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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距离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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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祁执从广州回到香港,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两个月。
珠江畔那场似有若无的“偏向”与那声轻不可闻的“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看似平静的生活表层下无声扩散。两人回归了各自忙碌的轨道,擎渊与启晟在“镜界”及其他几个交叉项目上的合作愈发紧密高效,会面成为日常。但某些东西,确乎不同了。
江野依旧克制,但那份克制里少了些孤注一掷的紧绷,多了几分沉稳的耐心。他不再刻意避嫌,也不会过度越界,只是将那份关注融入更自然的细节——会议桌上恰好推过来的、温度刚好的黑咖啡;在祁执可能加班的前夜,提前让助理“无意”提醒琳达某家新开私房菜的外送很不错;甚至在某次跨国视频会议后,祁执的邮箱里会收到一份匿名发送的、关于瑞士某顶尖心理诊所擅长处理复杂性创伤的简介资料,没有只言片语。
祁执则维持着他一贯的冷静与高效,只是偶尔,在江野投来目光时,他不会像过去那样立刻冰封以对,有时甚至会极短暂地迎上,再淡淡移开,如同一次无言的默许。他依旧很少主动联系江野,但江野发来的、与工作无关却也不显唐突的信息(比如“台风天,记得关窗”),他不再完全无视,偶尔会回一个简单的“收到”或“嗯”。
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两人之间建立,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广州之夜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等待某个恰当的时机,或者,等待其中一人最终失去耐心。
时机,在一个看似平常却又特殊的夜晚到来。
香港深秋,暑热未完全褪尽,空气中浮动着海港特有的湿润与奢华交织的气息。今晚,位于港岛核心地带的一家顶级酒店宴会厅,正在举行一场由老牌英资财团主办的慈善晚宴。这种场合向来是名利场的延伸,觥筹交错间是资源的暗涌与身份的彰显。
而祁执,这位在香港商圈迅速崛起却以难以接近著称的年轻巨擘,其是否出席某场宴会,本身已成为圈内人暗自衡量该宴会份量的一条潜规则。众所周知,祁先生应酬极少,能请动他的场合屈指可数。
然而今晚,宴会厅入口处一阵几不可察的骚动,预示着一位重量级人物的莅临。
祁执到了。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午夜蓝丝绒晚礼服,这种极其挑人气质与身材的材质,在他身上却显得恰到好处,深邃的蓝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身形挺拔如松。领口是简洁的戗驳领,未系领带,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那副标志性的单边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桃花眼淡漠地扫过满厅衣香鬓影,仿佛穿透了这浮华的表象,直抵其下冰冷的利益内核。
他踏入大厅,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冷冽的气质隔绝,未能增添半分暖意。左右随意扫视着宴会的布局,目光精准地掠过几个关键人物,最后落在了不远处被人簇拥着的、今晚宴会的主办方——威廉·安德森爵士身上。
安德森爵士也看到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分开人群迎了上来。
“祁先生!真是蓬荜生辉!你能赏光,是我莫大的荣幸!”安德森爵士伸出手,语气是标准的英伦客套,眼底却藏着精明的评估。
祁执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标准、弧度完美的微笑,伸出手与对方相握。“爵士客气了,承蒙邀请。”他的声音清冽,语气礼貌而疏离,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社交仪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安德森爵士寒暄的同一时刻,宴会厅另一端的阴影立柱旁,一道高大的身影已沉默地伫立了许久。
江野几乎在祁执踏入大厅的瞬间,目光就如磁石般被牢牢吸附。他看着祁执那身与平日截然不同、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打扮,看着他脸上那无可挑剔却虚假至极的笑容,看着他被那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佬握住的手……胸腔里那股从得知祁执今晚会出席这场宴会起就一直在翻涌的、混合着烦躁与某种尖锐不适的情绪,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戾气。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早已空了的香槟杯杯脚,眼神沉沉地锁着那边“相谈甚欢”(在他眼里)的两人,看了许久,久到周围几个试图上前搭讪的人都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逼退。
然后,他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迂回。江野将酒杯随手放在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迈开长腿,径直穿过人群,朝着祁执和安德森爵士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通道。
他径直插入祁执与安德森爵士之间,宽阔的肩膀几乎将年老的爵士完全挡在身后。他微微侧头,扫了安德森爵士一眼,那眼神算不上凶狠,却冰冷锐利,带着清晰的警告和驱逐意味。
安德森爵士是何等人物,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了然,立刻打了个哈哈:“啊,看来江先生找祁先生有事,你们聊,你们聊,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说完,几乎是立刻转身溜走,速度之快与他的年纪毫不相称。
祁执脸上的完美笑容在江野突兀插入的瞬间就淡了下去。他蹙眉,看着面前神色明显不虞的江野,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
