胁，果然不哭了，呆呆地望着他，瘪了嘴，却是咯咯一笑：“你骗人！”

　　妙慈轻轻一弹他的脑袋，微一扬眉，继续吓他，道：“你以为我不敢吗？不许在我眼前哭。”

　　孩童破泣为笑，全然不怕他吓。

　　妙慈见他已经止住不哭，深深松了一口气，看向玉面娘子，后者兀自大喜，将楼内的人一个个推了出来，纷纷换作金官银官、铜官铁官。

　　最后只剩下楼内面覆玉面的侍官立在玉面娘子身后，一模一样的玉面，一模一样的身形，次列成行，诡异难言。

　　王四已然看出不妥，向师弟师妹们低声传音：“他们都是傀儡。”眼前这个谈笑风生、贪财无度的玉面娘子也是傀儡。

　　天下傀师无数，能者亦是不少，但是所制傀儡这般活灵活现的，已算是个中一流。

　　王四思及有诸多活人在此，不便动手，若是伤了无辜之人，不单回到蓬莱要受法家重责，他自个儿良心也过不去，只得带一干人先行离开，再回来探查。

　　等到走出楼外数里，王四以君子国三殿下的身份，飞书命汴梁刺史安置众人。
　　李无为问道：“为何不早点把汴梁这些官搬出来？那些金官银官、铜官铁官给了他们，可就有去无回了。”

　　王四低声道：“金银俗物，不算什么。”更何况君子国尽是凡人，寻常的人官碰见精怪鬼魅，也只有碰墙的份，指不定还要丧命。

　　说起金官银官，他颠了颠乾坤袋，总觉得不妥，问妙慈：“我总觉得这袋子里什么也没少，那些金银我也眼生得很，究竟从何而来？”适才他早有疑窦，只是不便在人前拆了妙慈的台。

　　妙慈微微一笑，并不搭话，须知他性情顽劣，在捉弄恶人这方面可是不遗余力，何况那些金银的来历他尚且琢磨不清，王四又为人正直，还是不让他知悉为好。

　　说起四阁，等到一行人离开，百姓也四散而去，楼内高台上，玉阶下，琳琅满目堆满了金官银官，铜官铁官。
　　春夏秋冬四位阁主各自掬起金银铜铁，提灯端详，面露微笑，忽而笑意一僵，手中金银铜铁尽皆褪去，在光下化作一片泡影，正是：“掬水月在手。”水一散，月也浮光掠影般褪了。

　　金银铜铁，水月镜花，莫过如是。

　　四位阁主若是活人，既知受骗，不免跳脚大怒，只是他们都是傀儡，见财化水，盛怒之下，只是僵住不动。

　　“……王四，”四个傀儡阁主异口同声道：“好一个王四！”
　　他们被人作弄，万万想不到妙慈身上，只道是那王四来自蓬莱，用奇门诡道戏耍他们。

　　“阁下唤我么？”
　　少年声音清湛如玉，泠泠而响，众傀儡回首望去，只见王四一身降红华衣，手持法治剑，从楹柱上翩然而落。

　　王四落在高台之中，身处傀儡包围之下，临危不惧，微微一笑，道：“阁下便是三大意业之一，贪念？”
　　他抽剑出鞘，礼貌地挽了剑花，行了起剑势，道：“且让我领教领教。”

　　王四去而复返，一人斗四阁傀儡之事，妙慈却是不知，他仍穿着原先竞魁的神仙明净服，跟随仙风道骨的少年男女行在夜色中。

　　走出城外，行至一片青山空地，其中一个少年微一抬手，一座硕大的仙舟缓缓从天而降，其上矗立高楼，气势磅礴，又有奇树异花，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妙慈头一次见到仙舟，目露惊讶，随众登上仙舟，身临舟中，见舟身缓缓升起，四面云雾浩如烟海，扑面而来，更是吃惊。

　　李无为笑道：“那谁，你喜欢这座仙舟吗？我寻一座一样的送给你，权当抵了救命之恩。”

　　妙慈道：“那谁，我不要你的仙舟。”

　　李无为恼道：“你叫谁那谁呢？我有名字的，姓李，名无为，人人都尊称我自然君。”

　　“自然君？”妙慈方始回头，打量了他两眼，“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你是道家少君？”

　　李无为微扬下颌，道：“谅你也不算十分孤陋寡闻。”

　　一个是道家少君，一个是法家高徒，妙慈再看仙舟上其余的少年男女，想必他们也是出自玄门高派，且地位不低。
　　他不由想起书上记载当今天下百家争鸣，其中有九家被誉为九流，分别是儒、道、法、墨、阴阳、名、纵横、杂、农等家，却不知自己以后要拜哪一家为好？那王四虽然说要他往蓬莱习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十二年来说要赎他出阁的人不少，可却没有一个人践行诺言，可见天下人都是一样的言而无信。

　　时辰不早，各人已经归向楼内静室休憩。
　　一只翩飞的雪白仙鹤引着妙慈走向属于他的静室，是一座简朴的厢房，地方不大，被衾枕囊，应有尽有。

　　妙慈在房内坐下，回想起先前变出金银铜铁的异状，倘若日后真能凭空变出许多金银来，那岂不是逍遥乐无忧？
　　他伸出手，试探重新变出金银来，果然有一块块的金锭银锭出现在掌中。
　　妙慈心下一喜，在烛光下细细看，哪知甫一靠近火光，金银上面竟然泛起水花，顷刻间便化作流水，凭空而来，凭空而逝。

　　他吃了一惊，不免庆幸方才四阁之中，四位阁主见财心喜，并未查验金银，不然便会被当中戳破。

　　妙慈掬起虚幻的流水金银，见其如露如电，脑海中骤然浮现起魅妖死后化作夜露而去的场景，紧跟着耳边响起魅妖的遗言：“好！你要守信，不然……”

　　魅妖声音森然，止不住地回响。

　　妙慈一惊，回过神来，袍裾已经被夜露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