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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香港的 ...

  •   香港的夏夜,空气总是黏稠地包裹着皮肤,维港吹来的风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咸腥湿气。祁执和江野在楼下分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以及……不久前那个带着酒气和泪意的吻,在唇上烙下的、挥之不去的微妙触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祁执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街角亮起。

      江野:祁先生的唇很软,以后可以多亲吗?好了,不逗你了。早点回家,晚安,好梦。

      直白,又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小心试探,最后归于一句寻常的关怀。祁执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夜风拂过他微微发烫的耳根。最终,他敲了一个字回复。

      祁执:好。

      不知是在回答哪句话。或许,都是。

      他收起手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身汇入夜色。穿过几条依旧热闹的街和几条相对安静的小巷,他走向自己在油麻地租住的那栋颇有年头的唐楼。这里远离中环的繁华喧嚣,价格算不上昂贵,安保也远不如他名下的豪华公寓,但有种市井的、不被过度关注的松弛感,是他偶尔想要逃离“祁总”身份时选择的避难所。

      楼梯间的感应灯泡年久失修,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祁执1米93的身高在狭窄陡峭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局促,他不得不微微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一步步向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带着一丝疲惫,却又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轻快。

      只是,这点刚被江野的短信和记忆中的吻暖起来的微弱温度,在他掏出钥匙、推开那扇老旧铁门的一瞬间,骤然冻结,沉了下去。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勾勒出沙发上端坐的一个陌生男人的轮廓。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见祁执进来,立刻起身,动作标准得像训练有素的军人或保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祁少,祁总请您走一趟。”

      祁执反手关上门,沉重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开灯,任由客厅的昏暗和窗外漏进的霓虹光影切割着空间。他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镜片后的桃花眼里迅速结起一层寒冰,声音里带着浸透夜色的冷意:

      “他怎么不自己来。”不是疑问,是嘲讽。

      “祁总在英国等您。”西装男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他身后阴影里又无声地走出两个体格同样壮硕、穿着同款西装的男人。三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约将祁执围在门厅这片相对狭窄的区域,姿态看似恭敬,实则封堵了所有去路。

      祁执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张陌生的脸,嗤笑一声,随手将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常年坚持健身和早年一些不为外人道的经历,赋予了他这具1米93的身体远超外表书生气的力量和反应速度。他站在那里,逆着壁灯的光,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自带一股凛冽的压迫感。相比之下,那三个看似专业的壮汉,竟显出几分被精心包装过的单薄。

      “我要是不走呢?”祁执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如刀,刮过为首的男人。

      “祁先生,别让我们为难。”为首的男人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经透出警告。

      话音未落,离祁执最近的一个壮汉突然出手,五指成爪,迅猛地抓向他的右臂关节,试图第一时间制服。

      祁执几乎在对方肩胛微动的瞬间就已侧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不仅避开了这一抓,反而顺势扣住了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抵住某个穴位,猛地向反方向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的闷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那壮汉脸色一白,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闷哼一声,手臂软软垂了下去。

      另一人见状,低吼一声扑了上来,硕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击祁执面门。祁执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拳风的同时,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对方毫无防备的小腹。

      “呃啊——!”

      后者被踹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背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然后瘫软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被放倒。但对方终究是有备而来。就在祁执注意力被两人牵制的刹那,始终冷静观战、站在稍远处的为首男人动了。他像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微型注射器,趁祁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猛地欺身而上,动作快准狠,针头闪着寒光,直刺向祁执暴露的脖颈侧方!

      祁执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扭身闪避,但针尖还是擦着他颈侧的皮肤划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然而对方显然经过严苛训练,一击不中,手腕一翻,第二下毫不停顿地再次扎来!

