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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秋三年,人间汴梁。
      僻室之内,一盏幽灯映照孩童灰头土脸的面容。

      他目含火星,满眼怒嗔,遍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偏生妙相庄严,似金玉铸造一般,被堵住唇舌仍止不住地叫嚷。

      一只手取下孩童口中的陋布,孩童当即道:“放我出去!我要见父皇母后!”

      春馆的妙娘一只皓手钳住他的双腮,不让他作声,指腹细细磨去他面上的黑灰尘土,一手提灯端详他的眉眼,看他眉心红痣,当真是金相玉质,粉雕玉琢,不由喜道:“当真是个妙人。”
      她丝毫没理会孩童口中的父皇母后,当今人皇膝下三个皇子殿下,个个皆养在金陵的仙阙楼台之中,与汴梁不知隔了几千里,且这孩子是她从市肆牙人手中买来的,听闻是被爹娘卖来的。

      “我不是妙人,我是朱烺!父皇母后在找我呢!你快快放我出去!重重有赏!”孩童被钳住了口腮,话语不减伶俐清脆,惟有一双明眸依旧淬了火,亮得惊人。

      人皇膝下三个殿下,年纪最幼的三皇子的确名为朱烺。

      妙娘不由“咦”了一声,心想:“这孩子不过三四岁,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打着人皇的旗号耍诈,倒是个鬼机灵。”

      “好啦,”妙娘不与他争,松开手,道:“你既是我买来的,便随我姓李,叫做——”她略一思忖,望着孩童的面容,无端想起庙宇中的观音,便道:“唤作妙慈罢!”

      “我不叫李妙慈!我是朱烺!我是君子国的三殿下!”朱烺仰着头,不肯认这个名字,抓住妙娘的垂袂,试图说动她:“你放我回京,父皇母后定会重重酬谢!有千金万金!黄金白璧!你要甚么父皇母后都会给你!”

      妙娘心意微动,只是人皇之子,怎会流落到汴梁来?

      朱烺紧紧箍住眼前女娘的胳膊,满眼是泪,小小的脸腮红了一片,兀自仰着面,不肯低头,心里又盼又惧,只盼她回心转意,放自己回王都京畿去。

      妙娘退后一步,撇开他手,不欲理会。朱烺正自惶恐,唯恐她走了,张口咬住她的衣摆,偏不让她走。

      “好一个泼皮杂种,”妙娘蹙眉,心疼自己新裁的绸缎衣裳,抬手给了朱烺一道耳刮子,直打得这小小孩童偏头散发。

      朱烺耳脸俱痛,脑袋嗡嗡,几欲晕死之际听到女子声音渐渐远去:“皮相倒好,净说胡话,先饿一阵,看他还敢不敢发痴作梦!”
      眼前一暗,槅门四合,门外妙娘的声音已然远得难以捕捉:“……五两七钱钱买回来这等货色,好好调教,大有赚头……”

      转眼间槅门已合得只余正中一线微光,朱烺忍痛爬去,伸手去够那一线渺光,口中不住地哭喊着:“父皇!母后!莫哭莫哭!朱烺在这里!”

      “砰——”
      两扇门叶一碰,槅门已然紧闭。

      十二年光阴过后。
      春阁依旧烛火辉煌,隐约听得有人唱醒世歌:“是非不必争你我,彼此何须论短长,春天才见杨柳绿,秋风一到菊花黄,荣华终是三更梦……舍因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
      “百年浑是戏文场,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荣华终是三更梦……”①

      歌声渐隐,槅门敞开,女娘端着玉案款步入内。

      窗牖微斜,露出阁内主人的眉眼,少年眉间点红痣,一席观音面,莫辩雄雌,如云如雾,不像是春阁男娼,倒像是蓬瀛仙客,神龛仙君。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妙慈。
      他在此间长了一十二年,早已忘却本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方,还道自己是被爹娘卖来的。

      他以指轻敲怀中柳枝,静静侯着,但听四面人声马声沸然,楼内楼外一片喧嚣,原来今夜春夏秋冬四阁竞魁,不知多少人赶赴观赏。

      喧嚣之中又起喧嚣,竟是有人高声叫嚷:“妙慈!妙慈!敝人前来赴约!”

