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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雾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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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恩的手术很成功。
当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熄灭,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神情,说出那句“病人已脱离危险,转入ICU观察”时,祁执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才骤然断裂。
那根弦绷了太久,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到签下那一摞摞单据,到蹲在走廊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到江野出现、说话、陪伴,到漫长而窒息的等待——它一直绷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钢丝,绷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现在它断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重的、后知后觉的虚脱。那种虚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血管里流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在ICU外隔着玻璃看了许久。
雾恩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嘀嘀嘀地响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他的脸很苍白,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没有絮絮叨叨的废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蜡像。
祁执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玻璃很冷,冷意透过空气传递过来,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呼吸起伏的胸口,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一遍遍确认他还活着。
直到护士走过来,委婉地提醒探视时间已过,家属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祁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腿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前倾。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野。
他一直陪在身边,没有多言,没有追问,没有试图用语言安慰什么。只是在祁执需要的时候,适时地出现——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在他脚步不稳时扶住他,在他沉默时不打扰。
那瓶水祁执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冰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之后几天,祁执公司医院两头跑。
雾恩情况稳定后转入普通病房,但人一直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看到祁执坐在床边,会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说一句“你来啦”,然后又沉沉睡去。
祁执处理好必要的工作,把能推的会议都推了,能远程处理的事情都远程处理。剩下的时间,他待在病房里。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那液体透明,无色,一滴滴从管子里滑过,落进雾恩的血管里。他一看就能看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才惊觉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
他也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回复那些必须回复的消息。但时常会对着屏幕怔忡出神,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那些商业条款、数据报表、项目进度,在眼前晃来晃去,却进不了脑子。
江野没有过多打扰。
但他的存在感并未减弱。那种存在感不是刻意的,不是张扬的,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渗透进来。
他会让人送来适合病人和陪护的营养餐。保温桶装着,打开时还冒着热气。粥熬得软烂,菜做得清淡,都是适合病人吃的,也照顾到了陪护的人。送来的人总是悄无声息地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离开,从不进门打扰。
他会“恰好”在祁执可能错过饭点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东西,看到祁执就说“顺路”,或者“刚好路过”。那些东西总是合祁执口味的——他喜欢的那个品牌的苏打水,他偶尔会吃的那家店的简餐,他习惯喝的那种咖啡。江野从不多待,放下东西,问一句雾先生今天怎么样,得到回答后就点点头,说“有事叫我”,然后离开。
他的举动自然而有分寸,自然到让祁执连拒绝都觉得突兀。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讨好,就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陪伴。
这天晚上,雾恩的情况进一步好转。下午醒来时,他甚至有力气抱怨医院的伙食太清淡了,想吃火锅。祁执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但有了点血色的脸,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终于稍微松了松。
晚上九点,确认雾恩沉沉睡去后,祁执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回自己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那套位于中半山的顶层公寓,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次回去,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安静,甚至把它当成保护壳。但今晚,他不想回那个壳里。
他也没有去公司。擎渊资本的办公室里永远亮着灯,永远有人在加班,永远有做不完的事。但他今晚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扮演那个“祁总”。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庆幸、后怕、孤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庆幸陈玥萱活下来了。后怕如果她没活下来会怎样。孤独于这些情绪无处诉说。烦躁于自己竟然如此脆弱。
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麻痹过于清醒、也过于混乱的神经。
他走进了一家安静的清吧。
那是中环一条小巷里的店,门脸很小,不起眼,但里面别有洞天。灯光昏暗,音乐低回,客人不多,都坐在各自的角落里,互不打扰。祁执偶尔来过几次,都是一个人,点一杯酒,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威士忌。纯饮,不加冰。一杯,又一杯。
他一向自律,饮酒极少,更遑论醉酒。但今晚,他任由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晰痛感。那种痛感很直接,很明确,不像心里的那些情绪,混沌、模糊、无处着力。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身体上的痛,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
一杯,又一杯。