“你……”祁执只吐出一个字,就被江野不由分说地拽着,转身朝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走去。江野的力道很大,步伐很快,祁执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只能被迫跟上。
穿过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隔绝了大部分厅内的喧嚣与光亮,露台上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晚风带着海港的微腥气息拂面而来。
到了无人处,江野终于停下脚步,但手依然没有松开。
祁执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因这突如其来举动而升起的不悦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他抬起眼,看着江野绷紧的侧脸轮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警告意味:
“放开。”
不算凶,甚至没有多少怒气,但就是有种让人不得不遵从的冷淡力量。
江野背对着厅内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听到祁执的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果然松开了手。只是那松开的过程缓慢而克制,仿佛在对抗某种本能。
手腕上残留的握力余温让祁执指尖微蜷。他揉了揉手腕,抬眼直视江野,问道:“江野,你干嘛?”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疑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江野这才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他。露台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五官,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祁执从未见过的、浓烈而直白的情绪——是不悦,是烦躁,还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祁总还真是好兴致。”江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讽,又像是自嘲。
祁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愣了一下。好兴致?他哪只眼睛看到他有好兴致了?他明明觉得这种场合乏味透顶,应付得烦不胜烦。
江野看着眼前人微微睁大、带着疑惑的桃花眼,看着他被丝绒礼服衬得愈发清冷精致的脸,心头的火气莫名又窜高了一截,混杂着更多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他微微弯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与祁执平视,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每一丝神情变化。
“啧。”他发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像是受不了这沉默的对峙,终于将堵在胸口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带着质问,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祁先生,他刚刚是不是碰你了?”
祁执:“……?” 这算什么问题?
见他不答,江野又逼近一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握手了?”
祁执终于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觉得有些荒谬,但还是出于某种惯性,淡淡应道:“嗯。”社交礼仪,握手而已。
“你还笑了?”江野的追问紧跟而来,目光灼灼。
祁执被他的逻辑弄得有些无语,耐着性子解释:“……假笑。”应付场面而已,这都不懂?
“假笑也是笑。”江野却像钻进了牛角尖,固执地反驳,声音里那点委屈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祁执:“……”
他彻底无语了。看着江野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我不高兴你快哄我”和“你必须给我个解释”的俊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又有点……想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野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或逃避。看着祁执微微走神、似乎又在用他那套ENTP逻辑分析眼前荒谬局面的模样,江野心底那股积累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不再试探,将那些深埋心底、跟随了无数岁月与公里数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摊开在祁执面前:
“祁执,我在乎的东西,别人碰一下,我都感觉是在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夜风的力度,砸在祁执的心上。
“我跟着你去了不少地方。”江野开始细数,目光如追溯时光的箭矢,“从高中,到你的大学所在地北京,到加拿大,到香港,之后你去了几个月的瑞士,我也陪着去了。再后来我闯了祸,你去了广州,我也立刻跟了过去……现在,我们都回来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段他独自守望的时光,都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奔赴。
“我的心,已经够明显了吧?”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将八年沉甸甸的时光和全部脆弱捧出后的不安。
“你是真不懂……”他深深地望进祁执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理性的冰壳,直达最深处,“还是在装傻?”
最后,他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在给予对方空间,也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将那终极的问题,如同最终通牒般,掷地有声地抛了出来:
“所以,祁先生——”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盯着祁执,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什么时候给我个答案?”