      妙慈是春阁之首,容色气度更是四阁之最,今夜魁首非他莫属,好比一座金山银山,这等紧要关头,春阁中人又岂容他稍有差池。
      一声过后,又听几道声音连着响起,竟都口口声声说前来赴妙慈之约,只听锵锵数响,似是少年气盛拔剑相向,一时间闹得人仰马翻。

      妙慈抱柳起身,对守阁的仆役道:“让我出去罢,且止了这顿喧嚣再说。”
      守阁之人皆面带玉质面具,身量齐高,体格相近,一眼望去一般无二,任外面如何打斗生杀,只是静立不动,也不理会妙慈。

      妙慈索性也不理他,只道:“我在这里,诸君别打了。”
      他声音虽轻,一响起,四面俱静,旋即脚步声骤响,楼台下几位打杀的青年不约而同朝他奔来。

      妙慈臂弯里捧着柳枝,垂眸看向他们,道:“时辰已晚,不妨归去。”

      楼中不明所以的百姓只道妙慈是好心奉劝,那几位青年却齐齐想道:“妙慈走不了,原来是我误了时辰,说来说去,都怪他们阻了我。”当下不由分说,又拔出兵刃互相残杀。

      妙慈被玉面仆役挡在槅门内,走不出一步,居高临下望着,脸上似忧非忧,眸底隐含笑意,倒像是看大戏一般,蓦地里又听不远处响起叫嚷:“走水了!走水了!”
      薄烟一起,人潮惊动,顿时推攘起来,楼内楼外霎时间乱成一团。

      妙慈眼见时机已到,朝他们微一颔首,几人虽然忙于缠斗,无不暗中留意他的举止,蓦然休战,挺剑一齐朝玉面仆役刺出,要带了他走。
      哪知这几个玉面仆役僵着不动,受了他们一刺,仍旧一动不动地守在妙慈四周,剑尖既入血肉,青年俱惊,此番只为救人,并无伤人之心,刷刷抽剑急收。

      “他们不是人,是傀儡。”妙慈声音清湛。
      此处是君子国,人人自幼修习剑术,唯独春阁中人不得修习,妙慈不会剑,一闪身,乘着空隙用怀中柳枝去斗傀儡。

      青光闪过,雪白明净衣上彩袨鸾铃急响,傀儡退去,妙慈倒不恋战,并不图胜,只求脱身,瞬息之间便转出傀儡包围的垓心。众青年随之一拥而上,替他拦下傀儡。
      彼此烟雾四溢,妙慈闪身便要遁入人群,混入其中出阁去。

      却听一道清朗少年声音喝道:“灭。”
      刹那间烟雾骤消,烛光俱现。

      妙慈神服玉容,妙相庄严,相貌何其显眼,立时便暴露在众人视线下。
      他当下捂住口鼻,身形摇摇欲坠,一副随众逃命的模样。
      众人见此,顿生怜惜,死里逃生之余又不由庆幸阁中起火,得以近身一睹春阁神仙容光。

      短短顷刻,四阁的护卫已经围将而上,牢牢护住妙慈。
      妙慈站起身,又恨又恼,恨这少年平白无故冒出来坏了自己出逃的计谋,恨不得赏他一耳光,又好奇他一字消烟的本事,有心想看他究竟是如何使出来的,裣衽行礼,高声问到:“不知尊驾是何人,多谢救了我等性命。”

      “敝人行四,唤我王四便是。”
      一个少年越众而出,正是与妙慈一般年岁,左不过十五六岁,一身鹑衣,落魄至极,面容更是平平,中人之姿,远逊妙慈,唯有身形挺拔,矫若纤竹。

      妙慈见他一身鹑衣,又见他身侧从众也是一身鹑衣,比乞儿干净利落,却不如春阁常客富贵,只是衣裳太新,全无污渍,心念一转,已知他一行人是乔转打扮,潜入楼下不知要做什么,既然坏了他的事,便不能让他们讨了好。
      他念头一起,便要探清缘由,俟机坏他们的事,又想这王四适才口诀奇异,不知是甚么妖法,不妨借他们之手出阁去。

      “你唤王四?此名甚好,不如驾临敝处,我请你一盏茶聊表谢意。”妙慈笑盈盈。

      先前缠斗争执的几位青年虽制住了玉面傀儡,烛火一现,却教春阁守卫团团围住,脱身不得,灰头土脸地立在阁道中,见妙慈明眸含笑,待那王四甚好,均恨恨瞪了王四一眼,不知又从哪里窜出一个破落乞丐,携兄弟姊妹上春阁来打尖化缘不成?

      王四竟是余光瞧也不瞧旁人一眼,盯着妙慈恍神,更不搭话,蓦地抬手朝他点去,举止间全无方才的礼数气度。

      妙慈一惊,伸手轻轻一拂,王四竟也不避,待那清影拂面,扫得他面容微湿,瞧清是一节观音柳,绿柳已扑到眼前,眼睫一闭,忽而手臂传来一股大力,原来是身后有人拉他回避,王四眉头一蹙,不由传音道:“他眉心有红痣,年纪相近,我试他一试,却又怎样?”
      他们此番周游天下列国,乃是为了寻人,王三自觉干系重大,不容延误,每每见到眉心点红的少年,总要上前一试其血脉。

      “殿下忒糊涂了,此地的人,怎会是我们要寻的故人?”那人只道殿下刚从蓬莱求道归来,不谙世情,春阁贱籍,怎会和人皇血脉扯上干系?只不过是个扮观音、渎神仙的贱籍之流罢了。

      王四想起方才目睹的桩桩件件,这少年玩弄人心,唆使凡人为他斗争趁机出逃,脱身后瞧也不瞧凡人一眼,甚是无情,如此心性,怎会是父皇母后失落在外的亲子?
      他微感失望,敛袖收手,终究不死心,问妙慈:“你面上红痣可是点的?”