意识开始漂浮。眼前的光线变得朦胧而柔和,吧台上那盏昏黄的灯晕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周围那些模糊的人影,低低的交谈声,若有若无的爵士乐,都像隔着一层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医院走廊里蹲着的自己。江野蹲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那句“我一直,在的”。陈玥萱昏睡的脸。他一个人在ICU外站着的那几个小时。那些关于失去的恐惧。那些关于孤独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处理好的、早已深埋的、再也不会触碰的东西。
它们全部涌上来,像潮水,一浪接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江野的公寓门口。
他怎么来的?开车?打车?走了多久?他完全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看着那个熟悉的门牌号,然后伸出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一串数字。
密码是他动用了一些手段查到的——就像江野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这个认知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模糊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原来他们也差不了多少。一个会查,一个也会查。一个会跟,一个也会跟。只是方式不同,目的不同,表达不同。
“滴,开锁成功……”
电子锁发出轻微的提示音。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祁执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色彩。那些色彩在黑暗中缓慢移动,变幻,像一场无声的光影演出。
祁执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动。
他刚从酒吧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那酒气混合着夜的凉意,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弥散。他今晚穿得简单,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休闲裤。针织衫的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处苍白的皮肤。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黑色长裤。光着脚。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与体内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对抗。他喜欢这种感觉——冰与火,清醒与醉意,理性与失控,同时在他身体里交战。
他左右看了看。
客厅很大,装修是简洁现代的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落地窗前有一张黑色的皮质沙发,一张矮几,几本书随意地堆在上面。角落里有一盆绿植,叶片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幽暗的绿。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几乎没有停留,就径直走向主卧室的方向。
他知道在哪里。就像江野知道他的每一个习惯一样,他也知道江野的很多事情——比如他的公寓位置,他的门牌号,他卧室的大概方位。这些信息不是刻意查的,而是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接触中,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他的意识。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更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那些光斑缓慢地移动,变幻,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无声的梦境。
借着那些微光,能看到床上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人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正在熟睡。
祁执没戴眼镜,视线有些模糊。他眯了眯眼,试图看清那个轮廓,但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他无法确认床上的人是否真的处于深度睡眠。但此刻被酒精浸泡的大脑自动做出了判断——他默认江野睡着了。
这样很好。
他有些话,只想说给“睡着”的江野听。听到了,是缘分;没听到,就当是醉鬼的胡言乱语,明日便可抵赖。他不擅长说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但今晚,那些话在心里翻涌得太厉害,几乎要把他撑破。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手里还拿着两瓶从清吧带出来的酒。一瓶未开封,瓶身上还贴着那家店的标签。另一瓶被他喝掉了大半,还剩一个底,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他环顾四周,找了离床不远不近的一堵墙。那堵墙正对着床,距离刚好——不远到能让床上的人如果醒来就能听到他说话,不近到不会打扰那个“睡着”的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冰凉的触感从身后传来,从地板上传来,透过薄薄的棉质长裤,贴上他的皮肤。那凉意让他滚烫的皮肤瑟缩了一下,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尾椎骨窜上来,让混沌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酒精带来的勇气和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的倾诉欲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冲撞。他需要把它们放出来。不然他会炸开。
然后,他对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缓缓开了口。
声音因为醉酒而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慢。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在寂静的房间里幽幽响起,像深夜电台里某个遥远的频道。
“江野……”他先叫了一声名字,试试音,确认自己的声音还能用,“大半夜闯进你家,不好意思了。”
他先道了个没什么诚意的歉。尽管对象可能“听不见”。嘴角扯了扯,是那种自嘲的弧度。
“不知道你睡了没。”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有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然后又落下去。“但我有些醉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到也好,没有听到也罢。但我就是想说。”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瓶中残余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灼烧感。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其实我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坦诚。那种坦诚是他从未在任何场合展露过的。商场上的祁执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滴水不漏。但此刻,那些伪装都被酒精剥落了。
“现在的我就已经很坏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你给我判个什么半夜私闯民宅的罪,我也认了。”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寂寥,像风吹过空巷的回音。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家密码……”他拖长了尾音,嘴角的弧度变得玩味,“你以为全香港,就你一个人会这种东西吗?”
