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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香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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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雨,总是来得急且不讲道理。
傍晚时分还只是阴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祁执站在擎渊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关于那个港口项目的关键内部会议,几方博弈到了最后关头,今晚的决策将影响接下来三个月的战略布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接通。
“祁执祁执祁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雀跃,像是刚吃了三斤糖,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活力,“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祁执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语气淡淡:“公司。马上开会。”
“哎呀开会开会,你就知道开会!”雾恩不满地嘟囔,“你猜嘛猜嘛!”
“……不猜。”祁执说着,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已经准备就绪的投影屏幕和陆续入座的高管们,“有事说事。”
“没意思”雾恩哼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自己揭晓答案,“我在铜锣湾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就上次跟你说的那家,主打抹茶千层和草莓慕斯的!我今天终于来打卡了!那个千层真的绝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你应该来尝尝——算了你不爱吃甜的,那我替你吃好了!”
祁执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描述那些甜品的口感和卖相,眉梢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那些关于奶油、糖霜、慕斯的描述,对他而言像另一种语言,但他没有打断。
“对了,晚上八点别忘了啊!”雾恩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我新练了个中单,贼强,今晚带你上分!你别又放我鸽子啊,上次说好一起打,结果你开会开到半夜,我在峡谷等到天亮!”
“那次是临时有事。”祁执说着,对走进会议室的琳达点了点头,示意会议准时开始。
“我不管!今晚八点,峡谷不见不散!”雾恩的声音斩钉截铁,“迟到的是小狗!听到没有!”
“……幼稚。”祁执吐出两个字,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嫌弃。
“你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雾恩反击得飞快,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软下来了一点,“哎,外面下雨了,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啊,别又淋雨。你一淋雨就生病,自己注意点。”
祁执愣了一下。他看向窗外,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七八点,雨点开始三三两两地砸在玻璃上。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啰嗦完啦,我继续吃啦!拜拜拜拜!”雾恩飞快地挂了电话,大概是被新上来的甜品转移了注意力。
祁执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角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会议室。
三小时后,那道弧度被彻底碾碎。
跨洋视频会议刚进行到一半,关于那个港口项目的最后条款正在逐条敲定,屏幕里的海外合作方正在用流利的英语阐述他们的立场。祁执专注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琳达脸色煞白,握着一部手机,手指都在发抖。她不顾会议纪律,几乎是冲进来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径直走向祁执,附在他耳边,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祁总,医院……雾生出事了,车祸,正在抢救……”
后面的话,祁执已经听不清了。
“嗡——”的一声,仿佛有巨大的蜂鸣在脑海中炸开,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性的声音。视频里海外合作方还在侃侃而谈,嘴唇一张一合,却再也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眼前的屏幕、数据、图表,全都扭曲、旋转,失去了意义。那些他刚才还在专注推敲的条款,那些关乎数亿投资的数字,此刻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车祸。
抢救。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凿穿了他向来固若金汤的冷静。每一把都带着倒刺,凿进去,再拔出来,带出血肉和温度。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身的。只记得椅子向后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记得会议室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记得琳达在后面焦急地喊着什么——“祁总!会议怎么办!”“祁总您不能这样离开!”“祁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
他冲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光刺眼地掠过。电梯还在高层,他等不及,直接冲向楼梯间。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几乎是一步三级地往下冲,有好几次差点踩空,身体撞在扶手上,疼,但顾不上。
冲到地下车库时,他已经在喘。雨声透过车库的通风口传进来,哗哗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动作快得近乎粗暴。车子轰鸣着冲出车位,轮胎在地下车库的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徒劳无功,视线一片模糊。前方的车灯、路灯、霓虹灯,全都晕成一片斑斓的光斑,像打翻的调色盘。他不管不顾,油门踩得死紧,性能卓越的跑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好几次都感觉车身在打滑,方向盘在手里剧烈震动。
他闯过一个又一个刺目的红灯。刺耳的喇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人在骂,有人紧急刹车,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前方那条通往医院的路。
什么会议,什么项目,什么规则,什么数亿投资,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他花了无数精力搭建的商业版图,那些他日夜推敲的谈判策略,那些让他成为“香港商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的一切,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知道,雾恩在抢救。