      这一次,祁执避无可避。冰凉的针尖刺破皮肤,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冰凉液体,被迅速推入他的血管。

      “你——!”祁执瞳孔骤缩,反手一拳狠狠砸在对方下颌上,将那男人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溢血。

      但已经晚了。

      那液体仿佛带有某种强效的神经抑制剂,迅猛无比。祁执只觉得一股沉重的麻痹感如同涨潮般从脖颈处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大脑像是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视线迅速模糊、旋转,所有的力气都在被飞快地抽离。他试图稳住身体,手指徒劳地抓向身边的鞋柜,却只带倒了上面一个空花瓶。

      “哗啦——”瓷器碎裂的声音。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鞋柜上自己那把孤零零的钥匙,和地上折射着冰冷光线的碎瓷片。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

      意识再次挣扎着浮出水面时,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过于柔软的真皮质感,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引擎轰鸣。鼻腔里充斥着私人飞机客舱特有的、混合了皮革、精油和一丝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祁执猛地睁开眼,坐起身。1米93的身形在宽敞的飞机座椅里猛地一动,带得安全带勒紧,座椅也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舷窗外,是翻滚不息、无边无际的茫茫云海,厚重洁白,吞噬了所有下方的景物。香港,维港,油麻地的老楼,潮湿闷热的夏夜……早已被抛在万里之下的另一端。

      他扯了扯安全带,发现是特制的锁扣,结构复杂,绝非普通客机所有,以他此刻残留的乏力状态,根本无法徒手打开。

      “别白费力气了,执儿。”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祁执倏地转头。

      祁正明坐在相邻的宽大座椅里,手里拿着一份金融时报,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落在儿子身上。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鬓角仅有些许霜白,穿着质地精良的定制西装,坐姿笔挺,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他看着祁执眼中瞬间燃起的冰冷怒意和戒备,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去英国,对你我都好。”

      祁执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声音因为药物残留和刚醒的缘故有些沙哑,却淬着足以冻伤人的嘲讽: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绑我走,祁总还真是……费心了。”

      祁正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不喜他这样的用词和态度,但并未动怒,只是将报纸折叠放在一旁,抬手按了按眉心,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疲态与不赞同:

      “执儿,注意你的言辞。我只是不想你……走歪路。”

      “歪路?”祁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机舱里显得有些诡异,肩膀都因为发笑而轻轻耸动,“在你眼里,我喜欢上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男人——这就是走歪路?”

      他止住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我这辈子,恐怕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祁正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报纸,仿佛用沉默表达着最强烈的不认可与失望。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父子之间,横亘着比窗外万米高空更冰冷、更难以跨越的鸿沟。

      飞机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降落时,外面正飘着这个城市标志性的、缠绵而阴冷的细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祁执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请”下舷梯,细雨立刻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没有带任何行李,身上还是那件在香港穿着的黑色连帽衫和长裤,与周围精心打扮、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

      他被半强制地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劳斯莱斯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陌生的英伦景象。祁执1米93的身形蜷在后座,尽管空间宽敞,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戾气与抗拒,几乎要将这奢华的车厢撑破。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异国街道,眼神阴鸷,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伦敦西郊,独栋别墅。

      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在雨水中显得愈发幽暗。高大的窗户,尖耸的屋顶,门前是修剪得一丝不苟、却因天气而显得绿得发闷的草坪。一切都透着一种厚重的、井然有序的、却毫无生气的古典美感。

      祁执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

      别墅内部空间阔大,挑高的客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即使白天也折射着冰冷的光华。昂贵的古董家具,名家油画,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味。可是,偌大的房子里,除了定时出现、沉默打扫的佣人和守在关键出口的保镖,再也听不到其他活人的声音。寂静,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死死地捂住口鼻,让人窒息。

      祁执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客厅靠窗的那张绒布沙发里。沙发很宽大,但被他1米93的身形一衬,竟显得有几分小巧局促。他穿着佣人准备的、符合他尺寸却风格陌生的丝质家居服,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露出的脚踝骨节分明,在室内恒温的空气中透着一种冷感的苍白。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侧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玻璃上因为室内外温差而凝结的细小水珠,看着窗外日复一日的阴雨,看着草坪上几株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颜色黯淡的玫瑰。伦敦的雾,总是不散,灰蒙蒙地笼罩着一切,也笼罩着他此刻被强行攥住、无处可去的心脏。

      脚步声从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上传来,沉稳,刻意,带着商人惯有的、计算好的压迫感。

      祁执没回头。直到一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牛津鞋停在他面前的波斯地毯上,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高级雪茄和某款经典古龙水的味道侵入鼻腔,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皮。

      祁正明站在他面前。依旧是挺直的背脊,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盯着他,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父亲式的威严。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自己这个早已高出他许多的儿子对视,这个认知或许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打印精美的文件,递到祁执眼皮底下,声音沉得像一块抛入深潭的石头,激不起半点温暖的涟漪:

      “签了它。我给你安排了帝国理工的商科预科,教授和宿舍都打点好了,下个月入学。”

      祁执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文件上停留。他的视线掠过那工整的“留学协议”字样,直接对上父亲的眼睛。1米93的身高带来的俯视角度,让他此刻的眼神有种冰冷的压迫感,让祁正明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后退了半步。

      祁执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没去接文件,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头发毛的语气反问:

      “爸,我多大了?”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然后自己接上,“25了。成年,独立,有自己的公司,能对自己负责很多年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你把我从香港绑来英国,这么大费周章的,动用你的人,用上药物,就为了这个?”他指了指那份文件,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一份……留学协议?”

      “执儿,”祁正明的眉峰蹙了起来,指节有些不耐地叩了叩光洁的文件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试图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导权,“你知不知道你在香港干了什么?”

      祁执的指尖从冰冷的玻璃上收回,蹭过自己微凉的手背。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也带着伦敦雨雾的湿冷,声音平得像一潭早已死去多年的湖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祁正明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被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金丝边眼镜因为激动的情绪滑下来一点,他有些失态地抬手推了推,手背上浮现出几道清晰的青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跳动,“你是祁家的独子!你弟弟已经死了!”

      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你看看你,在香港,和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你让香港的那些人怎么看你?祁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祁家的脸?”祁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沙发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向后移位,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他逆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站着,轮廓在弥漫的雾色里被勾勒得锋利如刀,肩背挺直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桃花眼里,此刻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不解、怨恨,以及被强行绑架、被否定选择的愤怒,如同终于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咆哮着漫上来,几乎要冲破他那张冰冷的面具。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和压迫感,就让祁正明呼吸一窒,不受控制地又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了身后冰冷的红木茶几边缘。

      “爸……”祁执的声音开了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情绪积压到极致的战栗。他死死地盯着父亲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镜片,看清后面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灵魂,“不知道的……应该是你。”

      他再次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激烈对抗的气息。

      “我不是喜欢男的!”祁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嘶吼,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重重砸在地上,“我只是喜欢上了他!而他的性别,恰巧是男的!”

      他顿了顿,仿佛要为自己这份不容于父亲眼中的感情,赋予最重的砝码:

      “爸,你知道吗?他是这个世上……让我开心的第二个人。”

      祁正明彻底愣在了原地。他举着文件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混合着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茫然的神情取代。金丝边眼镜后的瞳孔缩了又缩,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眼前的儿子,这个他以为可以用金钱、安排、父亲的权威来掌控和塑造的儿子,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他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书本和竞赛的少年,也不再是商业报道里那个冷酷锐利的年轻总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自己炽热执念和疼痛的、他几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成年男人。

      祁执看着他这副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模样,心头那股悲凉和嘲讽如同冰火交织。他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裹挟着说不清的疲惫、讽刺和深重的悲怆,在空旷而冰冷的客厅里突兀地荡开,撞在光洁的墙壁和华丽的装饰上,碎成一片片尖锐的、令人心悸的回音。

      “你以为……”祁执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下去,却更冷,更沉,像一把磨了二十年、此刻终于出鞘见血的刀,直直地、毫不留情地扎向祁正明那颗或许从未真正为他柔软过的心,“你当这个父亲,当得很成功吗?”

      他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一寸寸刮过父亲脸上细微的纹路和僵硬的表情:

      “其实……一点都不。”

      不等祁正明反应,他开始了平静而残忍的叙述,每一句,都是迟来了太久的审判:

      “你在我5岁之前,确实给了我父爱,给了我拥抱,给了我一个孩子该有的、对父亲的崇拜和依赖。”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褪了色的美梦。

      “可是,我6岁之后,你在哪?”祁执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里,只有你匆匆离去的背影,和越来越长的、没有音讯的空白。”

      “我只记得,6岁那年,你把我扔给妈妈,自己跑去英国,谈你那永远也谈不完的‘大生意’。”他的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指控,却又奇异地冷静,“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你像个偶尔闪现的幽灵。直到我初中升高中的时候,你又突然出现了。”

      祁执又往前逼近了半步,1米93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几乎将身形已不算矮小的祁正明完全笼罩。

      “你开始去我租的房子,给我留信,给我打钱……”祁执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尖锐的剖析,“你以为你是在担心我的生活吗?在弥补你缺失的父爱吗?”