这个话题似乎勾起了他更多思绪。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飘忽,眼神也失去了焦点,仿佛透过面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虚空。
“香港的所有人……都传我有多么多么历害,名声、地位有多么多么高,很有钱……”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那种委屈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在他平静的语气下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其实……”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挺孤独的。那些东西在我眼中,都是虚的。”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比脸颊低一些,触感清晰。
“我的人生有很多东西。奥数,竞赛,学位,公司,钱……”他列举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那些让他成为“祁执”的东西,那些让无数人羡慕嫉妒的东西,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但是必要的情感……”他停顿了很长的时间,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也只有一种罢了。”
他停了下来。似乎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下一句话。那几句话太沉重,太重到他每次想起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但今晚,他要把它们说出来。
“我是一个被亲情遗忘的人……”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无法被爱情选中的目标。”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听者的心上。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许久。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缓慢移动。那些光影红的绿的蓝的,在他的脸上流过,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点。带着真实的感激。
“但我很庆幸,”他微微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有了些许温度,“上帝还算是善良的,把友情留给了我。”
他想起雾恩那张没心没肺的脸。想起他絮絮叨叨的废话。想起他每次在他胃疼时强行塞过来的热粥。想起他电话里那句“迟到的是小狗”。那些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闪过,像一张张老照片。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染上困惑和自我怀疑。
“不知道怎么了……我居然忘了人类还有贪婪这一说。这是一个很低级的错误,我本不应该犯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贪婪。对什么的贪婪?对更多的贪婪?对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的贪婪?还是对……
“但你的出现……”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试图聚焦在床上那个身影上,尽管视线依旧模糊,“让我有一些不知所措。”
倾诉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合不上。
酒精剥离了理性的枷锁。那些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感受,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暗流,汹涌而出。它们在他胸腔里积压了太久,久到他以为它们已经干涸,已经死去。但此刻它们全部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你经常会出现在我会去到的地方。”他缓缓说着,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讲述一个故事,“给我送我爱吃的。记得我的一切。”
他又顿了顿。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会议桌上推过来的温度刚好的黑咖啡,加班前夜“恰好”出现的私房菜外送推荐,台风天那条“记得关窗”的信息。当时他看到了,没有回复,但都记得。
“现在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茫然,那是他极少流露的情绪,“对你……我不讨厌。甚至有一些习惯了。”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那动作是无意识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茫然。
“有你在的地方……”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仔细斟酌,“就感觉格外的让人安心。也不用害怕什么。”
他停下来,让这句话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安心。他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从来不相信“安心”这种东西存在。但江野出现之后,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我厌恶任何人靠近我。”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确定。那确定是从内心深处升起来的,不是思考的结果,是本能的认知。
“但对你,我并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也许是广州那个摇头之后,也许是美术馆那场对话之后,也许是珠江边那声“嗯”之后,也许是医院走廊里那些话之后。但总之,他意识到了。
“我也开始注意你,留意你……”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你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桌面。犹豫不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手表。”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紧张的时候,喉结会动。你高兴的时候,眼角会弯一点点,虽然很难看出来。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别人都不一样。”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从不注意别人。他从不留意这些细节。但江野的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说到这里,他像是被某种回忆攫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光影继续移动,在天花板上画着无声的轨迹。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房间里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始讲述那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起过的过去。