      妙慈面上红痣乃是天生,溯源起来,承自他那一对没肝没肺卖了他的死鬼爹娘,适才王四陡然出手冒犯了他,他怎肯如实相告,也不答话,视线朝身侧一撇,牵动王四的视线。
      王四瞧见春阁中人大多眉心点了红痣,便道妙慈的红痣也是点的,顿时没了探究之心——殊不知妙慈天生红痣,旁人见他神妙,纷纷效仿。

      王四料定他并非故人,想起此行的目的,略微作揖,道:“适才在下唐突了,先行谢过款待。”
      妙慈心想:“这王四乔装化名,行事古怪,倒是好玩,且叫我玩他一玩。”随即微微一笑道:“请上楼来。”

      一行人便要迈步,春阁守卫兀自一动不动,一个面带半边玉面的妙龄女娘款步而下,笑道:“多谢诸位恩公救火,今夜选魁,还请上座一观。”
      妙慈是板上钉钉的四阁魁首,从前玩闹任性也就罢了,岂容他在这个节眼接待客人。

      王四瞧这玉面女娘似有古怪,不妨一探究竟,对她道:“既然如此,有什么瓜果点心,一应上来。”又朝妙慈道:“你的茶我也要饮。”也不解释,随即跟了玉面女娘上座,身后之人一步不错地拥着他。

      楼内众人相顾一惊,都道玉面女娘是春阁阁主,瞧那少年鹑衣百结,想必家境贫寒,便是救了火,阁主又何至于如此礼待他?又笑那少年八辈子没见过好东西,这也要,那也要。

      妙慈兀自回阁,途径那几位青年时,想到或许还可用得上他们,便略微朝他们瞥了一眼,后者正自灰暗,受了他一眼,均是大喜,暗下决心势必要救他出阁。

      回到阁内,妙慈沏了茶,打开最偏的窗棂,过得半响,听得窗棂声响,王四果真从窗外翻来。
      他所处的楼台高越数丈,摔下去必死,也不知这等轻功王四是从哪学来的?莫非是蓬莱仙都?

      当世百家争鸣,各宗各教自有所长,其中以蓬莱仙都的名气最盛,是为百学之首,仙家正统,无人不知。是以妙慈第一时间想到蓬莱仙都。

      妙慈将茶盏推向他,“尊驾方才灭火救了我性命,若有吩咐,无有不从。”他心内恼恨王四灭火,面上却不胜感激,又知王四翻窗寻他定然有事,不怕遭人利用,只怕旁人不肯来利用他。

      王四适才疑心火是妙慈所放,只为脱身,此时见他感激诚恳,不似作假,心想:“倒是我小人之心,猜错好人。”又寻思:“他要出阁还不容易,我走时把四阁的阁门打开,想走的走,想留的留。”
      他生平高傲骄纵,然受法家严师教导,待人接物无不守礼,却自负是人皇的螟蛉之子,兼任蓬莱剑魁,理应肩负天下重任,斩妖除魔,扶危济困。
      为了寻人途径此地,听闻汴梁闹妖怪,有魅专夺美人面皮,有意借四阁竞魁除妖。
      他平素穿惯华衣,今日玩心大发,特意幻化了鹑衣布衫前来。

      王四当即将魅妖作祟之事说了,只是省去了夺人面皮一事,他自视甚高,自觉以蓬莱魁首之能,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凡人?只怕这凡人少年听闻真相,心生胆怯,不肯配合。

      妙慈略作犹豫,“你既是仙长,我岂能不信你,”王四与他年纪相仿,听了这句仙长,顿觉己身是长辈,对方却是个需要照料的少年,随手解下一件法器递给他,“除妖甚是好玩,你只当随我玩一玩,不必害怕。”

      妙慈接过法器,乃是一只玉铃,遍体生光,轻轻摇晃,却一声不响,不知作何妙用?
      他得寸进尺,向王四请教方才究竟是如何灭火销烟的。

      王四笑道:“这有何难?我教你,你也能灭。”当下将灭火的手诀演练了一遍,妙慈比划一通,竟然分毫不差,只是身无灵力,手诀虽对,却毫无作用。

      王四生平洒脱,见妙慈想玩,又惊喜于他天赋惊人,索性渡了灵力给他,好让他也玩上一次。

      妙慈受了微薄灵力,却不掐诀演练,正说话间,时辰已到。

      戌时三刻,四阁竞魁。
      楼台俱暗,惟有中央徐徐升起高台,烛火自八方映向高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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