雾恩,那个从五岁起就赖在他身边的人。那个在他母亲去世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直接推开他家门的人。那个在他被其他同学冷眼相待时,拉着他的手说“走,我带你吃好吃的”的人。那个在他被所有人当成“祁家的弃子”议论时,冲上去和那些孩子打架、被挠了一脸血痕却还笑着说“我赢了”的人。那个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能一个人对着他絮叨三个小时也不嫌累的人。那个在他胃疼的时候,会强行把他从会议室拽出来,塞给他一盒温热的粥的人。那个在他每次想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时候,都会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的人。
那个照亮了他二十年人生、唯一稳定的光源。
如果这盏灯也熄灭了……
他不敢想。
冲进医院急诊部时,祁执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被雨水彻底打湿,肩背和袖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熨帖的衬衫领口歪斜,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处苍白的皮肤。向来一丝不苟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又被雨水打湿,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1米93的身高在嘈杂混乱的急诊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是哭喊的家属,是推着病床狂奔的护士,是拿着对讲机大声喊话的保安,是捂着伤口呻吟的病人。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嗡嗡的,刺耳的,却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像一尊突然被抛入湍急河流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仓惶地扫视着。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能在瞬间看穿对手所有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惊恐。他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扫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门,最后,死死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红灯的门。
手术中。
三个字,刺目地亮着。
他走过去。
脚步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停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
平日里那个冷静、强大、不容侵犯的祁总,此刻只是一个呆愣的、不知所措的年轻人。他看着那扇门,仿佛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看到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看到那双会因为吃到好吃的甜品而眯起来的眼睛。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现实——确认这扇门真的存在,确认这刺目的红灯真的亮着,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大脑一片空白。平时高速运转的逻辑处理器彻底宕机,那些精密的算计、理性的分析、高效的决策,全都失灵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恐慌,那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更久——一个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过来,声音温和,带着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先生,您好,请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祁执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涣散的眼睛缓缓聚焦到护士脸上,又涣散开去。家属?
他和雾恩没有血缘关系。现实理念上,他们只是“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冷而陌生的地方,在这个他独自面对一切的地方,除了“家属”,他找不到任何更能定义自己与他关系的词语。
他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潜意识,呆木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那声音很干,很涩,像是从沙砾里磨出来的。
护士得到肯定回答,似乎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记录板,递过来几张单据:“那请先生去1楼窗口进行缴费和办理相关手续。这是手术同意书,这是住院押金单,这是……”她后面说的话,祁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怔怔地接过那摞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指尖冰凉。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动,那些数字、条款、签名栏,都像某种陌生的符号。他看了看那些纸,又抬头看了看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吐出另一个字:
“好。”
残存的、刻入骨髓的理性终于挣扎着冒头,像一个微弱的系统提示音,在一片混沌中亮起:现在不是被情绪淹没的时候,先把该做的、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强迫自己转身。迈开有些虚浮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缴费窗口。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没有实感,但他还是在走。
排队。刷卡。签字。询问。再签字。再刷卡。一系列流程机械而冰冷。他像一台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高效却毫无灵魂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递过来什么单据,他就接过来。让他签哪里,他就签哪里。
只有捏着单据的、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泄露着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用力,在颤抖,在对抗着某种想要将他彻底击垮的东西。
等到所有手续勉强办妥,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香港的夜晚如期降临,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流淌。那些光很美,很璀璨,却照不进医院走廊这片惨白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
祁执再次回到那扇门前。
手术中的红灯依旧刺目地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那灯没有灭,也没有变,就那么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宣判。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完成所有“该做之事”后,骤然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疲惫不是熬夜后的困倦,不是奔波后的劳累,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累。累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累于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孤寂,更累于心底那不断蔓延的、对“失去”的恐惧。
那种恐惧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他战栗。