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仿佛那些事情与他无关。但每字每句背后,都是经年累月的伤疤。那些伤疤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从未愈合的血肉。
“为什么说我是被亲情遗忘的人呢?”他自问自答,语速缓慢,像在整理一段尘封已久的档案,“我的父亲在英国。我6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我的父亲……我甚至已经有一点忘记他老人家长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修正道:“也不算完全忘记。只是相对于之前,模糊了很多。”
模糊。那些记忆都模糊了。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都模糊了。只有那些冰冷的感觉,留了下来。
“在我5岁……”他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似乎都移动了一寸。久到他几乎以为这句话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握住酒瓶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们都说,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说我是杀人犯。说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咽,试图清开那条通道。
“可能当时的我也确实贪玩了些吧……”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我明明确认,门和窗都锁好了。可是……”
他猛地刹住。像是被回忆的尖刺狠狠扎了一下,那些画面——那些他努力忘记却永远忘不掉的画面——猛地涌上来。黑暗的储物间,反锁的门,弟弟的哭声,然后安静,然后大人们的尖叫,然后那些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眼神……
“算了。”他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我的错。”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那件事情之后,我也因此……逐渐失去了来源于亲情的爱与信任。”
他停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平复。
“在同一年的年底,父亲出轨。被母亲发现。家庭的崩塌。”
他继续讲述,语速依旧缓慢,像在念一份关于别人的报告。
“父亲和母亲打官司……父亲是商人,需要很多钱去投资,还有创业。所以母亲的工资都会直接到父亲的手中,母亲也没什么存款。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母亲在这场官司当中……必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场官司也打了大半年……可能是因为母亲工资的缘故吧,支撑了很久。但结果没变。”
“我那年还小。按照法律,就直接把我判给了母亲。但其实……”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出来。
“当年谁也没选我。在提到抚养权的那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把头低下了……我早知道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早已接受了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没有人选他。
“那场官司过后,父亲就去了英国。但具体住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母亲把我带回家。那是一个很破烂的老楼……我和母亲,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我们并不了解彼此。我不知道她生日何时,今年几岁,喜欢买和穿什么样的牌子,现在过的好吗……”
他顿了顿,问出那个问题,仿佛在问一个不存在的听众:
“这些问题如果有人要问我,我一定要回答的话,我也只能说,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很可笑对吧?居然会有亲生母子,不熟到这种地步。”
他继续讲述。那些故事像一部黑白电影,在他平静的叙述里一帧帧放映。
“过了几年,我当时也可能……是十三四岁了吧?”时间在他的叙述中变得混乱,那是创伤记忆特有的模糊。他把所有苦难都压缩在一起,分不清先后,记不住具体。
“母亲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二个对她很好的男人。那是一个法国的叔叔。母亲也可能实在是不太喜欢我吧……跟那个叔叔交往的时候,也总在隐瞒和犹豫什么。”
“好几个月过后,再三的犹豫也终究迎来了答案。母亲和那个叔叔去了法国……那之后,我也再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凭借着我在学校里获得的奖学金,还有比赛的……活了下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正是这句话,道尽了他独自一人的那些年。没有人管他吃什么,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关心他开不开心。他只有奖学金,只有那些竞赛,只有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成绩。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过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吧,父亲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还算灵通。去了我新租的房子。他去过很多次,可我没与他见过面。他只会在我客厅的桌子上留下一封信,或者是一张银行卡。每年的生日也会准时的有两笔到账……”
他顿了顿。
“我当然知道。一笔来源于母亲,一笔来源于父亲。”
他说完了。关于亲情的那一部分,他说完了。那些年的孤独,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失望,都浓缩在这段平静的叙述里。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早已凉透的陈述。
他停了下来。需要喘口气。需要消化那些再次被翻出来的记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转向另一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又为什么说,我是无法被爱情选中的目标呢?”