露台一片寂静。
远处宴会厅的隐约乐声与近处海港的潮汐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个悬在空气中、亟待被回应的问题。
祁执站在原地,丝绒礼服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地映出江野此刻固执而紧张的模样。
八年追随。
跨越 continents与 ocean的足迹。
霸道至极的独占宣言。
还有此刻,这孤注一掷的、要求一个明确结局的追问。
江野的话像一枚精准的子弹,击穿了露台上凝滞的空气,也击穿了祁执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
“什么时候给我个答案?”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被晚风托着,被远处的潮声裹着,像一枚即将落地的骰子。
祁执站在原地,丝绒礼服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惯常的、疏离的平静,而是一种罕见的、被击中的凝滞。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地映出江野此刻固执而紧张的模样。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处理器,试图消化江野刚才那段话里蕴含的海量信息。
从高中到北京。到加拿大。到香港。到瑞士。到广州。到现在。
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次他未曾察觉的跟随。每一次“巧合”背后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奔赴。那个他以为只是偶尔出现在商业场合的江野,那个他以为只是出于商业考量才接近他的江野,那个他以为……他以为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以为,这一切的起点,是高中。
十七岁。
他猛地想起那句那晚混乱中听到的话——“从十七岁”。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欲望冲昏头脑时的呓语,是事后可以忽略不计的疯话。可现在,这句话被江野用自己的行动,用跨越数年、横跨几个国家和地区的足迹,一帧一帧地证实了。
八年。
江野追了他八年。
从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江野”的年纪,这个人就已经开始在暗处看着他。
祁执的呼吸变得有些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加速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他无法命名的生理反应。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又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个刚才被江野攥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他试图用理性来分析眼前的局面。
这是江野在摊牌。江野在用最直接、最不设防的方式,把他这八年的所有沉没成本摊开在他面前。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策略,因为一旦被拒绝,这些付出就会变成沉重的负资产,甚至成为笑柄。但江野还是这么做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赌定了自己不会拒绝。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输赢了,只是想给这八年一个交代。
祁执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发现自己无法用惯常的商业逻辑来解构眼前这个局面。因为这不是交易,不是谈判,不是任何可以用数学模型预测的博弈。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八年的时间,用跨越大陆和海洋的足迹,在向他证明一件事——
“我在乎的东西,别人碰一下,我都感觉是在抢。”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祁执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开始生根发芽。他想起刚才江野冲过来插入他和安德森爵士之间的样子,想起他攥住他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质问“他是不是碰你了”时眼底那团几乎要烧起来的火。
那不是占有欲。那是……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被抢走,恐惧那些他默默守护了八年的东西,被别人轻易触碰。
祁执忽然想起广州那个夜晚,在美术馆露台上,他对江野说“你有点可爱”。当时他只是想看看江野的反应,想看看这个一路追着他的人,在被这样评价时会是什么表情。他看到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愣在原地,耳根发红,像一只被撸了毛的大型犬。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可爱”,是因为江野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就像此刻。
江野站在他面前,退开半步,给了他空间,却用那种破釜沉舟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等了太久、终于决定不再等下去的人的决绝。
“所以,祁先生——”他叫他祁先生,用的是那个稍显疏离的称呼,仿佛在进行一场正式的谈判,“什么时候给我个答案?”
祁执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八年沉甸甸的重量。他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需要时间,来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了他做这种事。
可江野没有给他时间。
他等了他八年。从高中到现在。从北京到加拿大到香港到瑞士到广州再回到香港。他已经等了太久。此刻,在这露台上,在晚风和潮声中,他不再允许祁执躲在那“薛定谔的猫”的盒子里。
他强行打开了盒子,并要求他,亲眼确认那只猫的生死。
祁执缓缓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野以为他要用沉默来回答,久到江野开始后悔自己逼得太紧,久到江野几乎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问”——
然后,祁执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惯常的平静,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不再是可以解读为任何意思的暧昧。而是一种江野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又极其清晰的情绪。
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这个动作让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祁执在各种场合戴这副眼镜,它几乎成了他标志性的一部分,是他与外界保持距离的屏障之一。此刻他摘下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卸下那道屏障。
祁执把眼镜随手放在露台的栏杆上,然后直视着江野。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清澈,也更加……真实。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江野。”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江野耳朵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高中,北京,加拿大,香港,瑞士,广州。”
他念出这些地名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江野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消化。
“你一直在跟?”
江野几乎是立刻点头,动作有些急,声音有些干:“一直在跟。”
“八年?”