他想起五岁那年,母亲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冷。想起那个阴冷的下午,他一个人站在灵堂里,面对那些虚伪的、假惺惺的哀悼。想起后来那些被反锁在储物间里的夜晚,那些黑暗、寒冷、无人应答的时刻。想起他花了二十年学会的、不与任何人建立深刻联系的本能——因为失去太疼,疼到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雾恩是个例外。他强行闯入了他的世界,用二十年的陪伴,把那道防线凿开了一道口子。现在,那道口子正被撕裂。
他忽然感觉很累,累到几乎无法站立。
最终,他选择放弃维持站姿。他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
这个姿势对于他近一米九三的高大身形而言,显得有些局促和可怜。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在角落里的大鸟。他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手臂环抱住膝盖,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
走廊里的冷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阴影把他整个包裹起来,像一个保护壳,又像一个牢笼。
此刻二十五岁的祁执,游戏界令人闻风丧胆的“死海”,那个能让竞争对手闻风丧胆、能让合作方小心翼翼、能让下属战战兢兢的祁总,在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蹲在冰凉的椅子旁边,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迷了路、找不到家、也不敢放声哭泣的五六岁孩子。
他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抽干了他所有表达情绪的水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冰凉。那种冰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从指尖蔓延到发梢,让他整个人都像浸在冰水里。他抱着自己,试图从自己身上获取一点温度,可自己的身体也是凉的。
原本死寂的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稳,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靠近这片区域时,极其自然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或者濒临破碎的东西。
祁执没有抬头。他现在没有心情理会任何人。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对方也蹲了下来。祁执能感觉到那人蹲下的动作,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能感觉到那人就在他面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距离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蜷缩的轮廓;又足够远,远到不会侵犯他那脆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私人空间。
过了几秒,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祁执。”
听到这个声音,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或者来消化这个声音出现在此地的含义。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野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疼得厉害。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疼,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收到消息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赶了过来。当时他正在和几个合作方吃饭,关于下一个季度的战略合作。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手下发来的紧急消息。只看了一眼,他就站起身,说了句“抱歉,有急事”,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知道祁执和雾恩的关系。更清楚雾恩对于祁执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温度,唯一可以不用设防的存在。如果那盏灯灭了……
他也不敢想。
“我收到消息,就想着来看看。”江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他不想让祁执觉得自己是被跟踪的,被监视的。他只想让他知道,有人来了,有人陪着他。
“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他试图给眼前人一点确定性的支撑,那些他刚得到的、能让事情没那么糟糕的信息。
“我派人去查了事故情况,对方全责,已经控制住了。”他的声音沉稳,像在汇报一个工作进展,“雾先生送医及时,主刀的也是这方面的专家,刘教授,是港岛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不用担心。”
他说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嗯。”
祁执终于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来,小得像蚊子叫。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忽略。
但江野听到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长久的沉默。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嘀嗒声和窗外的雨声。那些声音很轻,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一蹲一缩,被惨白的灯光笼罩着。
江野的目光落在祁执身上。从他低垂的后颈,到环抱住膝盖的手臂,到蜷缩着的双腿。那截后颈在冷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也异常脆弱。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微微竖起,像某种小动物在恐惧时的本能反应。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想起眼前这个人平日里的模样——冷静、强大、不容侵犯。那双桃花眼扫过来的时候,能让对手脊背发凉。那些在谈判桌上精准无比的言语,能让最老练的商人哑口无言。那个挺拔的背影,能让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可此刻,他却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的刺猬,露出了最柔软也最易受伤的内里。那些平日里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理性、冷静、疏离、锋芒——全都失灵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和无助。
江野的心又疼了一下。
“祁执。”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真的很淡定。”
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如果现在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江野缓缓说道,目光描摹着他低垂的轮廓,“估计早就哭出来了。而你呢,蹲在这里,一言不发,也没有眼泪。”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说出来。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人,那些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说实话,我挺嫉妒他的。”
祁执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因为蹲了太久又低着头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是那种很久不见阳光的白。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但确实没有泪水。那双桃花眼里,是未散的茫然和一丝疑惑。他看着江野,眼神里带着问号。