他自问,然后自答。
“在初中的时候有人追我。高中也是……我看着他们害羞地递情书的模样,我实在不理解。我只把这些当做青春期该有的表现,我也挺欣赏他们的,他们可以勇敢的表达自己的喜欢,不计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喜欢人,去爱人。我没怎么体会过……所以我害怕。”
害怕。他承认了。那个在商场上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祁执,承认他害怕。害怕去爱,害怕被爱,害怕那些他从没体会过的东西。因为没体会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因为没体会过,所以害怕自己会搞砸。因为没体会过,所以干脆拒绝。
最后,他将话题拉回现在。拉回医院那个冰冷的夜晚。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
“在医院的时候……我确实很怕。害怕失去我唯一的那个人。”
他说完了。
长长的一大段话。像是把他这二十五年的人生,浓缩成了一篇独白,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个“睡着”的人,缓缓倾吐出来。
说完这些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握着酒瓶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不间断的、遥远的嗡鸣。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啜泣声。
祁执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会被忽略。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在那样的深夜里,那声音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混沌。
声音的来源……在床上。
江野……哭了?
这个认知让祁执瞬间慌了神。
他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酒精带来的晕眩都清醒了几分,大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明了许多。他侧耳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压抑着,像是拼命想忍住却忍不住的呜咽。
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没有掉眼泪。怎么……床上这个“听众”,反而先掉上眼泪了?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哭了?”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
被子被掀开,一个人影坐了起来。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祁执能看到那是江野。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那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抹掉。然后,他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祁执面前,同他一样,在地板上蹲了下来。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面面相觑。
江野的眼睛还红着。眼眶湿润,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那些泪珠闪着细碎的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那种光直直地望进祁执茫然的眼底。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江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擦过,没有一丝含糊。
祁执愣住。他看着江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湿润的睫毛,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很干。
“知道你经历过的事情。”江野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温柔而坚定,像两道暖光,照进祁执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
“知道你只有他。也知道……你不会爱人。”
祁执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太重,重到他几乎以为胸腔会裂开。他看着江野,看着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确定,看着他脸上那毫无保留的坦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他刚才倾吐出来的、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他深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江野说,他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他都听过。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从来没有用那些事情来刺他,来同情他,来怜悯他。他就只是……知道。然后,继续在他身边,用那种方式存在着。
江野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将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那是一个无声的接纳。像一扇打开的门,像一只伸出的手,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过来”。
“没关系。”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那种承诺不是嘴上说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用八年时间证明过的。
“你不用刻意向我隐瞒什么。我希望知道你的所有。好的,坏的,光鲜的,不堪的。包括你的小脾气,你的不开心,你所有不愿意给别人看的角落。”
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祁执耳朵里。
“把你的不开心和烦恼都告诉我。我可以承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一丝闪躲。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我可怜你”。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毫无保留的接纳。像大地接纳雨水,像海洋接纳河流。
然后,他给出了那句足以击碎祁执所有防线的话。
“不会爱人……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那弧度很小,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我教你。”
……
祁执彻底愣住了。
他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完全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反应能力,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江野听完他那些话之后,可能会同情,可能会怜悯,可能会惊讶,甚至可能会有一丝轻视或疏远。那些他都预想过,也都做好了准备。那些反应,他太熟悉了,他知道怎么应对。
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平静的、包容的、甚至带着无限纵容和温柔的——
“我教你。”
不会爱人,也没关系。我教你。
就像教一个孩子走路。就像教一个人说话。就像教一个从没体会过温暖的人,如何取暖。
祁执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江野。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过,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像个在荒漠中独行太久、早已忘了甘泉滋味的旅人,突然被递到嘴边一杯温水。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接,甚至怀疑这是海市蜃楼,是幻觉,是即将破灭的泡影。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江野,看着那只摊开在他面前的、掌心向上的手。
江野也看到了他这副呆愣的模样。
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那种疼不是锐利的疼,是温热的,酸胀的,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平日里冷静强大、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人,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蹲在他面前,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无措。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把这一切变得更真实一些。
江野的目光落在祁执脚边那两个酒瓶上。其中一个已经空了,瓶身上还残留着琥珀色的酒液痕迹。另一个还剩下一点底。
“你喝酒了?”江野问。语气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嗯。”祁执下意识地回答。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那声“嗯”闷闷的,带着沙哑。