“八年。”
祁执的睫毛又颤了颤。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看着江野。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好相处。不会照顾人。情绪处理能力很差。工作起来六亲不认。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不……”
“祁执。”江野打断了他,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
他上前半步,重新拉近了距离,低头看着祁执的眼睛。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了你八年。你以为我只看到那些漂亮的表面?我看到的是你一个人扛所有事情,看到你胃疼的时候自己吃药,看到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准时开会,看到你明明需要帮助却从不开口,看到你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人靠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看到的是你在瑞士发高烧的时候,梦里说的那句话。”
祁执的身体微微一僵。
江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开口的释然。
“你说,‘别锁门’。”
祁执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噩梦。小时候被继母反锁在黑暗储物间里的记忆,一直是他最深最深的恐惧,深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深到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江野知道。
他在他高烧的呓语里听到了。
祁执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站不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固的露台地面,而是流动的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江野看到了他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悬在半空,不敢贸然触碰。
“祁执。”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慌乱,“你还好吗?”
祁执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扶在栏杆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在调整呼吸,在让自己重新站稳,在把那层被江野撕开的防御重新拼凑起来。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因为江野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事,那些他深埋了二十年的恐惧和伤口,被这个追了他八年的人,用这样直接的方式,摊开在月光下。
不是嘲讽,不是怜悯,只是陈述。只是告诉他:我知道,我看到了,我接受。
祁执的嘴唇动了动,很久,才发出声音:
“你知道的太多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江野听到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颤抖,也听出了那颤抖背后的、某种正在松动的坚硬。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祁执扶在栏杆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我知道的还远远不够。”江野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想知道你那些噩梦,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知道你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知道所有你愿意让我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把祁执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八年,不介意再等八年。”
祁执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江野的脸被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真诚。
他忽然想起雾恩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江野这个人啊,看着挺精明的,其实傻得要命。认准了一个人,就死磕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回应点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江野,看着这个跟了他八年、在无人处爱了他很久的人,看着他那双等待了太久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江野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但它的含义,重如千钧。
江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祁执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层薄薄的、泛红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鼻腔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祁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祁执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但他的耳根,那层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被晚风裹着,被潮声托着,不再沉重,不再压迫,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包裹着他们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祁执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野。”
“嗯?”
“你刚才问,什么时候给你答案。”
江野的呼吸一滞。
祁执依旧没有抬头。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慢慢地说:
“我没有答案。”
江野的心猛地一沉。
但祁执的下一句话,又把它托了起来。
“因为答案一直都在你那里。”他说,“从十七岁开始,就在你那里。”
江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几乎要弯下腰去。但那种疼,是甜的。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你这是……”
祁执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平静,不再是疏离,不再是任何可以用来防御的东西。只有一种赤裸的、毫无保留的、终于被看见的……柔软。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野看到了。
“所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祁执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江野耳朵里,“你从来都不需要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野眼底那片翻涌的潮汐上。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拒绝你。”
江野愣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反应能力,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祁执看着他这副傻掉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点。他轻轻抽了抽手,想从江野的掌心里抽出来。
江野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不让他抽走。
“别……”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再握一会儿。”
祁执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晚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微咸的气息,吹动两人的衣角和发丝。远处宴会厅里的乐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温柔而缠绵。
他们就这样站着,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江野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祁执。”
“嗯。”
“我有个问题。”
祁执抬起眼,看着他。
江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落在他嘴角那个还未完全消失的弧度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缓缓地问:
“那个‘别锁门’的噩梦……以后,我可以陪着你吗?”
祁执的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野看到了。
他看到了,也懂了。
他缓缓地,把祁执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祁执能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他掌心上。
“那以后,”江野说,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的门,我来守。”
祁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任何虚假的眼睛。忽然觉得,广州那个摇头,美术馆那场对话,珠江边那声“嗯”,还有此刻这只贴在他胸口的手,这剧烈的心跳——所有这些,都比他想象中更真实,也更温暖。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抽开手。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流动的光。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那首老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晚风吹过,带走了什么,也带来了什么。
祁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在走廊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好奇,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情绪。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好奇。
那是他在无人处爱他的开始。
而他,用了八年,才终于看见。