      他摇了摇头,目光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并不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嘶吼和一种被彻底洞穿的愤怒,胸腔的剧烈震动让周围凝滞的空气都似乎跟着颤抖起来:

      “你只是想把我培养大了!等我考上了北大,等我做出了成绩,等我成功了,能在香港那个名利场站住脚的时候——”

      他死死盯着父亲骤变的脸色,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判:

      “你就站出来,往自己脸上贴金!告诉所有人,看,这是我的儿子,是我祁正明培养出来的好儿子!”

      “闭嘴!”祁正明脸色瞬间涨红,又急速褪成一片铁青,他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尾巴,猛地抬手,想要抓住祁执的胳膊,制止他这“大逆不道”的言论。

      但祁执的动作更快,更决绝。他猛地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父亲伸过来的手!他的手背在挥动时,狠狠扫过了身旁茶几的边缘!

      “哐当——哗啦——!”

      一只摆在茶几上的、价值不菲的骨瓷茶杯被扫落,在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在浅色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狼藉的污渍,像一道骤然裂开、永远无法抹平的丑陋伤疤。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久久回荡,如同某种象征的崩坏。

      “现在把我绑来英国,这算什么?!”祁执的眼底红得吓人,那是一种情绪燃烧到极致、混合着无尽委屈和绝望的赤红。长长的睫毛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凝着细小的、颤动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了一滴,划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1米93的身形挺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喷发却又强行压抑的火山,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带上了几分属于幼年时期的、被抢走了最心爱之物却无力夺回的委屈和愤怒。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近乎哀求的哽咽,那哽咽里,是二十五年孤军奋战后的精疲力尽:

      “绑着自己的亲儿子吗?”
      “你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
      “爸……”
      “我累了。”
      “放我回去吧。”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命令,不是争吵,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请求。

      说完这些,他不再看祁正明脸上复杂难辨、青红交错的神情,猛地转过身,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楼梯,一步步上楼,回到了那个被安排好的、却如同精致牢笼的客房。背影决绝,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雾色,从窗外更浓地渗进来。
      伦敦遥远市区传来的、沉闷的钟声,一声,又一声,穿透雨雾,敲在空旷的别墅里,也重重地,敲在僵立在客厅中央、望着满地狼藉和儿子消失方向的祁正明心上。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无人问津的留学协议。脚下,是碎裂的瓷片和渐渐冷却的茶渍。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儿子那些字字诛心的话,和他最后那句带着哽咽的“放我回去吧”。

      许久,祁正明缓缓地、有些佝偻地弯下腰,捡起了一片锋利的碎瓷,指尖被割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点鲜红,看着眼前这片他自以为能掌控、却早已失控的局面。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他以为给他最好的物质、规划最“正确”的道路,就是爱。
      却忘了问,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开不开心,他累不累。

      那一晚,祁正明书房的灯亮到天明。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想了很多。想起祁执幼时牵着他衣角的模样,想起他拿着奥数奖状时虽然没什么表情却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这些年助理汇报中那个在香港商界迅速崛起的、手段凌厉的“祁总”,也想起刚才客厅里,那个红着眼睛、嘶吼着控诉他、最后却只剩下疲惫哀求的儿子。

      两种形象交织碰撞,最终,那个疲惫的、哽咽着说“我累了”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也许,他真的错了。
      错在以为血缘和金钱能构筑一切。
      错在忽略了儿子早已长成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意志和情感的独立的人。
      错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试图去“矫正”一份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感情。

      天光微亮时,祁正明掐灭了最后一支烟,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挣扎与固执终于被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挫败与了然的疲惫取代。

      他该放手了。
      也该认输了。
      不是输给儿子,而是输给时间,输给隔阂,输给那份他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的……爱。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沙哑地对助理吩咐:
      “安排一下,送少爷回香港。”
      “用我的私人飞机,确保他安全抵达。”
      “……另外,取消帝国理工那边的所有安排。”

      电话挂断。
      祁正明独自坐在晨曦微露的书房里,看着窗外伦敦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这座他经营多年、视为根基的城市,竟是如此空旷而寒冷。

      而千里之外的香港,有人正在等他。
      那个能让他开心的人。

      或许,那才是他儿子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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