江野很直接地伸出手,拿起了那瓶开了的、还剩一点底酒的瓶子。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做过了千百遍。仿佛那不是祁执喝过的酒,仿佛他们之间早就共享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在祁执略带惊讶的注视下,他仰起头,将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祁执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那瓶我喝过。”祁执提醒道。声音有些迟疑。
“我知道。”江野放下空瓶。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那你为什么……”祁执不解。
“喝酒壮胆。”江野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紧紧锁住他。
“……什么?”祁执没明白。他脑子还是乱的,反应慢了半拍。
江野忽然凑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祁执能看清他湿润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底那团燃烧的火,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江野盯着他。
盯着他因为醉酒和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两汪泉水。盯着他那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润泽的唇瓣。那唇瓣微微张着,带着一丝水光,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直白地、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我想吻你。”
“就现在。”
……
祁执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放大。
那双桃花眼猛地睁大,眼底的光剧烈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江野像是怕他躲开。怕他拒绝。怕这难得的机会再次溜走。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在祁执还处于震惊的空白期时,他已经伸出手,捧住了祁执滚烫的脸颊。
那双手很稳。带着微微的凉意,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掌心贴着祁执的颧骨,手指插进他额角的发丝里,指尖触到那微微湿润的皮肤。他能感觉到祁执的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是酒精的作用,也是此刻情绪的作用。
然后,他低下头。
吻了上去。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酒液的微醺气息,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异常柔软的坚定。那温度从唇上传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祁执浑身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刹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掠夺殆尽。他睁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江野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闭的双眼。他能感受到唇上陌生而灼热的压力,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雪松琥珀气息混杂着一丝酒味,能感觉到捧着自己脸颊的那双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却那么真实。那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倾注了全部的小心翼翼。
他没推开他。
在最初的僵硬和震惊过后,在那片空白的脑海深处,某种紧绷了太久的东西,仿佛在这个带着酒气和眼泪味道的吻里,悄然断裂了。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是他用来拒绝世界的城墙,是他用来对抗孤独的武器。那些东西,在江野的眼泪里,在江野的那些话里,在这个吻里,一点一点地松动,一点一点地瓦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
感官却变得更加清晰。唇上的触感,掌心的温度,呼吸的交织,心跳的共振。那些他从未体会过的东西,此刻全部涌入他的世界。
他感觉到江野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贴合的角度。感觉到那双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托住他的头。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喷洒在他脸上,温热而潮湿。
他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些陌生的感觉淹没自己。
而江野,吻得很轻,很慢,很小心。不像是一个压抑了八年的人该有的吻。不是掠夺,不是侵占,不是证明什么。而是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的吻。他在用这个吻,告诉祁执:没关系,不用怕,慢慢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江野终于缓缓退开。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呼吸都有些乱。祁执的脸更红了,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触感。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江野,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茫然,惊讶,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成形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江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祁执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酒液的痕迹。
“这个,”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算你答应了吗?”
祁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团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太快了”,想说“我需要时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他能感觉到唇上残留的温度,还在发烫。他能感觉到心里那片冻了二十五年的土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江野还停在他脸侧的那只手。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但它的含义,重如千钧。
江野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祁执握住他的那只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看着那微微发颤的指尖。眼眶又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鼻腔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祁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祁执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但他的耳根,那层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窗外的光影依旧在移动。红的,绿的,蓝的,在天花板上画着无声的轨迹。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是这座城市永不眠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蹲着,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由醉意、真言、眼泪和勇气共同开启的,迟来了太久的开始。
江野缓缓收紧手指,把那只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感觉到祁执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慢慢适应。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祁执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像蝴蝶落在一片叶子上。
祁执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开。
良久,江野的声音响起,很低,很轻,带着未散的鼻音: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
祁执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江野的手,又紧了一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夜还很深。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