江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那些积压已久的、或许不够光明正大却无比真实的念头,被他一一摊开,像摊开一份藏了多年的手稿。
“对,我嫉妒他。”他承认得干脆,目光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身边,不用避讳任何东西,也不用怕别人误会什么。你的办公室,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禁忌,是审判所有员工的地方。你有很多小脾气,所有人都是要敲门并得到你允许才能进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祁执办公室时的场景。那次是因为工作,他提前预约,准时到达,敲门,得到许可后才敢推门进去。进去之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而雾恩呢?他见过他直接推门进去的样子,门都不敲,嘴里还喊着“祁执祁执我饿了我饿了快给我找吃的”。
“而他不用。他像是除了你制定的所有规则之外的人,可以随意进出,可以对你大呼小叫,可以分享你所有的喜怒哀乐——哪怕你表现出来的‘怒’和‘乐’都比常人寡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执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似乎淡了一点点。
“他在你5岁的人生里出现,陪了你很久,我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他的位置,那不可能,也不必要。”
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雾恩。那个人在祁执生命里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他只想……
“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相同的重视和特殊对待。”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却更清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野的目光深深望进祁执依旧带着茫然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跟他是一样的。”
祁执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的世界围着你转。”江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坦荡。这不是情话,不是告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从他十七岁那年在走廊里看到这个少年起,就再也没改变过的事实。
“我和他都希望你开心、幸福,都是……爱你的。”
“爱”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走廊里。那声音不大,却在墙上反弹,在空气中回荡,最后落在祁执心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巨石。
祁执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似乎又淡了一点点。
“你性子强,那我就软一点。”江野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叙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你嘴硬说反话的时候,那我就反过来听。你病情发作、推开我的时候,那我就反复抱紧你。”
他提起“病情”,他就会想到瑞士,那是他们关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在那里,在那个高烧的夜晚,他第一次听到祁执的呓语,第一次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也第一次说出“我离不开你了”那句话。
“在瑞士的时候,我说过,我离不开你了。”江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你不能抛弃我,这辈子都不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着祁执,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那认真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祁执眼底。
“你可以直接的对我说你讨厌我,然后开始刻意的远离我,躲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带着一种近乎无私的卑微。那卑微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他愿意接受祁执的任何决定,只要祁执开心。
“你的开心和幸福甚至可以不是因为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的愿望很简单,只要你开心幸福,怎样都行。世界上如果有人能让你开心和幸福,我一定会谢谢他。”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锁住祁执。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也希望,你能像依赖他一样,依赖我。我希望被你需要。面对你,我永远有时间,哪怕没有时间,我也可以腾出来。”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最坚实的承诺,也是最深情的告白。
“在我这里,你不用害怕麻烦。”
“我在的。”
“一直,在的。”
话音落下,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嘀嗒声,和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轻轻地响着。
江野的话语,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流淌过祁执冰封而恐慌的心田。那泉水很暖,暖到能融化冰层;很轻,轻到不会冲击什么;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渗进缝隙里。
祁执依旧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那双桃花眼依旧平静,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外露。但那双眼睛的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悄然触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缝隙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冰层下面,有东西在流动。
他依旧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与之前的空洞茫然,有了一丝微妙的区别。那区别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区别确实存在,像一片刚刚融化的雪,像一滴刚刚落下的水。
江野也没有再催促。
他就这样蹲在他面前,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态。那姿态像是在说:我在这里,陪着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都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祁执身上,温柔而专注,仿佛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瓷器,又仿佛在等待一朵花开。
他可以一直这样陪他蹲到地老天荒,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直到他重新找回力气,或者直到……他愿意将手,交到他的掌心。
走廊尽头,手术中的红灯依旧亮着。
但此刻,那盏灯似乎不再那么刺目了。
窗外,雨渐渐停了。最后一滴雨从屋檐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夜色依旧深沉,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